最近老街坊在南论转载外公的某篇文字,让我突然怀念起我的外公来,其实外公一直并不曾离开过我的记忆,只是有些东西藏在心底深处,因了俗世的烦忧,无暇念及,一旦触发某根神经,这思念便会绵绵不绝,一定如旧电影般在脑海里过上一遍。。。
一、儿时记忆。花果山(1975-1978)
其实对于外公,我一直是叫姥爷爷的,从懂事的时候起,姥爷爷是住在南雄环城西路的花果山大院的,只要被妈妈牵了去姥爷爷的家里,准能有许多好吃的玩意儿等着我,还有疼我的舅舅、阿姨们抱我,领我玩儿,更有能干的外婆煮上一桌子美味菜肴让我们大饱口福。
如论坛的麟哥哥所言,姥爷爷家门口有一颗很高大的柚子树,每到秋天,树上的柚子就一个个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诱惑着花果山一班流着鼻涕的小娃娃,其实花果山之所以名曰“花果山”,当然是有来历的,那久远的典故咱且不论,单单家家户户门口种的柚子、大蕉、桔子等果树就显现一派郁郁葱葱,长满果实的季节总是吸引院里院外嘴馋的孩子们,像麟哥哥他们这一班小鬼头,当然就可以让大人们称作花果山的小猴子们啦!
那时候舅舅,阿姨们都还小,我是他们大姐的小孩,是姥爷爷的长外孙女,表弟表妹们的出现(包括俺妹子),都是四五年后的事情,因此,俺独享外公外婆的溺爱,也是理所当然、得天独厚的了。
估计因为是他们大女儿的大女儿之原因罢,因此我被经常送到姥爷爷的家里,外婆拿手的那些美食全被我吃了个遍,舅舅、阿姨们的房间也被我大闹天空翻了个遍,连小姨的歌本内容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都是些电影《刘三姐》里面的山歌,而更多的是,舅舅们的小人书,也全被我看完了,比如:《鸡毛信》、《草原英雄小姐妹》、《地道战》等,有一次舅舅阿姨们用席子摊在地上午睡,我被困在他们中间,实在难以入睡,于是学《鸡毛信》里的海娃悄悄从鬼子们中间逃走也悄悄从舅舅阿姨们中间企图逃跑但未遂。
那时候外公工作很忙,难得见到他在家,于是外公的卧室就成了我最想闯入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外公的卧室里面有个很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厚厚的书籍,还有高高的储物柜上一些典雅、漂亮的花瓶和栩栩如生的泥人等,更有一张四四方方坚固的写字台,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我经常在纱门外悄悄瞄着姥爷爷在里面潇洒挥毫,龙飞凤舞地写着我根本看不懂的大字,有时候,他会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有时候,他会闭着眼睛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咿咿呀呀”地哼着京剧。纱门外的我简直看呆了,奈何里面反锁着,我进不去,我那时候多想自己也进去学姥爷爷的模样也画上一气呢,也许姥爷爷就防着我这个捣蛋份子,因而从来不曾让我爬上过他那张写字台。
外公还是不会冷落他的长外孙女的,我会经常在外公的命令下背一些诸如三字经之类的古训或者一些简单的唐诗,直到妹妹、表弟表妹他们相继出世,姥爷爷才渐渐不再那么重点关注我了,但我知道,在外公的心里,我和他的其他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一样,都是他和外婆的宝贝。
记得1978年,电影《从奴隶到将军》部份戏份在南雄拍摄,外公还带我到县招待所参加群众小演员的选拨呢,不知道当时我面试的时候是不配合还是形象不符合(俺那时就一不折不扣的胖妞),估计人家是选那种贫苦百姓的娃儿罢,最后落选了,而外公好像参加了剧中红军队伍一员的表演,现在外婆家还保存着那张相片呢,就是那张相片,在我心目中的姥爷爷,就是一位英雄。
二、成长岁月。关爱(1980-1987)
1980年,父母离异,我突然从母亲身边消失,外公外婆内心的痛楚可以想像,外婆还好,还可以经常借买菜的间隙悄悄地到学校看望我,有时候忍不住的话就给我捎来一些大饼油条啥的,大人总怕孩子饿着。
而外公呢,他虽然工作很忙,但他并没有忘记他那经常在花果山大闹“油盐饭”的外孙女儿,因为怕影响我的学习成绩,他只是默默地关心着我,那时候我已经从东方红小学(现在的永康路小学)转到师范附小(实验小学)然后又转到河南小学了。
然后突然有一天,老师通知我到教导处去,说是有人来看我了,俺就和被探监的犯人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到教导处去,一看,原来是我敬爱的姥爷爷呢,我大喊一声:“姥爷爷!”就扑到我外公身上去了,外公和蔼地对我微笑着,问了我的学习情况和作息时间,叮嘱我要好好学习,不可贪玩,说要我过年带着好成绩去给他拜年,我使劲擦干眼泪答应着外公,外公从他的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我,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希望你用这只笔写你想写的文字。”然后离开了学校,我一边紧紧握着外公给我的礼物,一边依依不舍的目送外公,想不通电影里才有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后来,外公送给我的那样礼物一直伴随着我未离开,那是一款“永生”牌钢笔,我将珍藏着它到永远,更永远珍藏着外公对我的爱以及我对外公的思念。
但是我后来还是像天下众多平凡女孩一样,未能在学业上取得理想成绩,于是渐渐自卑,刻意回避着和外公外婆的见面,怕他们可怜我,更怕他们恨铁不成钢。
他们经常让母亲叫我回花果山吃饭,而我经常莫明其妙地拒绝,以至于外公后来对我说:“我们家芗儿总是一天到晚‘没时间、我没时间’”,是啊,我到底忙些啥呢?
纵然外公外婆膝下孙儿孙女成群,在他们含饴弄孙之余,心里还是会暗暗地牵挂那个有些叛逆的,乖僻古怪的外孙女儿,他们不知道她其实心里也狠狠地思念着花果山的一切,经常半夜被冰凉的眼泪冻醒,醒来看着床眼的明月光,何日才能听亲爱的姥爷爷唱京剧、吃外婆的美味佳肴?
三、晃然十数载。三窑塘(1990-1995)
当年的古怪女孩终于长大了走向了工作岗位,再也不会任性地逃避外公外婆的对自己的关爱了。于是他们的外孙女又重新经常回来探望他们了。
这时候外公已经退休在家了,但他没有和其他退休老人一样整天去打牌、打门球什么的。而是潜心研修古瓷、珠玑巷文化、字画、诗词创作等,一般来说,文人总是寂寞孤独的,但外公并非如此,他广交天下文友,近如本地一些文人墨客,远至加拿大,都有他的挚友、笔友、古董界知己,他还有一位香港的学生,几十年来一直对他尊重亲密有如父子,一直到现在,外公都已经去世13年了,他这位谢姓学生仍然每年回南雄均要来看望他年迈的师母,叙旧谈心,并给予我外婆经济和物资上的帮助,大家一起回忆外公在世的种种往事,不胜唏嘘。
外公在世最后的日子是在三窑塘度过的,三窑塘是政府专门给离休老干部建的住宅,在那里聚集的都是一些老一辈革命家,都是经历是风风雨雨的老干部,那里的天空很宁静,三窑塘02号就是老干部们聚集一起打牌、合唱的娱乐室,操场上经常有一些老人在打门球,曙光初照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一群老人在练太极剑,我的外婆就经常在合唱、打门球和练太极剑的队伍当中。如果说性格外向的外婆算得上一位侠女的话,那么斯文内向的外公就一定是一位儒雅书生。
外公总是经常念念有词地在二楼他的书房里背诵着诗词什么的,有时候则听到他的老式三洋录音机传来一阵幽雅的西洋音乐,当然少不了的是他最爱的京剧了,连舅舅、阿姨甚至表妹他们都遗传了外公的文艺细胞、创作天赋,在学校、工作中早早表现着他们的歌唱、表演天赋,比如小姨演得《红灯记》里的李奶奶惟妙惟肖、表妹飞你莫属是雄中某届十大歌手之一、二表妹弹得一手好钢琴,表弟现在是省公安系统的笔杆子、小表妹宝井获月赴韩国进行语言学深造等,如果外公现在在世,看到他的孙辈们一定会很欣慰很开心。
当然,外公的心里也一直相信有一天,他的儿辈们和孙辈们都不会辜负他的深切期望,正如他的严谨治学和深厚的文学修养一样,他的一言一行无不为他的后代们树立起良好的学习榜样,不要说他的孩子们,就是他的朋友们在后来的岁月里也一直怀念着这位让人尊敬的革命老前辈。
1995年11月,是让人难以忘怀的日子,外公病了,那一年是最灰暗的岁月,5月,外公的大女儿(我的母亲)不幸因病去世,这个噩耗对外公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白发哭黑发,没有比这更让人伤痛欲绝的事情了,本来就文弱的外公,在遭遇丧女之痛之际还在坚持创作,重压之下,终于病倒,这一病,就再也未能起来,在外公住院的日子,他的儿辈、孙辈们流了多少泪?记得有一次在医院看望外公时,握着外公瘦骨嶙峋的手,我的心阵阵绞痛,恨不得一直握着它,让他暖和起来,快点好起来。
但外公最终还是离我们远去,任我们撕心裂肺地呼唤也无济于事,再也不会回来了。。。
13年后的今天,外婆家的邮箱里,还经常有全国各地寄来邀请外公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的信函请帖。外婆一边拆着这些信件一边回想起外公离开的那天,仍然自责:“如果那天我不要回来就好了,他就不会走!”,她一直为没有见到外公最后一面自责,任何安慰也摆脱不了萦绕在她心底的悔恨,也许有些人,真的一旦错过就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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