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粲春来更远游(镇江北固山)(2008-02-24 17:35:34)
恐教壮岁耽声色,自学英雄下镇江。
百代风云拥北固,几朝家国断南邦。
春风多景楼前望,两岸芦苇唱异腔。2006.8.8
南京——苏州的快速列车停靠在镇江站。原本准备回苏州的,然而一冲动,我跃下车,看表,夜里10点多了。出了站,料峭中苍茫四顾,觉得有点无助。站旁是一排商店,我挑了一爿比较小的,买了一个蛋筒冰激凌。
“北固山怎么走?”付钱的时候,我乘机问老板娘。记得镇江大学离北固山不远,可以觅个宿处。
“那边坐公交车,到‘北固山’下。”
到北固山站时,已近11点了。车上问过司机,因此很快找到了镇大,问了门卫,由北门向南,在教学区中穿行,在小巷子中左拐右绕,终于摸到了生活区。在保安的指导下,登上一座破败的楼——“没有房间了。”
我踯躅在没有路灯的漆黑小巷之中,偊偊西行。没想到小巷与大路交界的地方找到一个旅馆,50元一夜。洗了澡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已经12点多。枕着胳膊,盯着墙上的裸体女人油画,记忆却回到6年前的冬天。那时正是我高二的寒假,我和父母从南京回家的路上,在镇江停留了半天。可惜,那一次是带着懵懂少年的眼,对镇江没留下多少深刻的记忆。这次,我心中悸动的不仅是对填补情感失落的期待,更有学学古人一望神州、拍拍栏杆一发感慨的愿望。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站在多景楼上,面对滔滔江水,连岸烽火,满地豺狼,社鸦神鼓;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昨夜的清寒尚未散尽,我踱步在空冷的小巷里。买了两个褐色的馒头,老板说是镇江特产,我只记得有一股童年爆米花里的糖精味。向北再次穿过教学区,北固山公园原来就在校门斜东面。
时间尚是清晨6点,可公园里老远就传来了“24式太极拳”的伴奏乐。售票处存心起了个大早,不屈不挠地收了门票钱——说是门票,其实是张明信片,别出心裁。我跨进公园大门,看见一汪子水,两侧两座用黄色的石头垒起来的名副其实的“假”山。
仿佛是左边的假山上吧,刻着“文天祥脱险处”。我肃然起敬,眼前浮现出文天祥出九死一生、草木皆兵的逃生景象。不过实在不曾记得《〈指南录〉后序》中提到过北固山。取次扫了一眼立在山前、介绍此次脱险的文字,走向前去。镇江人是幸运的,因为无论文天祥在这里是遇险还是脱险,都不会妨碍这里成为名胜。
北固山!正前方是青色的山坡,左前方是山崖,半山腰中有一座寺庙,我知道那是甘露寺,刘备换“衣裳”的地方,而今当仁不让地成为公园的又一卖点。记得父亲对这此是不以为然的,说镇江是吴国的属地,把后来的蜀国君主计赚吴国君王的典故大肆宣扬,似乎是在长他人威风。
右边是条磴道,原来人都在这儿呢——男女老少,登着石阶锻炼身体。我拾级而上,没想到这磴道东构而西折,直接绕向甘露寺了。甘露寺前是一片大草地,两旁竖着三国人物雕像,“仿佛政治家的演讲,大而无当”。雕像旁,一群老头老太练着太极拳、剑。曾经,“美人计”在这里弄假成真,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最终吐血而死,死得叫信服又怜悯。不过我觉得更值得怜悯的,是刘夫人孙尚香——一个非英雄不嫁的豪情女子,一个为丈夫殉情的贞节烈女。可悲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不过是长兄钓钩上的诱饵、手中的一颗棋子,不知道自己眼中的英雄居然是一个视妻子如衣裳的铁石心肠,更不知道自己在北固山上的纵身一跳,是上了谎报军情的当,死得冤枉。
孙尚香还是幸运的,因为北固山上至少还留着甘露寺、祭江亭,诉说着她的幸与不幸。还有多少无名的孙尚香,默默无闻地为男人的事业奉献了一生呢。自古以来,女人就是被当成衣裳、钓饵、蒭狗一样用作美人计、和亲联姻的工具。事成,则君主英明,江山幸甚;国破,则成为红颜祸水,担当妖媚惑主的罪名。令人欣慰的是,“女人如祸水”这句魔咒,却冷不防被刘备安然回到荆州、而且计赚桃花的艳遇给解除了。
甘露寺再绕向东(?),是著名的“天下第一江山”的石刻。父母的相册里有张黑白的合影,因此觉得格外亲切。出乎意料的是,这阴文的填色竟然是蓝色的,带着郁郁之气。我记得父亲曾说过,这驰名千年的“第一江山”,其实是破碎的江山、半壁江山。父亲为此大发感慨,写了长篇大论(可惜我身在异国,没能随身携带,否则可以引用成句)。诚然,无论是刘备首发“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的感慨,还是梁武帝首书“天下第一江山”的碑文,当时的中国都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下。我曾对父亲的睿智卓识钦佩不已。后来发现,这个观点早就存在了。再后来,又有了自己的想法——刘备何许人也?“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玄孙”,可惜是自称的,无法考证。少不喜读书,织履度日,三顾茅庐之前每战必败,东逃西窜。梁武帝就更甭提了,虽多才多艺,但爱菩萨不爱江山,被自己纳降的臣子饿死在自己的宫殿里,可谓昏聩至极。这么两个人,一逞乡下人兴味发通感慨,一逞雕虫小技写两个字,何必与他较真呢?这石刻的蓝色,是悲伤,是讽刺,还是警戒?
前面是条山脊小道,中途有半截铁塔,破落得简直不如普通寺庙里的焚香炉。据介绍,这塔始建于唐朝,曾毁。不知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北固山的重头戏自然是多景楼,但实在抱歉,我忘了是怎样走到这楼的了(好像是走了回头路,也好像是再次经过甘露寺),也忘了这楼是怎样的建筑,反正似乎不太契合它的煊赫名声。只记得它绿漆剥落的栏杆,因为我矫揉造作地学着赏心亭上的辛弃疾,胡乱地拍了一阵。春日的江水涨得很满,让人想起“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的名句,可惜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更向往“故垒萧萧芦荻秋”的苍凉沉郁。由于晨曦初起,江面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色的江面与白色的天融合在一块儿,就像阴天站在南京长江大桥上一样,茫然一片,什么也看不到。自作多情地背了一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何处望神州?风光满眼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这“满眼风光”——应该是连岸烽火、社鸦神鼓、羽檄飞驰,或是无边落木、滚滚长江、萧萧芦荻——却都只是在臆想之中,眼前充斥的是楼边红花绿叶、丰润斑斓的春色。我又想到了父亲的“半壁江山”说。多少朝代,一水间的瓜州落入他人之手,这一片朦胧之中隐藏的是两个国家的边境线,是偏居江南一隅的耻辱。当朝雾退去,对岸纷扬的芦苇啊,你们曾经属于另外一个国家,你们曾经见证了自己的君王在烽火狼烟中仓皇北顾,你们曾经见证了南使携金带银、卑躬屈膝地北去。你们飞雪般的芦花,是否是扬祭着故国的秋呢?
“多情多景仍多病,多景楼中……乐事回头一笑空……斜照江天一抹红。”我忽然产生一种时空转换的错觉,仿佛立身于夕阳之中的“万里长江第一矶”南京燕子矶上,自己和嶙峋的岩壁一起被阳光镀成金红色。长江沿岸,赤壁的红色可以作为火烧连船的见证,燕子矶的红色可以作为“千寻铁索沉江底”和三十万亡灵的见证,那么,这北固山的“一抹红”,是否也隐喻着什么呢?2007年某月日
(写时不觉受到父亲影响,后发现主旨大致都在父亲文内,如出一辙,仿佛剽窃,故留中不发至今。雷同之处望父亲海涵。2008.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