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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故居张老圩 (2007-07-10 15:24:59)

查阅浩瀚的张家姐妹史,仿佛走进一部民国事典里,时光悠长的回廊里,让曾经镶缀在张家史页中的那些人物故事重新活现,让胡适之或者张大千,陈寅恪或者沈尹默,不敲门就走进来,拉把椅子就坐下来。窗外长街喧闹,嚣扰的车声、市声,小贩们口音各异的叫喊声,都被推到了细雨轻尘般的絮语深处。

 

张家四姐妹

 

有人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点微尘。这些天一头扎在张家姐妹的微尘里不想出来。那么浮托在张家四姐妹的这些微尘的时光,又是什么呢——以生于1907年的张元和为首,合肥张家四姐妹已经走过整整一百年。近年来,国内外各界媒体对四姐妹的评价日益增多,且大多都是华美赞誉之辞,这让人想起一个成语叫“过犹不及”。

 

在我们看来,过分拔高张家四姐妹的历史地位跟毫无理由的排斥一样的不可接受。实际上,她们如同四把小提琴,合在一起,成为一曲跌宕起伏的四重奏——她们的历史,故事,光荣与梦想,爱与病,等等,组成了这道乐曲的本身。

 

如此漫长的这一曲,她们互相引领着,互相交替、互为因果地流淌着——有高潮,有低回,有快板中板,也有慢板和停顿。在急管繁弦中透现生机生意,在山重水复间见出天地豁朗,又在空疏素淡中,味尽恒常的坚韧和寂默的丰富。

 

张家十姐弟

 

“我怀念生活在就如巷里的日日夜夜,更怀念在老家合肥无花果树下过世的爸爸、大大、妈妈,宗和大弟、寅和二弟;我想念,现在散居国内外的妹妹兄弟和他们的子子孙孙,真想知道你们是怎样生活的……”这是白发才女张允和1999年4月在张家的家庭刊物《水》上,写给兄弟姐妹们的一封信,而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已坐在从合肥开往肥西张老圩的车上。

 

今年已经60多岁的张昭驾车带着我,清晨5点半,由大西门出发,窗外的建筑在晨曦中如同镀了一层薄薄的黄金,而我们将要到达的地方极有可能是荒芜的,像是失去爱情的英雄那样,袒露着干燥的身体,低眉垂首,热血冻僵。飞驰的桑塔纳似乎清晨中的猛兽,它的行进是有规则的,在笔直往西的道路上只有来往寥落的的士。
  
车进肥西,不作任何停留的行进。逐渐接近的山坡和丘陵郁郁葱葱。在少有车辆和行人往来的柏油马路上,我们的车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如同行走在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里。两边擦窗而过的树木,中间是跌宕起伏的马路,这样的景致,如同画中行走,人在车内忘外看,十分养眼。

 

马路两边的植被非常茂密,道路起伏但很平坦。那些疲惫的村庄,在清晨的睡眠中,是否梦见了早年的淮军?那些他们膘悍的祖先,那些刀枪与弓箭,悲伤的战马,为了整个家族荣光而义无反顾的厮杀。我想象里存在的那些淮军勇士,他们头盘小辫,手持刀枪,在古代的天空下冲锋陷阵,捍卫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在满是尘土的沙场里对峙着蜂拥而来的敌方兵士,所谓的长毛或盗贼。也许再过一百年,或者更久,他们是可以留下诗篇的人,而我,只是探访,一介过客。

 

窗外,呼啸的风声显得沉闷,犹如淮军将士血染黄沙的一路北挺——北上勤王的义师在江淮大地迅速地崛起,一路上的鲜血和城市在焰火中飘摇。李鸿章,张氏兄弟,刘家男儿,这些晚清的汉族男人,他们从火焰和锋利的兵刃箭石中渡过淮河,东征西讨。异族皇室的江山真的比他们的生命更加重要吗?

 

张老圩的残墙断壁

 

晚清名臣李鸿章曾在这里组建淮军,亲自督学。目前尚存、离张老圩不远的“肥西书院”就是他的手迹。张昭提醒我下车时,我知道,这里将是秘密之所,庞大的秘密在远离尘嚣的圩堡里隐藏,在不可触摸的深处,让人世的仰望,充满梦想与荣光的村落。

 

残存于张新圩四周的壕沟

 

进入张老圩,和我想象中的差别太大,一门两位封疆大臣、三名御赐巴图鲁、晚清一品大员的老宅子,显赫不可一世的肥西老张家,老房子仅存一间,墙上嵌一黑砖牌,上书“张老圩旧房”,据世代居住张老圩的村民郭从银老人介绍说,那是旧时张家分给守圩圩勇们值班住的房子,相当于现在某某单位某某公司的门卫室。

 

张老圩位于肥西县聚星乡(现已更名为铭传乡),现为聚星中学。校门里面有株老梧桐,需几人才能合抱,这么大的梧桐,真是头一次瞧见。院内有棵长相诡异的枇杷树,有人用了一个三角铁架将树固定着,我们的向导郭从银老人说,那是前几年的一声惊雷劈开的,那道惊雷将枇杷树一劈为二,学校如果不用铁架固定的话,那树可能早就死了。“这树至少一百年以上,我出世时,它就已经很大了,张家四姐妹里的老大张元和,就出生于这座老圩里。六岁后,才和老东家一起,举家搬去了大上海。”

 

张充和的伤心小令

 

这座老圩堡的建筑形式独特,四周以水环绕,是为壕沟,起防御作用。庄园内四角设碉堡,内置园林。从张老圩遗址的格局来推测,当年的规模着实不小。所幸的是圩子四周的壕沟倒没有填平,壕沟清一色全由褐色的石头垒起,隔了一两百年的漫长岁月,反而化为一泓溪水,将当年的金戈铁马之气洗得一干二净。

 

张新圩的布局整个就是张老圩的一个翻版,现在也是荒芜的,仅存有几壁当年的圩墙和一座炮楼。解放前,四野在这里建造了一所后方医院。建国以后改成了当地管辖的一个林场,据林场的一些老职工说,现在的林场已经出现半瘫痪状态,林场员工的工资都已发不下去。林场里的青壮年们都外出打工了,现在留守林场的全是些老弱病残。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当年举家效国的张氏兄弟,当年留守在张老圩里的,何尝不是一些张家的老弱病残啊。

 

张新圩内仅存的一座炮楼·老年闰土郭从银

 

穿行于一百年前这座曾经名满江淮的圩褒,小径是用石板铺砌的,两边是高大的水杉,或是柏芝,阳光很难挤进来,人走起来很是轻松,不会有光秃秃的城市水泥路那么躁热。近处远处都是一些绿色植物,在风中摇晃着各自的身躯,空气也很清新。这些微微摇摆的绿色,涌动着令人爽心悦目的曲线,仿佛每一枚叶片都蕴含了丰富的意义和意象。
  
圩褒的四周,有几处残存的圩墙,远远望去,像是一根被什么人胡乱啃过又没啃断的巨大甘蔗,无论你怎么看,都有一种被糟蹋的感觉。残壁之外,斑驳的绿色之间,一些不知名的丘陵和山坡此起彼伏。相比张新圩,张老圩因为成了一所中学,反而显得较有生气。

 

一座炮楼,几壁残墙,一间旧房,几株老树,是当年张新圩和张老圩庭院深深的见证。来回一两百里的路程,去时在清晨中完成,这使我感到懵懂、新奇而渴盼,充满期待。回来的路上,则是无边的焦虑、烦躁与沮丧。临走的前一个小时,我们从附近的集市上买了点酒菜,去往郭从银老人家里吃的中饭,郭从银和他老伴都已是70多岁的老人了,对陪同我一起探访张老圩的张昭依旧是一口一声的“少东家”,这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闰土。前几年郭从银老人居住的小土屋风雨飘摇,是少东家张挺(原名张瑞和)和张昭(原名张昭和)发起合肥张家的亲戚,为老人筹集了一笔钱款,帮他粉刷重建成现在这样,尽管依旧寒酸,至少已能遮风挡雨。一百年世事变迁,这位张家版本的“老年闰土”提及这件事,呈现在脸上是对张家人难以抑制的感激。

 

时间一晃而过,离开张老圩的时候,稀黄的太阳在灰暗的云层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回合肥的路上,一路都有庞大的灰尘,相比青山土墙的张老圩,合肥的楼宇是灰黄色的,天空也是,这座由内向外不断扩建的城市,让我觉得了一个外乡人的孤单和落寞。街道上早已是车辆飞奔,尘土中的穿越,仓皇的车轮和背影。那些早已大门洞开的商场,像是一只只饿极了的狮子,张开大口,疯狂地吞吐来往的人群,悬挂的灯箱和广告昭示着现代化工业的步履和进程。迷迷糊糊的瞌睡中,我似乎梦见了一匹从张老圩里飞出的马,梦见了一个张姓老者身穿战袍,须发飘飘,擎一杆迎风招展的张字旌旗,在那条空无一人的故乡土路上寂寞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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