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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2008-05-15 10:35:33)

手机掉了,我没有确切时间,是估计的。

 

上篇BLOG是因为怕有人用我手机趁机诈骗才上来发的。如果用我那号码群发给都在等我消息的朋友,一定可以骗到不少钱,于是就冲进收费室敲了五分钟,转身出去把危重病人再次搬过去,因为听说快有一次强烈余震。

 

帐蓬里挤着很多人,食物药品物资怎么都不够,食堂的人不停的煮饭。中午他们停了两个小时左右,但等了好一会都还没有余震,于是继续回去煮。我和另外一些同事搬东西。抬着个心电监护仪下一楼时,是13号下午15:00—16:00左右。突然感觉楼梯晃了两下,我们踉跄几步都抓住了栏杆。还好只有几秒,很快就停了。然后就听到重重的脚步声,是食堂两个师傅面如土色一路狂冲下来,前面那个左手拿着铲子,右手捏着大把肉丝……

 

他看着我们伫在原地,问“停了?”,王护士长说:“可能停了。”,他喘着气说:“吓死我了,上面就我们两个人,楼上感觉好明显啊,你们不晓得刚才我……哎唷完了完了我的锅里头还熬着油刚刚要起锅!”返身又跑上去了。

 

饭是一锅一锅送来的,要先给其它人。同事们都没吃上饭,在干粮箱里胡乱找了些东西吃了。我算好的,至少还吃了块萨琪玛,更忙的急救组水都没喝。我调氧气的时候,旁边椅子上一个病人家属老太婆端着碗嘀嘀咕咕,说得又快又急,我听不懂那边的方言,问我旁边的人:“她说什么?”护士脸色很难看:“她在抱怨肉太少,说‘啷个这么吝啬哦,连点油烟都没有。’”我怒:“再抱怨让她出去自生自灭!”


有个小腿肌肉被钢筋插穿的病人,精神还不错,正端起碗准备开吃,看到旁边坐着个头上包纱布茫然四望的小女孩,递给她说:“你先吃吧。”

 

附近有些小商店陆续送了十几箱矿泉水和几箱饼干来。

 

蔡院长和叔叔在负责调度,一个调动人员,一个保证物资,不停的分组抽调。蔡院长嗓子哑了,叔叔可能脚底起了泡,天黑时我看他穿着个拖鞋瘸着啪嗒啪嗒在跑。19:00左右。附近有些妇女联合蒸了很多蜂蜜红糖馒头到附近来卖。很大,五角一个。有人跟她们说:“至少可以卖一块。”,她们答:“保本就好。又不是想发财。”

 

我买了一个当晚饭。肩上的伤虽然长,但伤口不深。没伟大到舍生忘痛的地步,只是习惯了磕碰,还能忍。二哥路过时问我“怎么样?”,我说:“我觉得我还蛮有潜质的,可以向忍者神龟挑战一下。”,他敲了下我的头就跑开了。包里素来常备的云南白药,倒了两颗来吃。剩下的连同喷剂一起给了急救组,很快就用完了。那颗保险子喂给了一个头被花盆砸到的伤者。喷剂的冷却剂被我搞掉了,只剩迅速止血的。那瓶虽然效果好,但直接喷上去超痛,胜过酒精洗伤口……惨叫声此起彼伏。

 

20:00左右,都疲倦得不行了。分成三组,一组照顾新受伤病人,一组照顾之前的病员,一组去睡觉。两小时后起来换班。还没睡下去,爸爸就冲进来说:“睡不成睡不成,快准备,前面乡镇有一百多个伤员马上要转这区来,我们医院至少要接收三十个。睡觉那组全部加进急救组去。


纷纷跑去冷水冲脸。

 

止血清创缝合包扎。还好,没有有生命危险或需要截肢的重伤员,否则这边的设备可能不够。第一轮忙完可能是凌晨03:00。又有明显的摇晃感。没人惊叫。分组睡觉,被褥早用完了,在帐蓬角落铺了两层塑料,大家直接就那样睡下去。暴雨,冷……但还是很快睡着了。

 

天亮14号上午06:00左右,被叫起来换班。各科主任都已经至少工作了四十小时。食堂师傅通宵煮粥过来,舀了一碗给齐主任吃。他摆摆手就倒下去睡了。


他和门诊科曾主任是退休反聘的,已经快七十岁。

 

已收冶病人要例行早上的输液发药,开始忙第二轮。

 

临近中午,医务科再次商量搬回去,这边实在太不方便了。但11:00左右又感觉有摇晃。于是病人们不愿意。我没吃早饭,中午吃了个面包。14号下午14:00左右,师傅煮了大桶花生粥搬过来。挨个强行要我们一人吃一碗。我旁边放射科的小李,仰头半分钟就喝完了,完全不嚼,当水一样灌。喝完长舒一口气,叫:“烫死我了!”

 

刚吃完,我和同事蹲在门口分包。看到药品会计跑进帐蓬说,纱布绷带酒精之类的还有很多,但有些药已经马上要用完了。(因为我们进医用材料是一次进一年的份。但药是一次只进一个月的份。)她拿着张纸报名字:“止血敏,止血芳酸,立止血,洛赛克,细胞色素C……”叔叔接过纸坐在地上打电话给熟识的药品供应商,听到他讲:“被调完了?你想想办法给我们调一些来。想想办法。”放下电话对爸爸说:“他说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送得来。怎么办?”

 

爸爸在门口团团转,转了几圈说:“跟关系好的大医院借。”叔叔皱眉头:“都紧张,哪家也借不出这么多。”,爸爸答:“一家借一两种就好,你快打借条,我打电话盖公章。”

 

再次有小超市的店长送桶装水来。有个同来的水果摊贩送了一箱绷柑。

 

放晴了,不知道震中地带天气怎样。15:00左右,派出八个人去各医院借药。叫我负责去市二医院借硫酸鱼精蛋白和酚黄乙胺,我当时刚给个手臂轻伤病人缝合到一半,于是把李师兄拉过来叫他接手,我告诉他我要进市中心借药。摘口罩时一个病人家属拉我袖子,问他什么事。他笑嘻嘻的说:“医生,你要出去啊?给我们带几幅扑克回来。再带点瓜子。”

 

差点没控制住一脚踹过去,我甩开他的手扔下两句:“扑你妈逼克!滚你妈逼!”转身就跑了。出来时发现食堂师傅骑着个女式电瓶车往外赶,他体重目测超180斤,看着那可怜的车实在有点胆战心惊的感觉,他冲我们喊:“我去买菜,我的货三轮坏了。这车是旁边烟摊老板借给我的。”

 

有个家属自告奋勇用摩托车载我过去,红绿灯时前方路口交警冲我们大叫:“不准载人!”,我探出头挥手回喊:“我是去拿药的!”,他侧身伸头看我一眼,比手势放行。幸好我出来没脱工作服。

 

路上看到采血车,那个家属想去献血。我说:“人太多,来不及,先回去。”18:00左右,回帐蓬时,发现包括胸腹外科周主任在内,在外地休长假的同事陆续从乐山邛崃等地全部赶回。一共回来了六个医生四个护士,一线压力稍减,换下一批人去睡觉。刚来半年的小唐边配药边说:“我家没事。我早上吃饭看到报纸上呼吁休假的医务人员返回岗位,就回来了。”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车站人实在太多了,我是打长途的士回来的……你们说这钱医院能报销么?”

 

“……不,不知道……”

 

14号晚上20:00左右,我在饮水机处猛灌水,脚底远比肩膀痛,有些头晕。发现叔叔坐地上拿着手机呆然看着前方。问他:“怎么了?”,他答:“刚才上面又打电话来……再次强调‘前方情况严重,三线医院要不惜一切克服困难。以免费救冶伤员为第一优先’。”我疑惑:“不是已经这样了吗……怎么又打来?”,叔叔说:“大慨是要我们‘尽量自己解决困难’吧。”,“………………=___,=”

 

叔叔也灌了一杯水,低声说:“我们是轻灾区,轻灾区……算是超轻的了。”

 

蔡院长不知从哪里搞了个喇叭来,她又在强调:“能睡就睡。躺十分钟是十分钟。”

 

我滴了些包里的润洁在眼睛里。因为我发现,睡十几分钟左右再起来的话,眼睛反而会更痛。还是再撑撑好了。

 

21:00左右。帐蓬角落里横七竖八瘫坐下一群同事。小余听着广播里的伤亡数字后反复摇头:“少报了。少报得多。”,李师兄在旁边说:“……也许是我们这片受伤人特别多呢?其实往少里报也是好事。现在报高了只会引起恐慌而已,半点好处也没。”


15号凌晨02:00,轮到我去睡觉。躺到地上时听到有些人在互相说:“温家宝去震中心了。”,闭眼,迅速睡着。06:00,起来换班。10:00,再次把危重病人搬回大厅。分组轮守。至今为止不曾刷牙洗脸洗澡,工作服没换过。因为清洗工没有空洗。今辈子也没这么脏过。下午16:00会再有人来跟我换班。我在一楼收费室电脑敲下这个。站我身后的小黄看了之后说:“……再写正面积极点吧。有些事就不要讲了。”

 

我说:“我就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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