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分上下文,上文[小白]是发条老鼠写的,下文[末了]是我续的,对陌生人的惦念是一种朴素而美好的情愫。
[小白]
女孩儿一个劲儿地嗑瓜子儿,一颗都没吃,攒在兜里,抓出一把瓜子仁放在花坛上喂小狗。那狗吃得比她磕得快多了,她咯咯笑。
好久没见过那么自得其乐的小孩儿了,我在她背后端起相机,她突然警觉地转身,看我,不说话,大胆着羞涩,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仁儿,裤兜兜翻转在外面。
“这是你的狗么?”
“不是……”
“你家住哪儿啊?”(同所有人贩子的开场白)
“我家住那——边儿。”她用左手指了指,“小白家住这边儿。”那条狗叫小白。
“你每天跟小白玩儿么?”
“不是……但我认识它,它老舔我。”还没说完,她又转身去逗它,用所有孩子一样笨拙的方式去抱它。小白不闹,但在试图挣扎,对她手里的瓜子仁儿比对她要好点儿。
“你要和小白合张影么?”
“嗯,好!”女孩儿几乎用扑的方式去按住不听使唤的小白,像哥们一样掐着它的脖子,这次她主动看镜头,死死掐着小白,定住,嘴在动,“你拍完了能让我看看么?”孩子的眼里应该相机都是数码的,我为难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拍完了,她松开手,可以看出来,小白和她都很开心,急急跑过来要看照片。
“我下次洗出来给你看好么?这儿看不见。”
女孩儿有点儿失望,转瞬即逝的,点了点头。她拨了拨头发,把露在外面的裤兜塞了回去。
“哥哥,能给我再拍一张么?就站这儿。”小孩儿都喜欢把手背到后头来说出自己的请求。
“嗯!没问题,下次一块儿带来给你看!”
她笑了,摆出了全中国人最流行的姿势,那小手儿和小腿儿真骄傲。
互道了再见,那女孩儿继续磕她的瓜子,下次路过国子监,我会揣着这三张照片儿经过这儿,如果再遇见,那这世界就挺有意思,因为我相信,所以我会揣着。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来我忘了问她的名字,就知道那只狗叫小白。
过期胶卷有点儿幻灭,颗粒太明显,而且褪色。但这样的遇见已经超出了照片本身的意义,我真的很难对着陌生人举起“shoot”的武器,克服这种障碍的开始就是我要先对“童叟”下手,当我提出拍照的要求被陌生人同意时,我的心情可以用激动形容,像这个小女孩儿,还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喇嘛,那一天我因为他们而无比开心。
我知道我永远走不进你世界的角落,所以我用这个城市的切片和你交换行走中的记忆和感动,这就是初衷。人有时候是要活得单纯如孩子,快乐也好,悲伤也罢。
[末了]
中午,忽然刮大风了。这天气,女孩能出来和小白玩吗?悬。可我们情绪高涨,在路上时不时地喊几声“小白”,说不定小女孩听见了会探出头来呢。
跟在发条后边,穿过国子监的牌楼,满眼的风满地的落叶,还有来往的游客。
发条走到一处可以停车的院子前,指着灰砖砌的种了矮松的花坛说:“这就是我遇见到小白的地方。”环顾四周,没有照片上的身影。
发条回忆说:“小女孩拿瓜子仁逗小白,小白就扑她,女孩倒在地上与小白滚作一团,我看了很久才拍的。” 我笑:“结果还被女孩觉察了。”“是,她忽然转过身来那样看着我。”
我们五个人站在风里东张西望,你一言我一语地想象如何再遇到小白和女孩。不远处一位穿着深蓝色防寒服的年轻人打量着我们,像在执勤。
发条上前打听:“小白来过么?”
年轻人果然知道,痛快地回答:“不会来了,小白送人了。”那语气很有扫我们兴的意思。
故事仿佛缺了一半的主角。小白一送人,女孩一定伤心吧,暗想。
发条又问:“那经常和小白一起玩的小女孩呢?”
“哦,姗姗啊,上学去了,得五点才会回来。”
女孩叫姗姗,新进展。可星期天上哪门子学?再说,她不是才学前班么?年轻人看来是想尽快打发我们离开。
好吧,至少我们来过了。发条从口袋掏出照片交给年轻人:“能不能请你把这几张照片转交给姗姗,她看了就知道我来过了。”
接过照片的年轻人颇感意外,他仔细瞧了瞧照片,露出笑容,还夸拍得不错:“哈,姗姗这小姿势摆得还挺神气的!”
又有街坊大爷溜达过来,好奇地瞅年轻人手里的照片,“这不是那谁家的李姗么!就住那边的院子。这是你们拍的呀?”“是,答应了姗姗要送照片给她的,所以就来了。”
大爷热心地看看我们问:“你们从哪儿来呀?”“××大学,在东边。”“很远啊,你们可是国家的高级人才……”这夸得太不好意思,该接茬说啥呢。
年轻人一听,忽然变得主动了:“来,我带你们去打听一下。”有了转机,我们立刻抖擞起来。
他跑去隔壁一家杂货铺,拿着照片问正在扫地的店主:“您知道姗姗住哪个院子?”店主望着我们几个仰着脖子的期盼,说:“××20号,北屋第一间。”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就能找到女孩家了!
年轻人有些犹豫:“这会儿小孩都在睡午觉吧。”店主抬头忘了一眼挂钟,下午2:05,“都什么时候了,早起来了,赶紧去吧。别忘了,20号北边的那一家!”
年轻人像获得了批准,大步流星地领我们拐进旁边的一条胡同,我为事情的突破性进展乐得屁颠颠的,扭头叮嘱小柯和卷毛:“快,准备好相机,伟大的历史性时刻到了!”小柯妩媚地举着相机:“我准备全程录像呢!”卷毛慢步在最后也不忘咔嚓着,如果小唐的相机不是没电了而我又懒得从包里掏家伙,这一行人确实够“传媒特色”的。哈!
年轻人跨进一个狭窄的老院子,隔着棉帘子敲了敲第一间屋子的门,发条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照片,我这好事者贴了上去,肩后是小唐,后方还有摄影师两名。
片刻没回应。年轻人喊了一声“姗姗在家吗?”我们很紧张,怕落空又怕见了不知说什么。从房子外边估算,这间北屋大约10平米,面宽不过2米。这是老北京所剩不多的旧房子,随时可能被拆,很多户人家拥挤地生活在一起,格外的熟悉和亲近。
棉帘子从里边被撩起,一个大女孩探出头来望了我们一眼又缩了回去,紧接着,唰唰唰一下从门里挤出三个小女孩,最前边的就是照片里的姗姗,她今天穿粉红的衣裤,对我们的寻访微微惊奇。我又惊又喜地盯着她,神情果真早在发条的文字里活灵活现了。
此时的发条一定欣喜若狂,他把照片递给姗姗:“还记得我吗?”女孩接过照片点点头,和旁边的女孩子一齐一张张看照片。
这时那个年轻人大方地说“好,你们聊吧,我走了。”大伙连声道谢。
发条问姗姗:“你最喜欢哪一张?”
姗姗很快比较了一下,晃了晃那张与小白的合影。
“小白送人了是吧?”嗯,姗姗知道很难再见到小白了,她没有我这大人猜想的那样难过,玩伴被送走了,小孩子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还是会想小白的吧。
可能因为她和小伙伴们很少碰上像我们这样的大人,虽然陌生却老远跑来给她送照片,见过了还觉得亲切,这让姗姗高兴起来,她和另外两个小女孩忽地跑过我身边,蹦到院子外边玩去了,追逐着,笑声一串。
这时候,帘子又被掀起,一位穿了居家棉睡衣的女人走出来,打量着我们,有些抱歉地说:“家里有点乱,没收拾。”这是姗姗的妈妈吧,我们赶紧说“不进去了,我们只是来看看姗姗,把照片送给她。”女人看着我们,猜不出来路,微微笑着。我们心满意足地退了出来,在院子外边与姗姗道“再见”。
关于这一天,我在邮件里写:“风很大,扫着落叶,我们冻得够呛,可还是兴致勃勃,坐地铁换公交车,一天中竟然完成了好几件事,这在北京很不简单吧。我们看了几个展览,从雍和美术馆的荷兰Droog设计,到798的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展 '85 NEW WAVE。然而最值得回味的,还是我们去寻找并见到一个住在国子监的学龄前女孩,把半个多月前偶然给她拍的照片送去,那一种对陌生人的惦念令我们自己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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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此文存念,来日让我们见识一下经过了冷板凳上的修炼,发条老鼠的文字和性情,会有怎样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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