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是2004年10月最后的一个夜晚写的。我还记得那天，我在单位坐着，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300平米的房间，荧光灯只开了一排。我思索着，断断续续地敲着键盘。

2004年下半年，是我工作后最灰暗的日子。许许多多的恶意，从我心里潮水一般涌起。那天，我让它们喷礴而出。

当时我在抬头写着：谨以此文献给这个狗日的社会。把文章贴到mop时，我把这句话删掉了。

 

caizm，2006-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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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她说。
为什么？
总之我是要走了。她说。
你无法离开这里。
她默然，片刻之后回过头，以温柔恬静的眼神看着我。我把左手伸入口袋，捏住那粒红黄色的胶囊。
不要阻止我，她说。我已经找到出口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

 

我醒了。似乎只用了一秒钟，在我眼中的便是熟悉的卧室。我坐起身，呆了半晌。
又梦到她。这次竟是如此鲜明生动。我本以为已将她的样貌淡忘……
头开始痛。我强迫自己不再想，穿好衣服，站在窗边，望向窗外。还是一样，外面并无其它东西，只有大海。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照在海面上，细碎的光亮如鱼鳞般摇曳不定。天空如洗，到得天边，竟与海融于一色，再也分辨不来。
再往下看，隔离带里面又有涌动的人流。不用看时间，就知道到了11点。我叹口气，准备出去做每日必做的工作。

1．
我一边下楼一边考虑今天的计划。必须先去食堂转一圈。之后得去办公室，处理日常工作。这些都干完，才能做我自己的事儿。
呵，我自己的事儿。我想着。六年前，她在一夜之间失踪。我找了她六年，只能确定一件事：她还在学校里。我不期待能有结果，也许她已经死了。即使她死了，我也要找到她的遗体，不然我始终不能死心。我内心深处始终认为她还在，还活在这孤岛上的一个角落。
我曾想过逃避，但无法离开这里。离开学校的途径已经悉数断绝，所以我才能断定她还在这里，所以我不停寻找。
这许多年我一直在找。我快要找遍学校每个角落，但还是不见她的踪影。为了找她，毕业之后我想法留校了。那真是个痛苦的过程：想留校的人抢得打破头。因为这事，还挂了几个人。可我最终还是留下来。至于别人，让他们干农活去吧。我从来不认为教员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位，因为学校里是最危险的。可就是这一点，有很多人看不到。

出了宿舍门，我向食堂走去，一边看着道路两边的鲜花。今年的花娇艳欲滴，层层叠叠。我刚进入这个学校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花呢。短短几年时间，花比以前多了一倍以上。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若我一朝得势，还未找到她时，必要把这些花都起出来，不然不能心息。

 

2．
到了食堂，已经有几百人等着抽签，还有人不停往里涌。看样子今天全校80％的人都要来。已经几个月没有肉吃了，所以，有肉的日子就是这么热闹；大多数人留校只有一个目的：能吃上肉。
分组抽签我抽到了，拿着凭证去抽第二轮。这时我听见闹嚷的声音，循声望去，几个学生跟大师傅吵了起来。若是平日，很可能会出人命，但有肉吃的日子，一般打不起来。我走过去，几个政教的人也挤进来。说了不少好话，总算把学生劝开，已经耽误不少时间。看看无事了，我便去抽二轮。
幸运得很，二轮我也抽中了，分到半斤肉。我交上两顿饭的饭票，心里想着今天又没饭可吃，不过能吃上肉，饿一顿也值得。粮食不太够，这也是无奈之举。
尽管肚子已经空空如也，我还是决定把肉留到晚上。好东西总要留到最后。

 

3．
工作比预计更费时间，直到下午3点过后才结束。收拾好东西，我便上图书馆去。
到了图书馆，在熟识的管理员处登了记，我便开始翻阅随笔的档案。这些学生随笔写下的档案中，没准有我要找的东西。学生在课业的电子文档中记下的随笔档案无数，我又经常抽不出时间，她失踪后几年的档案只翻阅了一半。
我带上头戴式液晶屏，输入账号和密码，系统发出提示：你有一封新的电子邮件。为了节省空间，将在5分钟后自动删除。您是否要阅读这封邮件？
“确定。”
我点击界面上的一个按钮，邮件展开，微笑的她的影像自动弹了出来。我的心脏一阵悸动。
“你看见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天，我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心里想：她在学校的几率一下低了很多。不知怎地，感到忽如其来的绝望。
“我确信自己快要成功了，我已经找到回来的路。只要能扩大那个出口，不必特殊体质的人也能到达外面。
“我没有疯。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整个海岛是一个学校，一部分人耕作，一部分人传授知识，一部分人学习知识。规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校长和教授是前一代校长指定的。能在这个孤岛上建起如此完备的设施，却不能保证我们衣食无忧，连制造工具的基本材料都匮乏。如果是我们祖先建起的这些东西，他们一定想要我们回去，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而不会让我们一代代在这里自生自灭。他们一定要提醒我们，不要忘了回去，即使力尽而死，也要找到自由的世界。
“但实际不是这样。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岛的边界是不可逾越的，大海是无边无际不能通行的。99.9％以上的人，肯定连造一艘小舟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的勇气都没有。踏足海岸，甚至围墙都会被判决违背禁令……
“甚至，我们受到这种教育，连死的勇气也丧失了……我们只知道这样浑浑噩噩，这样过日子；我们都不能自由地选择死亡，只能借着意外，借着别人的手结束生命。相反，我们能轻易地杀死别人，心中没有多少罪恶。
“我们就这样慢慢变成残忍而卑劣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啊！”
她看起来很心痛：捂着胸口，眼睛闪着泪光。我的心也一阵阵刺痛。
“10月20日（她看看手表）晚上，我回来找你。当你看见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应该已找过你。
“如果你没见到我，而见到这封信，我一定已经死了。”
“那样的话，我希望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出口……找到让普通人也能走出这里的方法……”
她眼中晶亮的眼泪，终于流下。
“可是，你知道吗，我是想只有我俩出去的……我多想抱着你，在外面的世界，自由自在地……”
“所以，就让我们一起……”
影像中断。邮件容量限制。
我泪流满面，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可这太难了。
太难。

 

4．
现在又可以确定她在岛上某个角落了！……
我想着……她该是昨天来的。只相隔一天，应能找到她。应该还有机会见她一面，即使已经阴阳分隔……

天色已晚。我从图书馆出来，坐在校园的角落里，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盯着那些低矮的灌木，它们的叶子常青，根本显示不出秋意。没有乔木，她说的是对的……
人们来来往往。路上行人又稀疏时，我想起要吃饭。不吃饭就没有力气。

 

我坐在屋里，门开着。火苗跳动，燎着穿在竹签上的肉块。肉块上的油脂滋滋作响，被火一烤，冒出缕缕青烟，诱人的香味飘散开来。我翻动着肉串，却没有半点胃口。
“嗬，烤肉呢？”
我回头望去，是老J。不知怎地，他看我的神色十分异样，像是见了什么怪物。
他是主管医务室的主任，平日与我关系甚好，没事的时候也常找我聊天——有时我觉得很累，很绝望，想要排解胸中郁气时，他便是极好的伙伴。我也利用这层关系，从他那儿拿了些药，超标的。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从药物储备的保险系数里匀点给哥们，也算江湖的一部分，何况并不违反规定。
我别转头，继续翻着肉串，没吭声。
“不爽啊？要不哥们给你点酒怎么样？”
酒……
“你还有那个吗？”
“得，算我亏了，给你半斤吧。毕竟我弄医用酒精比你弄肉方便。别一下喝完了！”
“没呢。留着呢。”我说着，拿了两串肉给他，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大瓶子，往我水杯里倒了一半。
“对了，我想进医务室一趟，你能把我搞进去吗？借口我想好了，找个机会跟人打架，伤了就能进去。”
老J脸上闪过狐疑的神色。“你要干吗？”
“我想看看最近的死人。”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老J像吃了一惊似的，“再说也没有。”
“我一定要去。”我把今天的事跟他讲了，隐瞒了一部分。
老J面上似罩了一层寒霜。“你他妈都把我弄恶心了。你也别吃了。”
“你不吃我吃。”我往肉上撒着精盐和辣椒面，拿下一串，恶狠狠地撕咬。
老J很恶心的样子。“你真……算了，哪天让你看看去。不过我提醒你，你肯定会后悔。”
我没说话，伸手取下第二串肉。

 

5．
老J走了，我拿着烧酒上楼。到楼顶坐定，微风吹过，有了些寒意。些微潮声随风传来，细听之下竟如海潮四起。我抬头望天，今夜无月；楼下电力的光照上来，把这黑夜也染成昏黄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举杯便饮。一口下去，就如一道火烧过，自喉至腹火辣辣一片；片刻之后，身上便有些暖意。我待那烧灼感觉下去，又慢慢啜饮，酒意渐涌上来，心略略宽了些。
正酣畅时，忽听后面阵阵人声。侧目一看，是一群学生，手持棍棒，分两股走来，内里有我认识的。问起时，说是夜半无事，来这里乘风畅饮，并邀我同乐。我推辞了，几口喝光剩下的酒，站起身，度量一下，觉得还能走，便摇摇晃晃走了回去。我还不想让大批人马乱棒打死。
我掩上楼顶平台的门时，上面隐隐传来厮杀声。我想着，不知一年有多少人没送到医务室而自己收拾了。也不知他们要怎么收拾，也许明年校园里的花会开得更艳。

 

6．
回去我便睡下。我又做了梦，梦见她。
她仍站在那里，望着我。我也望着她。
我要走了，她说。
为什么？
总之我是要走了。她说。
你无法离开这里。
她默然，片刻之后回过头，以温柔恬静的眼神看着我。我把左手伸入口袋，捏住那粒红黄色的胶囊。
不要阻止我，她说。我已经找到出口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
我把红黄色药丸塞进嘴里。
那就忘却吧。我说。
忘却一切。

 

转天起来，中午去食堂，又有肉，量挺大，可我这次没抽到签。我一心想找到她，也没多想。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就是医务室。如果她让保卫部门的人打死，一定会送到那儿。如果那里也没有，我就还要寻遍全岛。绝望、伤痛、兴奋，一股股从我心里翻涌上来。
我强忍着内心的颤抖。我还在寻找，但只是要找一个机会。一个声音向我呐喊：不要去，接着以前的寻找就行了！可我终究没有停止。这六年，我就是为了寻找，寻找她。寻找已经成了我的生命，我已经获得线索，不可能停止寻找。

终于让我找到机会。两名学生打起来，我冲进去，同他们一起扭打。后来老J赶到，那两个学生已经有一个神志不清。我头上着了一下，不很重，流了些血；但我装作伤重的样子，任由老J把我和那学生送到医务室。

 

他们推着我走过一条阴暗的过道，接着又是一条。我躺在床上，听着车轮辘辘的响声，看着肮脏而发霉的天花板从我头上掠过，渐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个梦。
我以前曾做过一个梦：我在大街上漫步，两旁是高大古旧的建筑，街上无人。偶尔有风卷过，地上便有大片落叶滚动。我脚踩在落叶中，哗哗作响。
我在寻找。
我找到一栋房子，走进去。进了楼门，里面黑洞洞的，狭窄阴暗。走道一直通向里面，两边又支出岔道，不知再进去有多少层。我没有理会那些，只是向前。
到路尽处，有一扇门。打开门，是一条往下的楼梯。我拾级而下。那楼梯极长，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
转过一个弯角，又是一条阶梯。走过这条阶梯，又是一个弯角。早已看不见什么，我只是握着手电照着下面。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到得后来，阴气竟似从我脚踝紧紧缠着，一直往上蔓延。我咬牙坚持，只是向下。我心中明白，这条路是不能回头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得尽头。是一个房间。房间极大，我用电筒四处照着，照着那些剥落的墙皮，潮湿的地板；到得后来，我终于明白：这是一个空房间，什么都没有。
那时，仿若无数的期待都成泡影。回头时，阶梯却已消失。我心已灭，便丟了电筒，就地躺下，任由层层寒气将我围绕，任由电筒光亮逐渐微弱。
终于，四周一片漆黑了。我在那黑暗中，等着死。

 

他们检查我和那个学生。那学生似乎没治了，我眼见他们把一块白布盖在他脸上。老J到我这边，用几种仪器测着我，一边问我问题。
顺行性遗忘，他说。试用XG-02恢复，如果出现记忆障碍或者意识混乱，则试用A-99，除去他混乱的这段记忆。
他除下口罩，对旁人说：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吧。我自己的朋友自己照顾。

老J拿着一颗黑色胶囊，说：这是XG-02，恢复你遗失的记忆。你确定要使用吗？可能会造成记忆混乱的。
我小声急急说道：停尸房在哪儿？
老J叹息道：哪儿有什么停尸房。你可以选择，吃了这药，恢复记忆；或者吃A-99，忘却那段录像，继续寻找。你不是已经找了6年，就接着找吧。她的尸体不在这儿的。
我大怒起身，揪住他领子说：你骗我！
老J直视我眼，说：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一辈子就几个朋友，我干什么骗你！
他一把推开我，说：你选！伸出双手，一粒黑色胶囊，一粒红黄色胶囊。.
我打个冷战，定定地看着那两粒药，忽然觉得吃了这药，再也不会醒来似的。
良久，我还是缓缓伸出手去。

 

7．
我推门进屋，眼前一亮。是她。
我望着她，她脸上多了如许风霜。6年时间，她已成熟，比我们分开时更多了一分韵味。
我心中波澜起伏。
我找到入口了，她说。出口和入口我都找到了。但是，你还不能过去。
她说：6年时间，我终于能回来，能见你一面。但是，我马上还要走。
我要走了。
胸中的激动慢慢平复。一股巨大的失望淹没了我。
为什么？
我要找到让一般人都能出入的地方，我要解放你，我要你自由。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她脸上闪过一丝凄然之色。
不知道，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也许今后也不会回来。
留下吧，我说。留下和我一起吧。我不在乎那些自由，我只想和你一起。
她凝视着我。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
她转身想要离去，说：总之我是要走了。
我猛扑过去，把她按住，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椅子被我们碰倒，砸在地方，发出沉闷的声音。我用力地扼着，她想要叫喊，却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她在我身下挣扎，想把我的手掰开，但是她的力气渐渐微弱。
后来，她停了挣扎，一只手抚在我的手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摸着我的脸颊。她的泪水，倏地滚落——
然后她的手臂垂下，眼睛失去光彩。她痉挛着，渐渐不动了。
我的眼泪，也一滴滴溅落在她的脸上。
而我始终没有放松双手。

 

老J赶到时，我正颓丧地坐在地上，她的尸体放在一旁，已然冰凉。
“这他妈怎么回事？这不是——”他说出她的名字。“怎么回事？”
“她又要离开我了。我只有这样，才能把她留在我身边。”
老J默然。好半天，他才说：“你疯了。”
“也许吧。”
我站起来，脸皱成一团。我现在一定面目狰狞。
“给我那个药！”
“你想干什么？”
我望着她。
“她不在了，已经哪里都不会有了。没有她，我的生命也没有意义。我没有勇气去死，也没有勇气活下去。
“给我药吧。”
我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
“属于我的，只有寻找。我要忘却，然后，继续寻找下去……那样，她就一直属于我，我会一直抱着希望。”

我吞下药。
“湮没她吧。你一定有办法。让我永远也找不到她，让我永远寻找。”
老J的脸上满是痛苦。
“交给我吧。”
我的头像是要裂开。
“最后，告诉我，你要把她送往哪里？”
老J的眼睛像是要燃烧起来似的。
“食堂。我们一直就是那样做的。她会就此消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死了，他们会很欢迎。”
我喃喃地说：“谢谢你——”
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老J狠狠地说：“你这个王八蛋！”

 

8．
已是黄昏。
我像死人一样走着。一切都完了。没有什么可以做的，没有什么要去做的了。
我经过食堂门口。人们庸庸碌碌，来了又去。这世界，我们在的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几个学生正把大师傅拖出来打死。我瞟了一眼，忽然止不住地恶心，一下子吐了出来。
我不停呕吐，眼泪流下，滴在狼藉的地上。我哭着，吐着，不管别人的视线。
到后来，我止住了吐，拿出出门前老J给我的那粒红黄相间的药丸，吞下去。
还是继续寻找。让寻找成为我的生命，然后就那样老了，死了吧。

 

早晨起来，我想着昨晚的梦。我梦见老J说：“找到出入口吧。”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穿好衣服，走出宿舍；到食堂前面时，看见又有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