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痴,不是梦(2009-04-04 15:49:15)
纬度高有纬度高的妙处,一过春分,日长一天胜似一天,七点余回屋的路上,落日还搁在肩上,恋恋不走。
日长的妙处更多,一路上可以仗着日光,细瞧从来只有在夜幕和雨色中瞥及的店铺和商家。欧洲旧城的中心都是石板铺的迷宫,被她吸引的时候,脚下迷路,眼睛跟着迷路。尤其,当之前从未发现的一家家玲珑古董店入眼,脚步一徜徉一流连,就找不到时间的尽头。
三月前在威尼斯参观一家玻璃器作坊,满目的晶莹与色彩,却勾不起一点羡艳。告别圣马可的船上,望着蓝天碧海发愣,想这玻璃器的精致艳丽,让12世纪的意大利人不惜把所有的工匠赶到威尼斯一岛封锁,防止外传,如此工艺,却引不得我的兴趣。个中原因,时常搬出来琢磨,不得要领。
今天在一古董店中,看到瓷器与玻璃器同列,一淡一浓,一清一艳,一明一暗,终于大悟,原来是心中早有胜景,不容他景酣睡。
瓷器与玻璃器,本都是容器。玻璃工艺在欧洲的成熟,说早不早,一本年历,哗啦哗啦,一翻就到了十二世纪。那本大历往前回着翻,过五个世纪,在中华帝国的有唐一代,瓷器便已成熟。且与威尼斯藏藏掩掩的小家子气不同,唐时的瓷器烧造就已经不囿于一地。唐代有“北刑南越”,刑在邢州,白瓷烧得好;越在越州,家底是青瓷。唐人陆羽写过《茶经》一书,品茶品瓷,论及刑越:“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一句话,刑不如越。唐时窑场林立,越窑也自然不止一个窑场。可怜,经过了十多个世纪,有唐一代越窑保留下的遗址,只剩下家乡宁波上林湖一地;更可怜,隔壁上林湖目及之遥,数年念叨下来,却还不曾动身去一睹真颜。
浙江从来都是制瓷的妙地。唐代有宁波绍兴一带越窑,执天下牛耳。过唐即宋,宋时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官窑烧造的地点有两处,北宋在开封,短寿,烧得少;南宋在杭州,长寿,烧得多。哥窑虽窑址未确切考定,一般的说法是在浙南山高云深中的龙泉。可见,有宋一朝,四海之内的名瓷窑,浙江五有其二,远看这是他省前世修不来的机缘;近观之下,浙江多巧匠,好水土,终究他省今生学不来的人杰地灵。
人杰地灵不是夸口,单以浙南山高云深处为证。龙泉的地灵,把青瓷烧到了宋代翘楚,无人敢出其右。清廷收瓷,藏有宋龙泉窑粉青釉凤耳瓶一只,过了千年,釉面晶莹,乍看如玉,神乎其技,境界早已过了那山那云;便是那山那云,乱世中走出翩翩军师一人,元末时候,胸有江山,纵横捭阖,开了大明一朝,唤作刘伯温。这就是青田的人杰。
明代不只有刘伯温这等的国之大器,更多的是痴人,张岱就是一个。爱他的散文,《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写有明一朝,故人故事故物故景,每每把玩,爱不释手。明代痴人多,传奇也多,别的不说,仅仅浆声岸边,秦淮八艳,几个烟尘女子可让山河容颜枯槁,前朝没有,后朝更不会有。
明代的瓷器,青花一绝。青花的故事长,自元代以后,历朝各有乾坤:元青花粗犷;明青花清丽;清青花浓烈。我独喜明代的清丽。从前翻清宫馆藏画册,瓷器一册,翻到嘉靖万历一章,翻不动了。来回折腾着看,嘉靖的龙纹青花碗,有它的古拙;万历的青花五彩花鸟纹蒜头瓶,有它的精巧。释卷时叹,万物到辗转了明,从此骨骼清奇,离了凡间。
明亡时候,张岱写《陶庵梦忆》: “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所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读这一句,如痴如醉,仿若自己也梦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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