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难求(2008-11-25 19:45:28)
十一点半。指示灯说,咖啡煮好了。
打开冰箱。牛奶盒是空的。黑咖啡固然好,只是,一杯下肚,一觉难求。
有一个段子,说是假若全世界都毁灭了,只剩下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如果是拉丁人,他们就找到1把吉他1张鼓弄了个小乐队;如果他们是德国人,他们就合开1家工厂;如果是美国人,他们组织了1个“美援委员会”;如果他们是英国人——什么都没发生,他们正在等人来给他们正式介绍。而如果他们是中国人,他们就合开1家餐馆。
拉丁人——法国人、意大利人写诗作曲,这一点没错,另外,他们还拿笔画画,拿剪刀裁衣服。他们不干这个,太可惜,暴殄天物啊;德国人开工厂,出名的,比如造车。德国车在城市街道也是低吼着撒欢,高速公路上时引擎轰鸣,就甭提有多响。这才觉得德国销到中国的车,V6的、V8的,V12的,涡轮增压的,都受了委屈。它们生而不幸,登陆中国之后,城市拥堵,高速限速,碌碌无为,如若回了国统统要被同胞嘲笑。好比富人花大钱请了洪七公做保镖,终生和一群小罗喽厮打,苦练的降龙十八掌,从来没有使出过第二掌。英国人、美国人,不说不说,以免伤害人家的民族感情。
至于,中国的餐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孩提时和父母去绍兴。印象特别深,因为是摇着乌篷船去的,嘎吱嘎吱的摇桨声后,水纹一波波地荡开去,桨声从曹娥出发,过了八字桥,上岸,桨声将息,波漾余留。上岸以后,正是晚饭时分,找了一家小餐馆。三个菜,醋鱼、梅菜扣肉、红烧鳝段。都是地道的家乡菜。醋鱼属杭州的出名,西湖孤山楼外楼,天下谁人不知?梅菜扣肉自然是绍兴的特产,鲁迅的小说中就时时提及这种销魂的食物;这鳝段呢,则是甬菜中的经典,宁波有十大名菜,就有宁式鳝段,活鳝斩头剔骨,划成条切成段,姜丝、酱油、韭、葱。宁波独有,别的地方不这么做。
这一顿饭,是留着给这一辈子吃的,梦里面饿了,就拿出来反复咀嚼。
家乡菜中最有名的属东坡肉。东坡肉其实就是红烧肉,因了苏东坡这个大馋鬼的名声,故而名头特别震耳。东坡诗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可见,馋到家了。东坡一生颠簸,黄州最苦,《寒食帖》就是在黄州写的,食寒身寒心也寒;在杭州,最幸福了。有一句话,早苏东坡两百年的白居易就替他说了,“江南忆,最忆是杭州。”现在西湖,一条白堤,一条苏堤,两堤相错,古人神交,地图上也留了证据。西湖一碗小水,多少往事!东坡肉到了浙江,还找到了最好的两个伴侣。一曰笋;一曰梅菜。“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笋煮肉。”这又是苏馋猫的打油诗。笋纤维多,肉油多汁厚,自然是绝配。家乡菜中还有“腌笃鲜”,咸肉鲜肉还有笋一起熬汤。过了笋的肉,清新脱俗,经了肉的笋,飘飘成仙,这汤,是要醉人的。梅菜扣肉也是同样道理,梅菜还有另外个好处,四季都有,不比笋,挑季节。春笋、冬笋都是极品。过了季节,就只好抱着记忆流口水。
刚才说到《寒食帖》,了不得。天下行书有位次,《寒食帖》坐第三把交椅,头两把,第一书圣《兰亭序》、第二颜真卿《祭侄稿》。小时候练书法,颜欧柳赵,从楷书练起。行书,可以看,不可练。好比乾坤大挪移,道行浅的小孩,怕你们走火入魔,不让你练是为你好。偏偏那时最爱行书,书店看帖的时候,心有旁骛,常常从楷书区慢慢挪到行书区,偷瞥一下,也是满足。家乡鼓楼后面是公园路,孩儿时宁波卖文房卖碑帖的,全在那一条街上。平生第一次看到的行书,就是《寒食帖》;第一次看到《寒食帖》,就在那条公园路上。尽管它只是天下第三,也不知道是因了机缘还是因了感情,至今,我最喜欢的,还是《寒食帖》。
远了,回来。跟公园路平行的,有一条街,叫做呼童路。听名字就很诗意,旧时那条街贩书贩报,连环画特别好,《三国》《西游》一街都是。但是,旧时报亭书肆,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呼童路上有一家烧饼铺,卖葱油烧饼。太好吃了!这种饼,外洒芝麻,内擦酥油,葱拌了猪油是馅儿。出炉时,猪油带着香味吱吱地往外冒。烧饼铺隔着围墙是中山公园,那时,围墙一边起炉烧饼,围墙的另一边也是饼香阵阵,实在美与伦比。
很饿。打开冰箱,一个鱼子酱三明治、一块提拉米苏、半片匹萨,一叠成份可疑的香肠。摇摇头,关上冰箱。看来无眠注定要与无食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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