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都会去散步。两条路线，一条是往荷兰（亚琛这城市和荷兰挨着，近。），一路上农舍和牛羊，风车是没见过，但是脑中很容易虚构一个出来，因为有氛围。另一条是往大教堂，一路是年代久远的石板路，西欧多雨，雨后路面铮亮，照得见路边的建筑华灯还有金黄得一塌糊涂的梧桐。但是，路面上的风景，模糊，印象派塞尚莫奈的画儿，有点那种感觉，因为路面不平，不算合格的镜子。
 
    大教堂建得很早，有多早？公元805年。扳指头数世界建筑史，也可算不大不小的奇迹。这时候在中国是唐代，据传中国现今保存下来的唐代建筑，完整的，没有；经过后人重修而延寿至今的，也仅有四座，其中一座我见过，在山西五台，叫佛光寺。当年梁思成发现时，甚是激动，因为之前日本人叫嚣在中国的唐代建筑全完了，要找就得上日本去。由此，佛光寺一经发现，有了长国人志气的因缘在内，于是梁思成就把它奉为“第一国宝”。相较之下，亚琛大教堂能够完整保存至今，可见这教堂的古老。1972年“世界遗产公约”诞生，1978年选了第一批世界遗产，那时，亚琛大教堂就成为了德意志境内最早搬进世界遗产名录的，占了个头魁。
 
    自然，光一字，老，服不了人，这座大教堂成为世界级的遗产，还得归功一人，查理曼大帝。

    公元四世纪到九世纪的欧洲是很乱的。至少中国历史就从来没这么乱过，说书人说史，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够乱了，还不够乱？但欧洲中世纪早期就比这儿还乱。这个我说了不算，以前认识一个朋友，历史系的，一起修法学双学位。认识他的头两年，就没见他上过自习，突然有一学期天天见他抱书往图书馆跑，好奇了就问他打算励精图治还是怎么，还没问完呢他就一通抱怨：你看这东西啊要那叫要多乱有多乱名字要多长有多长战争要多麻烦有多麻烦我怎么就选了这课了呀。我一时没明白过来，后来一瞧，一本《欧洲中世纪史》桌上搁着呢，嗨，原来如此！
 
    乱，就要有人来收拾乱局，欧洲历史上，查理曼大帝就是出了名的乱局收拾者，他统一了大半个欧洲，给后来一千多年一直到现在的历史定了调，如今欧陆最牛的德国法国还有意大利三个国家要是修国史拜祖宗，都得寻着他去。这种人古代有一个外号，现代还有一个外号，都叫做：英雄。这样的英雄多不？不多！查理曼大帝建立的帝国叫做第二罗马帝国，意思就是他做的事儿和伟大的奥古斯都恺撒一样，给整个欧洲带去了和平和秩序。这种级别的帝国在欧洲还真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罗马帝国，凯撒和渥大维以及后来几个好战并善战的罗马皇帝一起把地中海变成内海，这个在查理曼大帝的前面；而第三次，也就是查理曼的后一次呢，世人皆知，纳粹的那个小胡子做的好事，这桩事儿邪恶到家了，何况“第三帝国”统一欧陆的时间也短暂到不好意思提，放到历史上寿比彗星，大可忽略不计。
 
    历史，也包括现在，亚琛一直以温泉出名。史传查理曼大帝好沐浴泡温泉，所以查理曼大帝的最重要的行宫，就在亚琛，一并在亚琛修建了行宫大教堂。史传归史传，查理曼帝国的统治重心，不在罗马，而在莱茵河以及高卢地区，这才是查理曼看重亚琛的原因。凯撒写《高卢战记》，豪气冲天，以为莱茵河对岸，人皆为蛮人，地皆为蛮荒。数百年之后，到底蛮族人灭了罗马，又是数百年之后，又是一个蛮族人，那个叫查理曼的，统一了欧陆。历史，晃了晃，就倒过来了。
 
    查理曼死后，就葬在亚琛大教堂中。亚琛大教堂中有石墓，原置查理曼的遗骸，后来遗骸被移出，几经周折，13世纪时弗雷德里希二世把它放在一个金银做的神龛中，并在大教堂边上增修一个唱诗班礼堂，金龛置其中，供朝圣者膜拜，如此至今。中世纪的教堂，没有那种大的玫瑰窗，采光不好。教堂对公众开放的时候，室内用了大灯补光，照着唱诗班礼堂那个神龛，金灿灿，晃眼。其实亚琛大教堂里边，还有一个更为神圣的神龛，那个追溯起来，故事很多，以后再说。
 
    八世纪的时候，一位罗马的诗人在诗中无比轻蔑：“朝圣者们，请把你们的脚步留在阿尔卑斯之南，越过它，你的灵魂会失去方向。”写这诗的诗人，名字不记得了；这诗呢，是讽刺阿尔卑斯山北没有伟大的教堂。九世纪之后，亚琛大教堂灭了诗人的威风，从此，那句子过期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