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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顿觉心清气爽,浑身的疲惫就象久旱的植物遭遇了一场甘霖荡尽无遗。我一跃而起,走到门口,竟看到一侧的墙上有歪歪斜斜的几个字:阳光明媚,禁闭受罪。我不禁失声嘿笑,探望窗外时,大厅里果然跳跃着一束束明媚的阳光了。
受罪吗?我望着大厅窗户玻璃上烁动的金色光芒,暗笑着问自己。在监区,一大早可就要起床,然后,紧张的洗漱,吃饭,列队提工去车间,今天起码不用提工去车间干活了,要说真正的受罪,是那些在车间里干活的犯人们,他们成年累月地重复着一种展翅飞翔的动作,每天都在想把自己的一双胳膊变成一双鸟的翅膀飞起来,然后飞出大墙,可是,变成一只真正的鸟又是多么艰难。在车间,胡永紧挨着我,老锛在车间的尽头,他们在我入监前就一直渴望着飞起来,而直到今天,他们也没有变成一只真正的鸟。
从监舍走到车间其实只需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一队穿着深灰色的人,左看右看,那神情好像身外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新鲜,大院周围似乎一夜之间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有时,队伍里偶尔会有人低叫一声,快,快看,天上。旁边的人急忙仰起脸,跟着半截子队伍的人都仰起脸,十数只鸟散成一片原来刚从他们的头顶飞过,眼看就飞出了不远处的大墙。他们目送着鸟们飞远,收回目光时,又常常把目光在大墙一侧的岗楼上停留一下。岗楼的窗户里,背着枪的武警战士正悠闲地在岗楼里走,忽然发现那幺多张脸一起对向自己,他的目光立时亮起来,神态也骤然变得警惕和虎视眈眈。这时,队伍外的警察吼了,看什么,快走。
车间就是一间大屋子,比一间监舍大四五倍。队伍涌进去,散开,人们走向自己的马扎,开始一天的缝足球劳动。我因缝足球时的动作联想到鸟的飞翔,后来,我肯定地认为,这个大屋子里的很多人也一定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他们刚刚目送了一群鸟飞远,就开始了一种鸟一样展翅的动作,这种动作每天要重复上千次几千次,他们怎么会不联想到鸟。只是天空的鸟振翅滑翔,飞出了大墙,而他们不论怎样展翅,甚至千万次地展翅,也不会象鸟一样飞起来,但他们想飞起来,太想飞起来了。他们每天不停地缝足球,咧着嘴缝,咬着牙缝,一脸喜色地缝,满怀怨气地缝,为的就是终有一天把自己变成一只真正的鸟,然后,飞起来,飞向天空,再飞出大墙去。
挨近我的矮胖子犯人叫胡永,三十多岁,因盗窃被判了五年,三年前入监。据说刚入监时,胡永学习缝足球很认真,才几天就掌握了穿针引线和最后收口的要领,完成的每个足球都不曾出现质量问题。两个月后,任务长到每天两个足球时,他突然望着眼前的一堆球皮发起呆来。第一天,他仍然只完成一个足球,第二天领到两个足球的任务后,又默不作声地干起来。中午吃饭时,他没有吃饭,继续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穿针引线。下午收工时,他又只交上一个完工的足球,剩下两个足球的球皮依然摆放在他的马扎边。负责收活的犯人问他那两个任务何时完成,他忽然情绪激动,奔到自己的马扎边,一把抓起塑料框里球皮扬向空中,嘴里大喊着,我干不了,爷不干了。
监区队长要把胡永每天的任务暂时调回一个,可胡永执意不肯。
监区给犯人的奖励证是犯人减刑的主要依据。颁发奖励证,除了遵守监规监纪,完成劳动任务量是一个重要的参考指标。监区最高定额是每天缝四个足球,完成这个定额的占了犯人总数的一半,并且一些犯人在保证完成四个的定额时,还会超额完成一个。胡永知道,只有自己到每天完成四个定额任务时才有可能获得奖励证。可是,胡永和别的犯人一样想减刑,哪怕减半年。
胡永的手慢,至今终于连每天完成两个足球的定额都没达到。在第二个月月底的一天,他用一把尖部带倒刺儿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左手心,锥子尖儿穿过手背,又扎入下面的木板。他被送进监狱医院治疗半个月,出院后,监区宣布他被记过处分,同时允许他休息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请求队长让继续参加缝足球劳动。
胡永每天仍旧认真地缝着一个足球。偶而停下手时,他望着我手舞足蹈地穿针引线,目光里流泻出一缕又一缕羡慕、茫然、痛苦的神情。胡永说,我在外面时就手懒,今天终于得到了报应,三年了,我一张奖励证也没得到,我媳妇还等我早回家呢,那个判了六年的同伙过了年都该回家了。我曾偷偷观察过胡永的穿针引线,他的动作真象个戴着老花镜做针线活的老太太,一针扎进去,小心地拽出来,展翅的动作象慢放的电影镜头,那样子让你看得真切又觉滑稽。我暗笑,这只庞然大物的鸟,自重太大,翅膀太小,又受过伤,他永远也不会飞出他理想的高度了。胡永爱干净,脑袋总洗得让我能看到粉红色的头顶,细白的脸颊看上去胜似二十岁的青年,怎么看都不会把一个盗窃犯的标签贴到他的身上。
坐在尽头的四十多岁的犯人姓董,别人却叫他老锛。老锛手快,每天定额四个足球,还确保每天超额完成一个。半个多月前,监区为部分犯人呈报了减刑,我听到有人暗地议论老锛。老锛犯伤害罪被判八年,因为每月完成的劳动任务量在监区排在前列,又平时遵规守纪,每年都能拿全两张奖励证。
老锛第一次拿到四张奖励证时,监区为他呈报了减刑。减刑案卷刚报到监狱领导手上,老锛的减刑卷就又被撤回来。
老锛那天缝到第五个足球时,发现自己少了一块球皮,找了半天没找到,他清楚记得领球时数量准确无误的。老锛有点心急,把手里的半个球一扔,左看看右看看,自言自语骂一句操你妈的。身边的年轻犯人黄小军正在低头缝球,他同老锛曾有过结,不知道老锛丢了一块球皮正心急,听到老锛低低的骂声,立时扭过脸来,正同老锛愁苦的眼神相对。黄小军皱起眉问老锛你骂谁,老锛心烦,不愿理睬黄小军,就别过脸来。黄小军又问你骂谁,老锛不耐烦地扫黄小军一眼,仍没吭声,接着,黄小军的声调高了一倍,你到底骂谁。老锛恼了,随口说,我骂你。黄小军就噌地起身,走过来,离老锛一步远时,他突然弯下腰去,老锛的夹板正在他的脚下,老锛心里一紧,忙站在来,一脚踹在黄小军的肩上,黄小军身子一仰,重重地躺下去,后脑正磕在另一犯人的夹板顶端。黄小军闭着眼半天没吭声,人们把他扶起来时,才发现他的后脑流了血。警察立即把黄小军送到监狱医院。黄小军没有生命危险,在医院躺了二十天出院了。
经监区调查,老锛对这一后果负完全责任,他不仅为这一脚付出三百多块钱医疗费,还按监狱有关规定,撤销了他的此次减刑,所得四张奖励证同时被宣布作废。老锛认为这样处理过重,向监区说黄小军是故意找茬,迫使自己出手犯错误。警察说你骂街,人家在你身边当然要问你,人家有这个权利,人家说找你茬了吗。老锛说我当时是谁也不骂,我是跟自己生气,我出脚踹他,是怕他拿我的夹板打我,我们曾有过节。警察说,黄小军说弯腰是要提提鞋,没说要拿你的夹板打你,只是要过来和你理论理论,你就把人家踹了,没弄他个脑震荡算是你走运,否则不但减不了刑,还要再加你几年,他要是一下磕死了,你想想会是什幺后果。老锛没说话,也没话说了,可心里还是坚持认为黄小军就是跟自己找茬斗气,他的弯腰就是故意给自己做了一个局让自己掉进去。
老锛两年的足球就这么白缝了,他向监区强烈要求把自己在车间的位置调离黄小军,离黄小军越远越好。监区答应了他的请求,把老锛被调到距黄小军十几米的地方。老锛决定不灰心,重敲锣鼓另开张,并暗下决心在得满之后两年奖励证的基础上,寻找立功机会,争取再次呈报减刑时弥补一下这次的意外损失,给黄小军一个有力的回击。
老锛继续保持每天四个的定额,坚持每天超额一个。在接下的第一年时,老锛犯了一次重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七。七月流火的日子,老锛觉得自己被关在一间冷冻猪肉的冰库里,只有不停地跑动才可让身上的血液继续循环流淌。监区队长让他到监狱医院住院输液,他去了,可只输了半天就喊着出院。出了院,老奔执意到了车间,领了当天的任务,哆哆嗦嗦坐在马扎上干起来。下午收工时,他竟完成了三个足球。第二天,他向监区队长报告病好了。队长猜透他的心思,告诫他按时吃药。老锛浑身发冷,捏着针的两只手抑制不住地发颤,他咬牙切齿,紧绷身上和手上的神经,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手里的针上。那一天,老锛完成了四个定额的任务,却把吃药的事忘了。
终于又过两年,老锛没有遇到立功的机会,却如愿以偿得了四张奖励证,因为他两年内的表现实在好,加之两年前老锛犯错误确实存在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可能,监区决定再次给他呈报减刑。
老锛的减刑卷已经报到了法院,只等减刑裁定下来,他余下的近四年刑期将缩短一年四个月,他为自己计划着,减刑后,他要一如既往地好好干,再过一两年减刑一次,就可以回家了。那段时间,老锛心里甜蜜蜜,美滋滋,走路说话都带出朝气蓬勃的劲头,在监舍,无意间同黄小军的目光相错时,他的脸上会流露出一种得意和不屑,心想,你狗日的,有能耐就尽情地使吧,老子离你远远的,看你怎幺办。而黄小军的脸上更是一付安静的神情,他似乎早已把老锛看成一个与自己庞不相干的人。
减刑大会在监狱操场举行。老锛自从听说要开减刑会,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塌实,早晨醒来,脑袋昏昏沉沉,但他心里高兴,早饭也没吃多少。大会开始,法官在台前念受到减刑犯人的名字,老锛的眼睛直盯着法官手里那一沓裁定,耳朵也立得棱棱的。一群群犯人走上台去,又呼啦啦走下来,手里都拿着各自的减刑裁定。老锛的心先是激动,后来,便渐渐紧张起来,直到法官手里没有了一张裁定,老锛的心一下子空了。
散了会,老锛匆匆到监区队长办公室找队长,问我的减刑怎么没有下来呢。队长却说,我正要找你呢。老锛的心又忽地悬到嗓子眼,以为他的减刑裁定会意外地由队长向他宣布,从前出现过这样的先例。可是队长说,你要老老实实地说,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个mp3?老锛身上的血立时都涌上了脑袋,他忙说,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有那个。队长开始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他,老锛的眼神有些虚晃,目光不敢同队长相对,队长说,那好,走,你和我一起去你的监舍。老锛在前走,队长在后面跟着。来到监舍门口,队长说,你还是自己交出来吧。老锛喘起粗气,埂着脖子,他在想,是他妈那个混蛋举报我的。就这么眨眼工夫,队长一闪身进了监舍,直接走到老锛靠南墙角的床铺,一扬手,把老锛的褥子掀起来,一个mp3随身听显露出来。队长抓起mp3,对身后的老锛说,老锛,这是什么,告诉我,你的嘴真够硬啊。
老锛的这次减刑就这样遥无音信了。监区让老锛写出违禁品mp3的来源,老锛如实写了,并且主动写了一份检查。监区认可了老锛写的mp3来源情况,也通过了老锛的检查,却没有再提老锛减刑的事,老锛更不敢问。
那次老锛的减刑一直拖了一年多,到我入监两个多月,监区为犯人呈报减刑时,才给老锛又重新报上去。可我在老锛的脸上没有看到一点喜悦的表情,他出进监舍,或在车间,总是一幅低眉垂脸的神态。
犯人们似乎对老锛的这次减刑表现出很大兴趣,他们在用期待的目光关注着老锛每一天的言行。老锛入监改造五年多了,五年多的时间里,他的劳动定额高,超产多,可没有减成一次刑,因为每次减刑前他都要犯一次监规监继,像是鬼使神差,像是老天故意作弄他一样。我听人私下说,老锛的外号叫锛档儿,锛档儿的意思就是违犯监规监继被队长发现了,逮住了,处理了。老锛就是老锛档儿,一次又一次地锛,每一次都锛在关键时刻,紧要关头。我还听说,老锛的那个mp3,不是老锛偷偷以什么方式从大墙外弄进来的,而是一个犯人释放时给他留下的,老锛当时不想要人家的东西,可那个犯人执意给他,他就不太情愿地留下了。Mp3里只有歌曲,有很多歌曲,老锛住上铺,每天晚上盖上被子,脸朝墙壁装睡,其实,他在戴着耳塞听歌曲。Mp3很小,没有老锛手心大,他却给累了一天的老锛带来无可名状的享受和轻松,一年来,是那些歌曲让老锛每个白天的日子有了盼头和期待,尽管才十几首歌,尽管他已经听了上百遍上千遍,但他从没厌倦,他不止一次暗地感谢那个释放的和他关系本来不太好的犯人,是他和他留给他的歌曲让他在一度的颓丧中振作起来,让他觉得无聊的难熬的日子本来可以是有生机的,有情趣的,象歌曲一样充满激情旋律的。所以,第一次减刑失败的老锛心里多了一种别人不曾觊觎的欢乐和抱负,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
犯人们说,那个释放的犯人其实最要好的是黄小军。
监狱里没有人不想早一年早一个月甚至早一天出去,早出去的唯一的正当途径就是争取减刑。每年,据说监狱都要开三四次减刑会,有二百或者三百犯人获得减刑。可是,胡永因为完不成劳动定额,把锥子扎进自己的手心,他的行为近于告示了他已经难于得到减刑的机会。而老锛,几年里始终保持最高劳动定额,却因自己的性情导致两次错失减刑良机。
这次减刑还没有开会,恐怕连老锛自己都无法预料他的第三次减刑能否顺利如愿。
很多个夜晚,双臂和腰身酸疼得我睡不着觉,我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身体托付到哪里才能松快舒适一些,我是家里的少爷羔子,不曾受过累,不曾遭遇过什么挫折,看到胡永和老锛,一个每天无望地循规蹈矩地缝着一个足球,嘴上还时时地自言自语,一个面临最后一次减刑的机会,心里却象被压了几个秤砣一样的沉重,每当此时,我就对自己说,八年啊时青,柳月神秘地走了,你又来找一个天底下不知到底有没有的叫月亮村的地方,月亮村没找到,你却一脚踏进了监狱,多么漫长的八年啊,对于心灰意冷的你,简直遥遥无期,生不如死。
吃过早饭,烟瘾像一张朦胧虚幻的脸,朝我绽开诱惑的微笑,我切磋着牙齿想以此排解一下烟瘾的折磨,可浑身甚至手心都隐隐觉出有一条条小虫子在爬动,我抬起棉衣的衣袖,把袖边放在嘴里,把袖边轻轻地嚼了抽掉一颗烟的工夫。
放茅时,身边的中年队长突然问我,柳月是谁。我一愣,说,不是谁。他瞪起眼睛,我忙说,现在是腊月,下个月就是柳月。中年队长说,你放屁,下个月是正月。我一本正经地说,正月也叫柳月。中年队长哼一声,说别跟我扯蛋,如实说。他掏出一盒烟扔在大厅的窗边。
烟盒里露出的一排烟嘴儿像一群调皮的婴儿的屁股一样可爱,我真想立时把自己的脸贴在那些小屁股上。
正月真的也叫柳月,我扭捏着说。中年队长伸手抓起烟盒要装进口袋。我急忙说,可柳月也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他把没装进口袋的烟盒朝我抖抖,我赶紧去接住就要掉出来的一颗烟,他掏出打火机打着,伸给我。
我俯下身点烟,顺势偷眼看了他制服上的胸牌,原来中年队长叫侯予。
我把烟紧抽几口,直觉从头到脚的血脉立时通畅了,我蹲到窗子下,瞄一下侯予队长手里的烟盒,心里有点美滋滋的。
说啊,他不耐烦地催促。
我抬起脸,不好意思地嘿笑一声,柳月是我以前的一个女朋友,我进来之前就吹了。
他嗯一声。
我没有继续说,只顾抽烟。
怎么不说了。他问。
我嘿嘿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都吹了。
他的脸忽地阴沉下来,朝我大叫一声进去,眼看一只脚就要抬起来。
我吓得噌地站起来,半截烟头也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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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管禁闭室的还有另外几个警察,他们分批值班,这几个警察面对我时脸无血色目光炯炯。我放茅时,他们手提警棍,紧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我小心地跟他们说话,他们除了嗯一声,就是点一下头,我实在无法同他们接近。他们不想跟我多讲一句话,只把我当作一个判了八年徒刑并且还有一个尚未了结的杀人案的罪犯看待,他们在时刻监视我的行动,目的是以防我一时想不开,做出自残或自杀的事来。
他们时常检查禁闭室和厕所。他们曾把我禁闭室床上的一个两寸长的纸捻拿走,那是我用一块手纸搓弄着玩儿的。他们还让我吃过饭必须把塑料勺交给他们保管,以防我把塑料勺吞进肚子里,室内只剩一个喝水的饭盆儿。后来,他们把厕所的那个墩布也拿走了。夜里,我时时会听到门外悄悄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在安静的深夜让我心里象长了一层毛,浑身发痒。我不敢看铁门的窗子,只得闭着眼继续装睡,我怕他们白天的那张脸,更怕灯光下被铁门的网窗切成网格的那张脸。
我开始感觉在禁闭室的睡眠不如在监区好了。在监区,一天的劳累不容易让我入睡,可一旦睡着,几乎一夜无梦,一直到天亮。尽管醒来身体仍有疲乏,但一夜睡眠往往能给我的双臂添了一份力量,每一次的展翅都觉畅快自如。而这些日子,我白天谨小慎微地放茅,夜里不但总做个恶梦,还经常因为门外的脚步声不由地醒来。
相比之下,我倒愿意接触侯予队长,毕竟,他跟我说过两句话。
我仍然渴望在禁闭室过上这样一种日子,有吃喝,有烟抽,偶尔和人聊聊天,晚上睡在一个温暖的小屋里,但渴望总归是我的一相情愿,既然我不想同侯予队长谈柳月,我的渴望就很难全部如愿。我无奈地提醒自己,该知足了,知足才能长乐。于是,在侯予队长给我放茅时,我也格外加着小心,出了禁闭室,在大厅里拿了脸盆,低眉垂脸径直走进厕所,解手,洗漱,然后把脸盆放回原处,直接回到禁闭室。可看到他站在不远处,指间徐徐冒出的一缕细细的白烟,我的喉间竟总是要不争气地响了一下。
大厅的地面干燥,在阳光下显出一层浮沉。侯予队长冷着脸,目光紧紧地瞄着我。几次,我在厕所里洗脸,回头时,却又发现他已经站在身后。
那天,侯予队长抽过一颗烟,把烟头随手丢在墙脚,我不禁心里一动,赶紧洗漱完,说队长,我擦地。他看我一眼,点点头。
我跑到大厅门口外拿来墩布,又到厕所把墩布用水冲湿,然后,从大厅门口开始,兴致地展开双臂,挥动着墩布擦地。擦到墙脚时,我弯身捡起侯队长扔掉的烟头,才起身,侯予队长从身后喊住我,他伸出手,我装作不懂他的意思,他说烟头,我只得把烟头递给他,他接过烟头,走到窗前,把一扇窗子拉开,将烟头扔出窗外。
除了每天早晚两次放茅我能在禁闭室活动一下,所有时间我都要待在禁闭室里,或站,或坐,或躺,随我心愿。开始的两天,我觉得自己象是变成了一个神仙,在一个幽静的陶园过着神仙的日子,除了不能及时过过烟瘾,一切都令我心满意足。可后来,我的身体渐渐有了一种疲倦的感觉,这感觉在睡过一夜之后竟也不能消失。
无聊时,我会看那些涂鸦在墙壁上的歪歪斜斜的字,那些字的内容有的只是数字,记录着被关禁闭到第几天,像是在数日子。有些内容如,为什么关我禁闭,我哪里又错了,我想大喊,我要疯了,让我体会到写这些字的犯人的心情。还有一些是想家的内容,老婆你还好吗,老婆你给我偷偷买了一顶绿帽子吗,我的女儿爸爸想你,我的娘我的亲娘啊。意外的,有一首《牢歌》的歌词,也被写在了墙上,《牢歌》我在看守所时曾听人哼唱过。
更多时候,我会断断续续想起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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