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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我只做等你的女人(2009-10-12 21:17:52)
标签:原创小说 监狱 小镇 《佛山文艺》 亚红 杂谈 分类: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我只做等你的女人

    劳美

 

    1

    亚红卧室的紫红色的窗帘拉合着,没有一束清晨的阳光挤进来。

    昏暗里,亚红睁开惺忪的眼睛。

    她下了床,来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左右晃着照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脸乌乌的,很不真切,她向前靠靠,脸几乎贴在了镜面上。这时,她看到两只眼球上都充着微红的血丝,原本白皙柔润的脸挂着憔悴的锈色。

    今天要去见林庚,可今天的脸色比往常还要糟糕。

    昨晚,她把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凌晨时刻才离开沙发。进了卧室,身子一斜,便把自己沉沉地扔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进入一片混沌。混沌里,她被林庚牵着手,在一处森林里跑,疯狂地大笑着跑,后来他们来到一个海滩。他们试探着下到海里。突然,一股海浪打来,她被盖在厚厚的海水下,向海水里沉没的瞬间,她看到了林庚在远远的海滩上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她透过清澈的海水,惊疑地看着海滩上的林庚,又绝望地向他招手求救。林庚晃动着双臂要向她跑来,可他的双脚却动弹不得。那一刻,她才发现林庚身不由己,林庚的双脚像是被绳索或是铁链捆绑着了。她呛了两口水,她闭上双眼等待死亡。这时,她醒了,看到与阳台相隔的推拉门上的紫红色窗帘。两年前,林庚特意为她选了这个颜色。

    化妆,用了很多时间,并且作得刻意而细致。检查了几次,重补了几次,直到没有可挑剔的细节。回到卧室,把衣柜里的套装都拎出来,摆在床上。

    她开始想象林庚第一眼看到自己穿着每一套衣服时的眼神,是惊喜,还是无动于衷。她的手里正拿着那套“曲美”品牌的红色套裙。这套套裙是当年林庚帮她挑选的,穿在她身上,夸张地衬出她的胸挺,腰窄,臀圆,修长挺直的双腿。她曾站在房厅的镜前照看,因为这套衣裙,自己的身体就像浮出湖水的一支荷花:袅娜,清秀,鲜艳。

    可她把红色衣裙放下,又几次拿起,最后,终于决定不穿这套衣裙。当她把所有衣服放进柜子,床上只剩下一套略显肥大的浅色西装时,她忽地感到一阵凉意遍及全身。

    穿上了这套浅色西装,来到房厅,站到镜前,她转一圈,看到自己的胸不再凸出,腰也显不出细窄,本来匀称而性感的臀部被近于肥硕的裤子罩得无影无踪了。她想,这样的效果,走在白色的阳光里,不会比一棵小树引人注目。

    今天的天气真好,深蓝的天空透彻而空灵。小区的草坪透着初秋的绿色。微风爽朗,柔和地飘拂在亚红的脸上,瞬间卸去了她浑身的沉重。心情被盛夏之后的初秋清洗的轻松而愉悦起来,她从心底产生了一股兴奋。今天,该是她三个月以来感到最疏朗轻松的一天。

    走在小区的马路上,已经落地的片片梧桐的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向不远处公交车站走去时,挎包里的手机响了,她取出手机看,是文静打来的,她鄙夷地一笑,并没有接文静的电话。

 

    2

    文静是与亚红一个公司里要好的小妹,比亚红小两岁,刚结婚一年。文静长得娇小玲珑,一张细皮白嫩的娃娃脸,笑时腮间的两个浅浅的酒窝。

    亚红做销售部的统计工作,办公室与走廊间相隔着透明的进口玻璃,她能看到在办公室外工作厅里的所有职员。她的办公室里端是销售部经理胡一的办公室,胡经理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她的工作是统计所有数据资料,同时,不折不扣地担当着胡经理秘书的份外事务。她有时为他倒一杯水送进去,他会抬起头慌忙地说着谢谢,之后便继续低头干他的事。她对胡经理崇敬加尊敬,毕竟,他足足要大她二十岁,接近她父亲的年龄。

    每天上午到公司,那些姐妹的第一例行的常常是讨论谁的妆做得好,谁的口红最适合自己的脸色,谁的发型和染色是当前最时尚的。工作装是公司的形象,每天上班时,职员们都要穿上它一直到下午下班,这是公司明令,并做为公司员工严格的规定。工作装只按长短肥瘦做成四个类型,一些姐妹穿上后都不能再体现出身体的曲线和窈窕。文静的个子小,穿着自己在时装店购买的时装,走在大街上宛若一个妙龄少女,透着清纯和朝气,而工作装却使她酷似一个乡下的姑娘进城。其他姐妹也都会因自己身材得过于苗条或过于矮小,工作装穿在身上都大大失去了本来的风采和风韵。亚红的工作装是二号的,工作装穿在身上,一是长短合适,二是肥瘦合适,就像量体定做的一样。她对在公司工作时穿工作装有一种内心的喜悦。衣服合适是一个因素,再是浅灰色的面料罩在皮肤白皙的身上更能映照出她的白领气质。还有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因素,近一年,她尽量选择那些不太适合自己身材或者过于朴素的衣服,有时她也认为这样做有点作践自己,但她有自己的想法,她不能让别人说她的闲话。她从公司的一些男女同事们的眼神里不止一次读到过这样的“闲话”。

    同事们的眼神不再如以前流水一样滑过她的身上,那曾像流水般的眼神遇到她的身体时,却像小溪突然间撞倒了一块横卧在溪流中间的石头,撞击了一下又一下后,才不甘心地流向一侧。她马上明白了那“撞击”时瞬间的定格,他们在不解、怜悯之中,也不同程度地含着一些妒嫉,他们更多的或许是在疑惑,你还扮得这样美好干什么。她想,他们也许没有太坏的心思,他们只是在为林庚鸣不平。

    林庚的老家在这个城市的农村,家里有妈妈和妹妹。林庚的父亲在他四岁时就患肝癌去世了。二十四岁的妈妈便开始带着林庚和林庚的妹妹在农村生活,受尽了艰辛。林庚的妈妈对亚红说过,当时,家里一年到头的吃喝来源只靠自己种的几亩地,丈夫去世后的几年里,也有亲戚邻居劝她带着一双儿女再走一步,可都被她的沉默谢绝。林庚的妈妈说,我和丈夫的感情很好,他的命短,但他给我留下了一双儿女,这是我生命的希望,我的一辈子就该为我的儿女们活着,把他们养大成人,也算自己对得起年轻轻就死的丈夫了,到了那一天,他或许在阴间还能要我,我们继续做夫妻,在林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我也算个要强的有面子的女人了。

    亚红曾把这话说给文静听,文静睁大眼睛说,她这是专门说给你听的,你要注意啊。

 

    3

    三个月前,亚红向林庚说了那件事。

    林庚看亚红时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时而将眼神惶恐地游离出她的目光之外。亚红是个女人,从心底了解这些细微的动作代表着林庚的心理已经产生了自卑,懊丧。眼前的林庚已不是一年以前的林庚了,林庚的生活环境让他彻底地动摇了曾经沸腾在自己身上那股自信和潇洒。他一定有了一种领悟:他和她不再平等。

    亚红对林庚的谈话正进入一种十分愉悦的状态,她突然打断正在进行的话题。她说,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公司已经决定提我做销售部副经理,我很高兴。

    亚红说很高兴是发自心底的。一年来,她的生活沉寂如一潭死水。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压抑着自己,窒息着自己,并在寻找对这种生活的突破口,以释放深深地嵌入身体里的变异。她的孤独寂寞压抑需要她在工作中寻找一个突破口,她只能在工作中寻找。

    可是,她的话刚出口,她就看到了林庚脸上复杂的表情,惊讶,淡漠,颓丧……

    哦。低沉地声音。

    她与他只有半尺之隔。她听到了这声音,她的全身立时从头凉到脚跟。

    接下来的谈话没有了目标,没有了深度,很快也没有了具体内容。她发现,刚才相见时难有的那份兴致在渐渐地消失。

    分手时,林庚从头到脚煞有介事地夸张地看着她。

    她穿的是那件时尚的“曲美”的红色套裙,鲜红的颜色使她透着一种热烈的清纯和靓丽。她不知道林庚在想什么,但她却很快意识到,这次相见,他们之间出现问题。

    道了别,她转身离开他。当走到门口就要从他的目光里消失时,她听到了又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亚红,我们离婚吧。

    她的身体蓦地摇晃了一下,脑袋也突然轰鸣起来。她扶住身边的墙壁,努力地镇静着。她没有回头,目光却失神了。身后的林庚又一次坚定地说,亚红,我们离婚吧,我决定了,你是知道的,我决定的事,不容易改变。

    她直感到喉咙发紧,浑身在开始颤栗,她狠狠地咬住双唇,一串热乎乎的泪水却在眼角无声地落下来。嗯。她应答着,没有回头,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摇晃着,闪出了林庚的视线。

    那天,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她蹲下身去,捂着脸啜泣起来。炎热的阳光下,她浑身颤抖着,感到自己的双手冰凉。

    没有回家。亚红拿出化妆镜补了妆,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林庚的老家。

 

    4

    到林庚老家时已是下午五点多。

    她本来是要进行一番倾诉的。她想说林庚的话伤害了她,一年来,她从没有过和他分手的念头。没有他的日子里,她谨小慎微的检点着自己,她迎合着接收着人们复杂的目光,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知道人们的目光都含着些什么样的内容,可她身体上和内心的压抑和窒息正是出于那些内容。但,她从没有过要和他分手的念头。

    当她看到林庚妈妈第一眼的瞬间,她犹豫了。

    林庚的妈妈慌乱着脚步迎了过来,闺女,你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

    她没有回答,心里一阵热乎,可她马上又看到林庚的妹妹脸上的淡淡表情,不惊,也不讶。

    看着林庚妈妈急待的表情,她说,没事,我想你们了,顺便来看看。

    林庚妈妈点着头,顺手去抹眼角的泪花。

    她坐在床上,林庚妈妈也随她坐下,几乎是膝盖挨着膝盖,她的一只手被拉过去,攥着,轻轻地摩挲着,林庚妈妈说,闺女,你瘦了。

    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脸,却是和蔼的眼神。她的眼圈一热,一路上的委屈和伤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的泪水没有流下来。她摇摇头。

    环视着这个家里的一切家什,都还是那样简单,满屋里透着一种昏暗,浮动着一股酸酸的生涩的味道。她猜想,这该是农村贫穷家庭里自己腌制的那种咸菜的味道。看一眼即将六十岁的林庚的妈妈,身上一件紫红色的外衣呈现着好多褶皱,袖口处还缝制着一块小小的黑色的补丁。

    林庚的妹妹坐在几步外的木椅上,低着头,却时常抬头看看她,那眼神让她感到一股切肤的敌意。

    小妹还好吧?她笑着说。

    嗯。林庚的妹妹淡淡地点头,又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现在家里该没有什么农活了吧,你和小妹就到我那里住着吧。她转过对林庚妈妈说。

    林庚妈妈像是受到感动,又抬手抹抹眼角,说,好闺女,我就不去了,一是家里的猪啊鸡的也离不开人,再者我在那城里实在不习惯。她又摩挲着我的手说,闺女,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今天我就说了吧,你可别怪罪我。

    她忙说,您不要说了,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她和林庚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但林庚很爱她,尽管他的身上有一些狭窄自私的毛病,但她还是能够容忍的,林庚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身上或多或少地存留着一些小气的性格,但比起一些城市人身上的小市民心理她觉得要强得多。

    这一年,亚红时刻在想念林庚。想念厉害的时候,林庚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都常使亚红的心里升起一种苦涩的感觉。很多次,她都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可每一次的努力都是林庚在她脑海里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夜深人静时,卧室里,空荡荡的清冷,那张柔软宽大的床,叠现着他们欢娱时的身影,还有一些声音,粗重的,呻吟般的,都会在她记忆的深处泛起。那一刻,她软软地靠在沙发上,无力地倚在门边,或者,眼睁睁望着卧室里无尽的黑夜,她便使自己产生了软瘫下去和飞翔起来的幻觉。当那幻觉堕入意识的深处,直接身体的边缘,一个激灵,又把她拉回了清冷孤寂的现实。她恋恋地呆呆地在空荡荡的现实里失落着,几颗眼泪已经倏地滑过鼻翼。

    平日里,她寂寞,孤独,在人前说说笑笑,一付没心没肺清心寡欲的冷女人的模样,可是,谁能知道她心里的寂寞和孤独。黑暗的夜里,她不止一次地渴盼有个男人在漫漫长夜里来骚扰她的身体。她也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胡经理后来看她时的色迷迷的眼神。

    林庚妈妈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用微笑表达了她对老人的谢意,不经意间,她看到林庚的妹妹正皱着眉头用审视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双腿。

    她突然想离开这里。她没有说出来这个家里的本意,但她来看望了她们,心里还是为自己的这次来访感到一丝欣慰。

    她从包里拿出一千块钱塞到林庚妈妈的手里,林庚妈妈慌乱地要给她塞回包里。她说,妈,我没有经常来看您,您也别怪我,可我也是时常想念你们牵挂你们的,我那里挺好,您不要为我担心。她说,您不要太节俭了,平时多买些菜买些肉吃,养好身体最重要。

    一双老手拉着她的手不放,她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恋恋不舍,她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激动,可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话要说了。

    向门口移动着脚步,来到院子里时,她心情沉重地回望了一眼,转身向院子外走去。

    走向出租车时,身后突然飘来林庚的妹妹的声音:你看她那骚样儿,裙子都短到了屁股,你还要指望她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抖,像被钉住一样直直地立在了那里。

 

    5

    回到市里天已经黑下来。盛夏的都市夜晚,亮如白昼,商店前霓虹闪烁,车流人流涌动在蒸腾着燥热的马路上。

    她想起文静说她的爱人这几天出差,她曾邀她在星期天去她家里玩。她告诉司机将车拐向了去文静家的路。

    看着文静家四楼的窗户上昏黄的灯光,她边上楼边给文静打电话。

    她已经登上四楼,文静才接电话,她说,文静,我到你家了,给我开门吧。

    她听到了文静紧张而又慌乱的声调,好好,我马上开门,你到楼下了?

    她笑着说,是,我已经到楼下了,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文静说着。她站到了文静家的门口前,她已听到了文静在屋里的声音。

    在等待着文静开门的间隙,她才猛然想起,一定是文静的丈夫提前回来了,或许小两口正在亲热呢。她为自己的造访感到了不安,立即拨打她家的电话告诉她如不方便就不上去了,但是号码还没有按完,门子已经打开了。

    一个青年男子一边整理着裤子,一边打开了门,裸露的肩上搭着一件T恤衫,他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她,只是愣怔一下,便向点点头微笑着从她的身边走过,噔噔地下楼去了。

    门敞开着,房厅里的灯光已由昏暗转为明亮,她看到了直对着门口的房厅外端的书柜下摆放着一盆有硕大绿叶的观赏植物,植物的顶端亭亭玉立着一支粉白的刚刚绽开的花,书柜的玻璃后面的一张大大的镜框里,文静和她那个叫什么虎子的丈夫夸张地幸福地笑着。

    她还没有看到文静,但心里已经开始发慌。她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心里狠狠地埋怨着自己的莽撞,进退之间,她急中生智想退回楼下然后再上来,可是,文静已经慌慌忙忙地小跑着出了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楼道里灯光下的她。

    她的脸羞得胀胀的,全身忽地燥热起来。

    文静只是呈现了片刻间的愣怔,马上略带羞涩地莞尔一笑,说,红姐,我恨死你了,你真会破坏人家的好事。说完,笑嘻嘻地跑过来拉她进了屋。

    房厅里的光很柔和,简单干净的室内有一股淡淡的温馨。在沙发上坐定,文静倒一杯水端给亚红,挨着坐下,才显得不好意思起来。她低下头又摇摇头,然后搂着亚红的脖子说,那个青年男子是小时的伙伴,两人关系一直很好,前些天在街上见了一面,两人说笑了一会,就互相留了电话,今天是第一次,是我打电话让他来的。她说,丈夫出差了,走后的第二天我就想要了,我一下自己想起了他。看着文静还凌乱的头发,被睡衣包裹着的娇小玲珑身体,她不知怎么应答才好,室内的空调开着,游荡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凉意,可她还是看到文静娇如桃花的脸上仍明显地挂着一朵朵被激情催发起的红润。她矜持地抿嘴笑着说,谁爱听你这些破事。她吸吮到从文静的身上扑来的一股强烈的男女混合的汗气。

    那晚,文静第一次跟她提到了胡经理。文静说,我发现最近胡经理的眼神对你很危险,你可不能和他有一点的染指。她笑着问,你看到我们有不正常的……暧昧的表现吗?文静阴阳怪气地摇摇头说,我看得出,你现在已经恢复了你作为一个女人的本来面目和心态,可我也看出,你每天在公司严肃时也严肃,活泼时也够活泼,一付很开心的样子,但是,我也是个女人,我当然能体会到你内心的苦楚,你好象把公司当作了你转化苦楚的场所,把工作当作了你每天寻找开心的寄托,大家都看到,你工作的认真劲比以前要强很多,可是,你要注意,你的反常表现会把人们关注力又重新吸引到你的身上。她笑笑,你说的对,可我不怕,我只有把我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我才能忘掉心中的苦。文静说,你得漂亮你的气质你的形象,格外引男人们注意。她说,在公司我必须这样,也应该这样啊,这是公司的规定,姐妹们不都格外注意自己的形象吗?难道只有我必须每天邋邋遢遢的?文静好像没话可说了,又搂着她的腰趴在她的怀里,说,红姐,我真的希望能天天有个男人疼你。文静的话,让她心里禁不住一哆嗦,也有些感动。

    她真的有些仰慕文静作为一个女人的性格了,什么什么都来得轻松,要的轻松。

 

    6

    第二天,公司下达任命亚红做销售部副经理的决定。

    晚上,销售部搞了一个小型酒宴,作为对亚红提职的祝贺。酒宴地点选在一家比较豪华的酒店,是胡经理出面同酒店老板搞定的。

    销售部的十几位男士女士小姐们都参加了。亚红是主角,她作出非常高兴非常感谢大家的笑容和姿态。胡经理兴致更为高涨,圆圆的额头被灯光映照得翻着肉色的光亮,他很礼节性的邀亚红同他喝了三杯红酒,又频频地站起和所有的职员们喝,直到喝得身体有些晃。亚红不胜酒力,三杯酒进入了胸腔,昨天的事便浮现出来,同事们的一张张模糊的脸一个劲地在眼前晃动。当她看到胡经理时,胡经理也正用一幅欣赏的目光望着她。胡经理晃悠着站起来,摆着手说,亚红,妹妹,你真,厉害,容貌出众,也是,也是,秀外慧中啊,我向老总们推荐你,看来是正确的,正确的啊。亚红脸上绯红一片,脑袋已经轰鸣作响,借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扶着椅子走到胡经理身边,说,谢谢,谢谢您。文静从身后塞向她一条湿爽的毛巾,她几次才接到手里,她用毛巾擦擦脸,朝文静说,文静,我佩服你。

    大家又到酒店一个大包间里唱歌。振聋发聩的音响没有驱赶掉亚红脑袋里的烦恼,她倚靠在沙发里,她真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深夜时,人们陆续地离去,只剩下胡经理、文静和亚红。亚红的歌唱得很好,但她已经不能稳稳地站立。文静在陪着胡经理一个接一个地唱,亚红坐在沙发上,目光所及之处昏暗的令人感到压抑和窒息。她渐渐地感到头在晕,身体在发飘,可还在强打精神,用微笑应和着胡经理投来的一次次兴奋的目光。

    胡经理在独唱一支歌时,文静坐到亚红身边说,我出去打电话让虎子来接咱们。亚红艰难地笑笑,虎子,回来了?文静点着头出去了。

    胡经理的歌没有唱完,就拿着麦克风一屁股坐在了亚红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上。亚红想站起来,可又松软地半仰在沙发上。胡经理像是受到刺激,扔掉麦克风,开始用双手紧紧地搂住她,粗暴地吻着她的脸。她凭着一点意识努力地推搡着他胖胖的身体,可根本无济于事,她拚着浑身的力气用双手支撑着想起身,可还是被胡经理压倒了,她只感到了全身没有了一丝气力,身体近乎躺在了沙发上。她睁大着双眼,悲哀地茫然地望着闪烁着彩色的昏暗的屋顶,她觉到自己的泪在流出。

    冥冥间,她感到胡经理开始用双手拉自己的内裤,她突然爆发了一股猛烈的冲动,失去理智地尖叫着滚动着身体,并将手臂一挥,重重地打在胡经理的脸上。那一刻,她瞥见了刚要推门进来的文静又退了回去。

    她支撑着沙发站起来,晃悠着挥动着手臂,又一次向胡经理的脸打去,胡经理一闪身,她趔趔趄趄地扑倒在地上,她听到胡经理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失态了。等她在地上爬起来,胡经理已经不见了。

    文静又出现在她身边,要扶住她,她用力地一甩,喊道,滚。

    亚红每天照常去上班。办公室做了重新安排,她可以暂时避免同胡经理见面。几天里,到公司后,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很少出来,倒是文静从外面给她打了两次电话,那声音小的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见,她说,红姐,我想见你,我有话要说。每一次都是这一句话,她当即把电话挂断,她想,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在她的眼里我们二人是彼此彼此。几天后,胡经理给她打电话,让她和他一起到副总办公室汇报销售计划,她没吭声。她先到了副总办公室,胡经理进来后,她起身向他礼貌地点头,胡经理诚惶诚恐地说,亚经理请坐,亚经理请坐。自此,胡经理有事相商时都是用打电话的方式,谈话简明扼要,只是他每次最后都要说上一句“谢谢亚经理”。亚红和胡经理的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

    销售部的十几个职员都在外面的工作厅工作,亚红时常看到文静向办公室里投来复杂的目光,每到此时,亚红都显出一种面无表情的神态只顾做自己的事。她想,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没必要这样。

    胡经理的非礼行为使亚红一年来始终处于低调的为人处事原则发生了改变,她将那些刻意的“包装”一挥而去。在职员面前,尤其在胡经理也在的场合下,她作出侃侃而谈目不斜视一付冷冰冰傲视群雄的姿态,职员们听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胡经理也是频频点头。

    终于,胡经理和亚红在电话中商量完一件工作后,说,亚经理,我还是要正式地说一句,对不起,我做了一件很混蛋的事情,请原谅,我会让自己为此付出代价的,感谢亚经理超人的大度。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一刻的情景,身体里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滋味。她说,我感谢胡经理很长时间对我的关照,我心里有数,只是,我觉得我亚红还是适合在寂寞时挑一个让我满意的小伙子,你不会鄙视我的这种心理吧。

    当然当然,亚经理貌美高傲,当然要百里挑一了,请原谅我的一时糊涂。胡经理说。亚红似乎看到了他的秃头在鸡啄米似地点着。

    放下电话,看一眼办公桌上的那个黄铜牌牌上“副经理”三个黑字,浑身一阵冰冷。她发现自己又在作践自己。

 

    7

    在小镇上下了公交车,亚红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走着。本来,她可以花十元钱打一辆出租车直接到达镇子南端的那座监狱,可她喜欢走着,走在路上,远远地望着前方醒目的一圈圈电网,一个个岗楼,心里总是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街道两边的商店门口都摆满了食品和水果,路上的车和人熙攘着,显得很热闹。亚红想,如果不是林庚在前面的那个监狱里,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到这个离市区三十多公里的镇子,可才一年多的时间,这个小镇已经驻进她的心里。

    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监狱的电网和岗楼。

    亚红今天真的感到太兴奋了,三个月没来看林庚,她想林庚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一定会为自己说的的话而内疚。从相识的那一天,她就把自己一生的爱都倾注在了他身上,这一点林庚不该有所怀疑。一年的风风雨雨里,她都没有停止从市区到这里的奔波,都是因为她对他的爱在支撑着她。雨天里,她被淋浇着,她的脚步却是坚定的,寒冬里,刺骨的冷风抽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更坚定了下个月还要来的信心。亚红一边朝前走,一边想,一会儿要告诉林庚,这三个月没来看你,因为自己真的生气了,你的话伤害了我,这三个月,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所以,我来了,以后,我不允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说那种话,你在我担心,为我们的爱担心,我可以告诉你,从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一天起,我都在时时刻刻地注意着自己的行为,包括自己同人说话时的表情,尽管做得还不太如意,但我会时刻地检点自己的,我不像人们预想的那样孤独寂寞苦不堪言,我每天都很快乐,这快乐就来自于我每个月对这一天的期盼,更来自你回到我身边的日子的一天天来临,还有,如果你不满意,我明天上班就对公司高层去说,这个副经理请你们另请高明吧,另外,那件“曲美”牌的红色套裙我不再穿了,除非等你回到家时。

    亚红已经看到了前面路边对面那扇黑漆漆的大铁门了,那里堆着很多人。她的脚步加快了,胸腔里的那颗心随着怦怦的乱跳起来。

    林庚,就要见到你了。

    即使我们不要交谈,只要我能见到你,我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林庚,我三个月没有来,可你始终在我沉重的心里闪现,我压制着你给我带来的孤独寂寞,终于决定还是要来看你。我穿的这件西装,多肥大啊,是你曾经最不喜欢的,可我今天穿来了,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思。是啊,那个副经理做不做对一个女人的确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要用行动守住我们的爱情,你是个男人,你和我们公司的同事一样,都生活在这个传统的俗世上,我们谁也逃脱不出这个天与地之间,所以,我原谅你曾对我们感情的伤害。

    过去一年了,还有两年的时间。今天,我要将我们的爱情重新连接起来,让爱情守着你度过以后的每一天。有爱情那守候着,里面的日子就会像我们曾经的蜜月,时光迅即飞逝。

    林庚,我的爱人,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看着马路对面的人们,亚红觉到自己的心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挎包里的手机响。亚红拿出手机,是文静发来的一条短信:红姐,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本以为你是需要的……我误解了你;另,刚刚得到消息,那个老混蛋辞职了,走人了。

    她愣怔着停住了脚步。

    白炽的阳光下,一辆货车在眼前急速驶来。

    对面大门口有人在喊,还有没有家属接见?快一点办理手续!

    她心中一急,在货车卷起的风尘里向对面跑去。

    亚红听到了急骤的刺耳的刹车声,那声音穿过她的肌肤钻进她的体内。她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飞向半空,她感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用仅剩的一丝气力向那扇黑色铁门望去。

 

    原载《佛山文艺》2009年10月上

    (原标题为: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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