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天堂
劳美
出租车在细雨里奔跑二十分钟,就到了老范居住的小区。一片坐落在市郊临界的新建高层楼群。迎门而建的花园,在雨丝里鲜亮着一股盎然的诗意。老范在楼下等我,拉我先上楼参观。我换上他准备好的地板鞋,在敞亮的房间里巡视。清爽的雨的气息穿堂而过。在阳台,老范给我打开一扇纱窗。凭窗俯瞰,大半城市朦胧于一片傍晚前的霏霏之中。下楼时,我说,真是今非昔比,天上人间啊。老范感慨,说一辈子的钱都搭进去了。四年前,他住在市区一座老式楼逼仄的独单元里,他和爱人住卧室,大女儿住房厅,小儿子每晚只能在窄狭的厨房搭起一个简易的行军床。我说,那也值,有人想把命搭进去也换不来这么一个理想的窝呢。
以前工作搭档时,我和老范配合还算愉快。四年前,他退休,我辞职去南方,三年后重回北方这座城市。期间,我们少有电话联系。今天接到老范电话时,一时惊疑,他说约我喝酒,随后便告诉我他新家的地址,我即刻有所醒悟,他要我分享他乔迁的一份快乐。白马过隙,尘事如烟,生意的忙碌早将老范和我们搭档过的日子沉淀于另一个世界。我非常感谢他还能想着我。在小区外一家装潢体面的酒馆,我们临窗而坐,听着雨声,聊着当前的日子。老范多次慨叹人生艰辛,好日子来之不易。在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口喝酒时,我笑劝他,说你以后只等守着大房子享清福了。老范却埋头不语。我带去的一瓶酒很快喝光,老范又向服务员要来一瓶,一直喝到夜幕降临。街灯烁烁,小雨淅沥。花伞下有相拥的男女窃窃私语。老范把从家里带来的一包东西塞给我,说是一条烟。烟用一页报纸裹着。我说我不吸烟,你知道的。老范用手轻拍我的胳膊,说你吸过。我皱起眉。老范叹一声,脸上的神情意味深长,说时间久了,你都忘了,忘了好,毕竟都过去了。分手时,我们握手,他的两只手很用力。
我很久没坐公交车了,忽想坐一次,以延长一段雨天出行的轻松。坐在咣咣作响的公交车里,惬意着打开报纸。一条价格中档的烟。我把烟随手放在身边座位上,借着透进的灯光,浏览报纸。报纸只是旧日本城晚报的首页,头题系一则本市政府招商引资一重大项目的新闻,大字号黑体字。报纸下端右角,是一个“新闻现场”栏,那则消息标题用了小于本版其他标题的字号:
男子狂跑被车撞 只因要陪儿中考
副标题是:
提醒广大考生和家长出行注意安全
消息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在人行道上狂奔,之后突然掉转方向横穿马路,被一辆疾驶的小轿车撞出十余米远,滚落在人行道上,在追赶而来的家属送往医院途中死亡。
近年,我才开始看这家晚报,那个署名逍遥的本报记者的新闻稿,我在晚报上时常看到,稿子写得八股又肤浅,缺乏事件背景引申的深度。在这则消息最后,他说,据记者调查,死者名叫黄护生,三十九岁,患精神病,当日上午,黄以为自己的儿子在学校参加中考,他挣脱爱人的阻拦,喊叫着要去陪孩子考试跑出院外,学校就在出事现象马路对面,悲剧由此发生。消息有二百字左右,在忽明忽暗的视线里,像是躲在一个憋屈的角落里,不敢见人。我看一眼报头,报纸出版日期竟为2002年6月21日。我苦笑着,把这张四年前的报纸伸出窗外,松手,报纸飘扬一下,倏地扎下去。
老范的脸沧桑着涨红着晃在眼前,我暗笑退休的老范,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儿子也上了大学,又乔迁新居,脑袋却还活在以往的日子里,他竟能记得我吸过烟。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我习惯了闻烟的味道,但从未吸过烟,四年前,与老范搭档的那段日子,即2002年6月20日前的两个星期里,我又何尝有过吸烟的历史呢。
随风而入的雨丝落在脸上,爽意从心底爬出,我刚开始进入与老范搭档的那段日子的回忆,忽记起报纸的出版日期和那个叫黄护生的人,接着,脑袋里竟摇摇晃晃冒出一个号码:4号。
4号……。我冥思苦想着,隐约间已经听到一声遥远的铁门的轰响……
夏天。
监狱抽调一批青年进行夏季体质训练,以致一些岗位警力紧张。我刚跨出青年门槛,老范明年即将退休,我俩被指派执行看守禁闭室任务,时间为两星期,两星期后,我俩会有一星期的休假。刚进六月,天就出奇的闷热起来,人们天天盼望着雨的到来。我和老范说,眼下禁闭室空无一人,我俩可以躲在电脑监控室开空调,享清福,保证能顺利完成任务。老范哼笑一声,说,想得简单。
当天深夜,4号就被手铐铐着双手送到禁闭室。他双手挣脱着手铐,大喊大叫法西斯土匪,快放我回家。监区介绍,这个犯人正在等待保外就医的批复,刚才在监舍突然情绪反常,大呼小叫要回家,朝监舍门外闯。我和老范看了4号的资料,黄护生,六三年生人,伤害罪,无期徒刑,余刑四年,2001年被鉴定为狂躁型精神病。为预防出现危险情形,我们给他取下手铐,把他关入4号禁闭室。4号和8号禁闭室,墙壁做了特别防护装置。
那一夜,4号在禁闭室大叫着法西斯土匪,我要回家,不停地用脚踹门,天将亮时,他安静下来,躺在床上,两眼直瞪瞪望着房顶。
第二天,4号在禁闭室或躺或坐,或站到铁网窗前,翘首探望大厅窗外的动静。放茅时,没等我们指派,他就用墩布把大厅地面擦两遍,又把厕所冲刷一遍,然后,才慢悠悠地洗漱。
洗漱后,他要求吸烟,监舍和禁闭室不允犯人吸烟,为暂时缓解4号情绪,我和老范同意他吸一支。我向监区给他要来两盒烟,放在大厅门口处的桌子上。他吸过一支后,又要求吸一支。他穿着一条黑裤子,赤着背,前胸后背像是刚在地上滚过,脏兮兮的,皮肤上还有几片青紫。他蹲在地上不停地吸烟,像赶场子。我不吸烟,也厌恶烟的味道,只能站在他远处,用手驱赶眼前的烟味。他时而抬脸看一眼,他的眼睛混浊,眼珠凸出的厉害,我担心他低头时眼珠会掉在地上。
禁闭室大厅在一座监号楼的第一层,是十几年前的建筑。为了遮挡大厅与外界的视线,大厅的窗上镶嵌了一块塑料隔板,致使大厅常年昏昏暗暗。大厅墙皮脱落,墙壁和墙角泛起一块块湿漉漉的的绿苔,整个夏天,大厅里充盈着潮霉的味道。晚上,蚊子成群在大厅里飞舞,在禁闭室铁网窗上钻进钻出。4号穿着黑裤,用被单把上身和脑袋盖住,才一会,就腾地把被单掀开,亮出大汗淋淋的身体。蚊子一次次扑向他,他暴躁着坐起来,挥动胳膊,上下左右,把身子拍的脆响。他愤怒地站起来,大声吼叫,把被单旋转着,驱赶蚊子。白天,他的眼睛里泛着血丝,脸上,前胸后背,布满一片片涨红的硬疙瘩。
我和老范商量后,晚上,在4号禁闭室门外,点了两盘蚊香,蚊香的烟气袅袅上升,驱赶着4号禁闭室铁门前的蚊子。
监区来人询问情况,却不想把他接走。来人说,他在监舍常偷着吸烟,对犯人有影响。我问保外就医一事。来人说,去年他被鉴定精神病,保外就医手续报上去,迟迟没有批复,他爱人还常来催问。今年病情严重了,他开始骂人,常被别人打,监狱又为他办理保外,他爱人竟不同意,拒绝签字,并说,你们想让他多活几年,就让他在里面待着吧,后来我们去做工作,他爱人才签字,哭着签的。为什么呢。我说。来人说,谁知道,现在他爱人来接见也少了,可能是……呵呵。他没有说下去。我有些神会。
晚上可以睡好觉,白天放茅有烟吸,4号过起自由自在的生活,目光里游离着一股悠然安逸的神色。他说,我不回那个笼子一样的地方,把我和犯人们关在一起,简直没有王法。4号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犯人。他说他只是一个被你们限制了自由的人,你们的做法是违反法律的。我们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我说,你只要好好待着,就能有烟吸,没有蚊子咬,在这里过安稳的日子。
4号似乎很热衷于擦地。他说一是为了锻炼身体,要不这十几年,怎么熬过来,身体糟了,出去怎么养老婆孩子,二是为了拉屎,先把骨节活动开,拉屎才痛快。4号从禁闭室出来,第一要做的是走进厕所,用水冲刷墩布,然后,提着墩布走回大厅。擦地前,他要用墩布在水泥地上写四个字:欢乐家庭。四个字足足布满大厅的地面。在厕所门口写完“庭”字,他会一个个再看过来,看到“欢”时,他的嘴角会笑一笑,同时,摇一下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不满。他用墩布开始擦地,四个字随之被水迹淹没。他写的字比划规整,透着洒脱。我料定他是有一些文化的。我说,你的字写的很好,当年的学习成绩一定不错。他猫着腰,擦着地说,往事不堪回首,灯泡厂的普通工人而已。后来,我断续地知道,他爱人也是灯泡厂的工人,男同事和他爱人开占便宜的玩笑,他用一根铁棍打裂了那男人的脑袋。他说,那人成了傻子。
进入六月中旬的一天,放茅时,他把地擦完,回到厕所,我们听到他在自言自语,我儿子数学一百分,英语一百分,语文九十六分,一定能考上重点中学。
我好奇,大声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嘟囔着,我老婆说的,还能怎么知道。
洗漱之后,4号没有冲刷厕所,也破例没有吸烟,他走回禁闭室,就躺下去,双眼望着房顶发呆。我锁门时,看看他,发现我在看他,他一翻身,把脸扭向墙壁。
一会,4号在禁闭室狂躁起来,他站在铁门前,大喊我要吸烟,拿烟来。我和老范没有理会。他开始踹门,铁门发出振聋发聩的响声。我跑进大厅,训斥他。他把拳头擂在门上,大叫拿烟来,拿烟来。我说,你是犯人,要遵守监规,禁闭室内不允许吸烟。他把眼睛瞪得滚圆,吼道,我不是犯人,我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你懂吗,我是父亲,你们把一个父亲关起来,你们不讲人道,法西斯,土匪,暴政。我知道他犯病了。我不能和一个精神病犯人较真。
他赤着脚,继续踹门,约一个小时后,4号趋于平静,我注视着监视器,观察他的动静,他先是摇晃着扶住墙壁,走到木板床上,然后,小心的躺下去,把四肢放平,双眼呆呆地朝着屋顶。他似乎已经很疲惫。
8号身材敦实矮胖,黑乎乎的前胸纹着一只鹰,展翅欲飞的样子,他被送来时,赤着背,只穿一件大裤衩。4号刚擦过地,正站在厕所门口吸烟。
8号因为尿急往厕所跑,一个老年犯人挡在门口,8号随手推了一下,老年犯人一栽身,倒坐在便池上,造成骨盆粉碎性骨折,法医鉴定结果,属于重伤害,8号因此被隔离审查。看着4号站在一旁点烟,8号问我,这里还允许吸烟。我说,上刑场前还可以弄口酒喝,只是破例。
8号只随身在口袋里带了半盒烟,他连着吸了两支,我把他关进8号禁闭室。刚走进去,便说,住包厢,可吸烟,神仙过的日子了。
把4号关进禁闭室,我才回到监控室,就看到4号盘腿坐着,后背倚靠在墙,脸向上仰着,嘴里吐出一团烟雾,我和老范立即奔到4号禁闭室门口,4号嘴上叼着烟,还悠然自得的吸着。我拍打铁门叫他,他扭头看一眼,又把嘴里的烟雾缓缓吹向对面的墙上,然后,又把烟叼在嘴上。我急了,开了锁,闯进去,伸手夺他手里的烟,他迅速地躲一下,我倾身再抢,他手一抖,把烟扔向对面的墙上。我急忙捡起烟头,扔出禁闭室,回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起来,拉到门外。
4号甩开我的手,瞪起眼睛,大声喊,你想干什么。我反问他,你想干什么。4号大叫,我想吸烟,你们没有资格限制我的自由。老范说,你在故意违反监规。4号一撇嘴,说,什么屁监规,都对我无效。我抬脚踹向他的膝盖,他哎呀着歪倒在地。
4号手指着我,说,我是公民,你们敢殴打我,法西斯,暴政。我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一脚,然后,走出大厅。我从监控室拿来两支电棒,刚进大厅,4号才看到我,翻身就要起来,被老范一脚踢倒,他骨碌着又要起身,我疾走两步,用脚踩在他的身上,将电棒顶在他的后背上,电棒尖叫着。他左右翻滚,我和老范连踢带踹,两支电棒交叉顶在他的前胸后背上,地上的水迹未干,他的身上沾了水,电棒的触点遇到沾水的皮肤,更是电光四溅,发出噼噼啪啪的炸响。4号不停地嚎叫,两只手抓着地想向前爬,我和老范脚下用力,把他踩的不能动弹,然后,只顾将电棒在他身上乱点。
4号的嚎叫声渐渐沙哑,最后近于呻吟哀鸣。
我们收起电棒,4号趴在地上,像睡熟一般,嘴里时而发出一声干渴的哽咽。我说,听着,从现在起,不允许再吸烟,不允许你再擦地。
开始两天里,4号放茅时,匆匆洗漱,匆匆回到禁闭室。他的眼神逃避着我们,距离我们远远地走。在禁闭室,他坐在床上,低眉垂脸,长时间的沉默着。有时,他会站起来,在铁窗前望一会大厅,我把监控室的门打开,又重重关上,他听到声响,猴儿一样迅速地坐回床上,后背倚靠着墙,假闭着眼,半天不敢看向铁窗。我和老范说,他被电棒制服了。晚上,我们不再给4号门前点蚊香,闷热的大厅里,只有蚊子成群盘旋的声音,钻入铁窗的蚊子,在灯光下,像蜻蜓一般飞上飞下,然后,前呼后拥,扑向躺在床上的4号。4号起身在墙壁上拍打蚊子,墙壁被加固了厚厚的海绵,外层是深色的皮布。4号把脸贴近皮布寻找蚊子,当他发现蚊子时,蚊子也觉到了带着湿气的呼吸,蚊子飞起来,他举着两只巴掌追赶蚊子。追过几个来回,一个蚊子也没有拍死,他又把被单旋转起来,驱赶墙壁上的蚊子。蚊子呼呼地飞翔房顶。他躺下再睡时,蚊子又一个个冲下来,悄悄地落在他的背上,脸上。他被蚊子咬醒,用双手在身上狠狠地搔痒,再把被单将脸和脚蒙住,才一会,他就腾地把被单掀开,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望着房顶大口地喘息,身上和脸上不停地淌着汗。我和老范注视着监视器,看着4号一次次反复折腾。我们时而打开扬声器,听他骂蚊子,听他累得喘着粗气,我笑得肚子都有些疼。监控室的门封闭严密,空调吹出的冷风让我感到一阵阵寒凉,我知道,我的笑声4号绝不会听到。
8号睡得像死猪一样,身上的汗水不停地滴在床上,嗡嗡飞翔的蚊子一直在他身边旋绕,却没有一个落在他的身上。
4号在天亮时才睡着,这时,我便进入大厅,把4号和8号禁闭室的铁门拍得咣咣响,大喊,起来,准备放茅。
我没收了4号和8号的烟。两天后,8号向我要烟吸,我说,你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他说,心里痒得慌,求求您,只吸一口就行。4号站在铁窗里,突然鄙视地说,瘾君子。8号愤怒地指着4号,都是因为你。4号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说,自己才是自己的祸首。
8号吸不到烟,急得在禁闭室里来回走,几次,一边把脑袋撞向墙壁,一边大叫,我要死了,我要吸烟。4号有时回应他一句,想死,不会有那好事,瘾君子。8号站到铁门前大骂,都是你这个倒霉鬼,释放那天让你出门撞死。4号嘿笑一声,说,我不会死,我还有责任,你还没结婚,没有什么牵挂,告诉你,放茅时再撞墙,就能一死百了了。8号气得啊啊叫,他拍打着铁窗,喊,爷,行行好,给我来一口吧,我难受死了。4号哈哈笑一声,说,死才可惧,烟能奈我何。
4号放过茅,吃过饭,就要躺下睡觉,我手提电棒在门口把他叫起来,说,白天不允许睡觉。我摁着电棒摁钮,电棒劈劈啪地响,4号噌地坐起来。
4号晚上不再躺在床上睡觉,天一黑,大厅禁闭室的灯一打开,他就一条腿抬起,一条腿站立,两臂平伸,练习单腿独立。他闭着双眼,嘴里默念着什么。我看着监视器,奇怪地打开扬声器,扬声器里传来“大盒子小盒子”的声音,我听不懂大盒子小盒子的意思,打开麦克风,低声问他,4号,什么大盒子小盒子。4号惊疑地睁开眼,左观右看,似乎终于在墙壁上端察觉了什么,他重新闭上眼,低声默念,大盒子小盒子。
8号晚上呼呼大睡,白天无精打采。4号晚上坚持练单腿独立,汗水顺着身体向下流,有蚊子落在身上,他的脸上只微微紧一下,他不去拍打,嘴上的默念却加快一些速度。白天,他会不由地困倒在床上。我立即走进大厅,来到4号禁闭室门口,把门拍得咣咣直响,他惊厥地坐起来,一脸的失魂落魄。
放茅时,4号不再远离我,开始在我近前走,他仍然不看我,却用眼角斜视我,我察觉那斜视里有一种异样的眼神。我没有理会。当他再次从我身前走过,他的目光竟大胆地在我脸上扫了一下,我及时捕捉到那目光。后来,他在我面前大摇大摆地走,仰着脸走,并时而朝我看一眼。我终于发现那眼神里的内容,蔑视,不屑,不屈。我渐渐察觉,这是他刻意作出的一种眼神,他希望我能看懂这种眼神。他要让我明白,他选择沉默,并不等于屈服,他有所惧怕,但心里依然刚强。他在蔑视我对他所做的一切行为。
在监狱外超市,那烟盒上的图标让我眼前一亮。几棵嫩绿的老鼠草,一只蝴蝶落在一个草尖儿上,草枝儿很细,似乎无力承载一只蝴蝶的身重,它弯曲着,又想挺直起来,这样,那棵老鼠草便有些摇晃。蝴蝶的体态丰实圆润,两翅色彩缤纷。蝴蝶在摇晃的草枝儿上欲飞欲留,忽闪的两翅令人目不暇接。老鼠草,让我忆起失去父爱的童年。我嘴角那块一厘米的伤疤,是在童年里留下的。因为一只蝴蝶,我被伙伴们打倒在地,我摔了一个嘴啃地,下巴磕在一块砖头上,那砖头藏在一片嫩绿的老鼠草中,老鼠草长遍几座老去的坟头之间。伙伴们在坟头之间欢乐地追逐,奔跑,跑在前面的伙伴手举着一只蝴蝶。那蝴蝶体态丰实圆润,两翅色彩缤纷,我悄悄地抓住它时,眼前便出现了母亲幸福的笑脸。母亲很难有这样的笑脸。可是,蝴蝶已到了伙伴的手中。那天,我轻描淡写地向母亲回答了下巴磕破的原因,母亲哭了,我摸着母亲捂着脸的手,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坚硬起来。
烟的名字就叫蝴蝶,产于外地,很廉价。我当即买下一盒。
我才吸一口,就似嘴里吞下一颗干涩苦辣的果子,还被呛出泪。老范疾走两步,打开监控室的门,说这是什么烟,这么呛。我口腔里舌尖上滚动着苦辣的味道,说,好烟,就是劲儿大了点。老范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抓在门把手上,让门敞开,嘴角咧出笑,说是不是有烦心事才想吸烟。我说哪里,我把烟盒拿给老范看,说只是喜欢这个烟盒。老范也不吸烟,不能忍受这廉价烟的味道,我出了监控室,走进禁闭室大厅,走近4号门口时,我又吸一口,然后,急忙吐出烟雾,4号正站在铁门里,我没扭脸看他,继续向前走,走到8号门口时,我再吸一口,扭脸将烟雾吐向8号铁网窗,烟雾从网眼里钻进去,我贴近看,8号躺在床上睡觉。
我在大厅几个窗下走着,小口地吸烟,感觉自己在受一份罪,可我还是告诉自己要坚持,罪受过,乐趣会随之而来。一支烟吸完,大厅里飘浮的淡淡烟雾散发着浓烈的苦辣的味道,8号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站在铁窗里,两眼贪婪地望着我脚下的烟头,我看4号,4号已经离开门,我立时走近4号禁闭室,4号躺在床上,一件上衣被胡乱地叠着盖住脸。我一脚踹在门上,咕隆一声巨响,4号刷地掀开脸上的上衣,我大声命令道,坐起来。他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我,眼球似乎随着混浊的光就要滚落出来,我用冷峻的目光迎击他,他把眼睛忽地眯起,眯成一条细缝。我说,白天不许睡觉。
放茅时,我必吸两支烟。8号在我身前走过时,脸上呈现出可怜乞求的表情,说,给我一支吸吧。我不理他,转身向一边走,他不敢再要,灰溜溜走去。有两次,他把我扔掉的烟头捡起,要放在嘴上的那一刻,我严厉的叫道,扔掉。他赶紧捏住烟头吸一口,把烟头丢在地上。嘿笑两声,两手合十,求饶着说,解解馋,解解馋。4号走过我身前时,往往脚步要远离我,看到地上的烟头,有时会跨上去,在烟头上狠狠地碾一脚,然后,将烟头踢向大厅的南墙根,他不让烟头挡在他行走的路上。我站在窗下吸时,故意将目光偏离4号的方向,再突然把目光扭向他,果然发现4号在看我。我心里得意的笑着,推想一定有无数只小虫在他身体里爬,猜想他的手在痒,嗓子在一次次咽下唾液,一直把唾液咽干。后来,我开始心急,这个王八蛋挺能忍,他为什么不肯拉下脸皮,向我乞要一支烟,或者一个烟头呢。
老范似乎明白了我吸烟的目的,他不说明,只是用手点点我,意思是你这小子,真有你的。我假装不解其意,大声说,这烟劲儿真大,也过瘾。
我对8号的乞求和贪婪的目光置之不理,却希望能时时看到4号那种巴望的眼神,那眼神让我满足,令我浑身有一种泄愤后的愉悦。其实,我此时最大的期待是,4号能向我讨饶一支烟,或者请求捡起一个烟头,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然后,看他急不可待的大口地吸。可是,我的期待一次次落空,4号除了在我身前走过时,丢给我一个斜视的不可侵犯的目光,对我手里的烟和吐出的烟雾已经视而不见。
已经两天了,我开始先给8号放茅,然后给4号放。4号走进厕所,我跟随过去。8号放茅洗了澡,厕所地面上还汪着片片水洼,我从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朝着4号方向吐出。4号蹲在便池上,看我一眼,很快把目光收回,蓦地,他又将目光朝向我,盯在我手上的烟盒,我心中惊喜,向他走近一步,烟盒只距他的脸一尺远。我一边吸着,一边等待着他的乞求。烟雾笼罩了他的头顶,接着,烟味钻进他的鼻孔,他抬脸巴巴地看着我,我将烟从嘴角取下,在他眼前轻轻弹一下烟灰,烟灰飘散开来,徐徐落在地上,无声地湮灭于水洼里,他的目光从地上回升,落在我手中的烟上,烟头随着他的呼吸闪着火星,我感到烟头熏疼了手指,我坚忍着,我听到一声隐隐的咕噜响。响声发自4号的嘴里。我一个转身,烟盒贴着他的脸晃一下,我心里庆祝着,不等我迈出两步,我就会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
地面有些滑,转身有些急,没等迈出一步,我的脚下一歪,整个身子失重地向外倒去,我啊呀着叫一声,身子却稳稳地斜在那里。我被人从身后用力抱住。
老范从大厅门口跑来时,我已经头也没回地拿开4号的双手,径直走出厕所。老范紧张着问,怎么回事。我拍拍身上,说没事,差点摔一脚。
那天晚上放茅,我忽然不想面对4号。我对老范说,我的腰好像扭了,您去给他们放茅,我盯着监控,有情况我马上出去。老范信以为真,要为我按摩。我说不用,安静地坐着就好受些。我看到,4号放茅时,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回到禁闭室,才坐了一会,就开始单腿独立,嘴里不停地默念着大盒子小盒子,汗水顺着脸和前胸后背往下流,几支蚊子试探着要落在他身上,试探几次,又腾地飞向屋顶。8号手扶在铁窗上,嘴里叨叨着,他在骂4号,他说4号如果不把烟带进禁闭室,政府不可能禁止他们吸烟,现在他仍可以天天吸到烟,这倒好,天天闻味,闻得心里痒死,连个烟屁都摸不着,等到出禁闭室非得熬出病来,你这个祸头,老子真想宰了你。4号只顾单腿独立,如入仙境一般。等到8号闭了嘴,回到床上躺了,4号突然大喊一声,小毛贼,你才抽过几天烟,就装大尾巴鹰,爷比你烟瘾大着呐,你要不来,爷不但可以天天吸烟,还可天天可擦地呐。8号就腾地爬起来,窜到门前骂,你吸四十年烟,你也是个雏逼,你的脑袋就是监狱里的蛋子儿,有多少也没用,说不准你媳妇孩子早跟着那个野汉子走了,你还爷爷的,等你出去,你的小脑瓜就成爷了,小脑萎缩了,你信不信。4号没有回应,他的嘴默念的更急了。
老范把扬声器关掉,说这些人渣都待成畜生了,听他们胡说八道。
那天晚上,我作出决定,我要为4号的保外就医帮些忙,以了却他出手相帮于我的那点情分,但其他一些做法继续。
我去找负责教育工作的监狱长,说黄护生是我一个远门的亲戚的亲戚,请监狱长费心。监狱长问我黄护生目前表现情况,我说表现很好。监狱长答应一定向上级催办此事。我说最好能在6月21日把手续办妥,我随即作了解释,说20日是我最后执行值班任务的一天,21日我就开始休假了。监狱长满口答应。
我继续在大厅里吸烟,但这已于以前的目的有别,我想有意磨练4号隐忍的毅力,对他白天睡觉,我仍严加约束。4号的目光里仍旧含着蔑视,不屑和不屈服,大摇大摆在我眼前走过,后来,进厕所门口时,竟开始哼唱,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霄汉啊,啊、啊、啊啊。我心里又是气又想笑。
塑料隔板挡住了窗外的世界,一些温度和声音仍能从隔板上端的半尺空间流泻进来。这个夏天,隔板外的窗扇黑白天敞着,却难见带着草香的风透过纱扇光顾窗内的大厅。大厅的温度不断上升,霉味臊味汗味混搅后的异常气味,便膨胀后慢慢散发开。
那个上午,我站在大厅一个窗户下,竟有一丝风爬过隔板上端,落进昏暗的大厅,摩挲着我的脖颈。我闻到一缕轻轻的草香。很快,流汗的后背也觉出爽意。听到窗外阴霾厚重的滚动时,我干咳了一声,像被猛地掐了一下喉咙,眼泪在眼角打转。我甩动手里的烟,火星儿在昏暗里划成一段弧光。快些,雨就要来了。我对右侧不远处的厕所喊。
水声呜咽着自厕所传来。蚊子们的飞翔声有些沉闷。一排禁闭室像一个个黑洞。
不看对面,我便知道4号在心里嘲笑我,脸上浮现出难有的满足和快意,眼神里是一种刻意作出的蔑视。
嗓子在冒火,头有些晕。我继续站在窗下吸烟,并维持住悠然自得的状态。4号的脸躲在对面禁闭室的铁网门窗里。8号在厕所时而把水弄出呜咽的声音。老范站在左侧大厅门口,背后有监控室透出的些许灯光。
4号禁闭室发出一声拍打皮肤的脆响时,8号敦实矮胖的影子晃出厕所。
我把即将燃尽的烟头扔掉,又把它踩了一脚,刚抬起脚,8号急急走向我,站住时,用手指我的脚下,说,队长,赏我吧。
地上的烟头果然还冒出一丝火星。8号两只手探在身前,拇指和其他手指无措地搓捻着,眼巴巴看我。我说,快些。
8号如释重负地嗯一声,疾走两步,猫腰,在我脚前快速准确地捡起烟头,放在嘴上,然后,立起身,吸,紧吸,又吸,眯起眼,把烟头从唇边捏出,长长地喘一口气,嘴里发出一声或唉或啊的含糊的声音。
我把玩着手里的烟盒,烟盒上的蝴蝶朦胧着,翻转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我把烟盒轻轻抛起,蝴蝶又回到我手里。一支烟从烟盒里露出头,我顿一下烟盒,它重新回落进去。8号的目光斜向我的手,他前胸纹着一条墨色的鹰,鹰在急切忽闪的火星下时隐时现。飞过吗。我用烟盒抵一下那鹰说。他迷惑着眨眼半天才答,嘿嘿,没有。我说,要是一只真鹰就能飞。他又不解地眨眼,嗯嗯,对。我觉得他还是没明白。
4号。我突然喊,同时看向4号禁闭室,4号的脑袋在铁网窗后急忙扭向一边。我说,躲什么,该你了,放茅吗。
4号把脑袋刷地对向我,屁话,为什么不放,这是我的权利。
没等我说话,8号把燃到过滤嘴的烟屁股从嘴边捏下,朝4号骂一句,妈的,在这儿,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老范站在厅门口笑。
瘾君子。4号在铁网窗里狠狠地说。
8号的手指和唇边被火丝烫了,他抖手扔掉燃着的过滤嘴,一脸的恼羞成怒,刚要对着4号骂,我抬脚踹在他屁股上,喝道,回去。他揉揉屁股,向8号禁闭室走,走几步,手指着4号愤愤地说,你等着,出去老子再和你算账。
嘿!4号从铁网窗后嘿笑一声,说,孙子,你还想出去,就等着吃枪子儿吧,啪儿。4号伸出手作出一个开枪的手势。
我把8号的铁门锁了,老范已将禁闭室和大厅的灯打开,大厅里立时光亮如昼。几个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睛,拼命往大厅里挤。雨就要来了。我有点急。
我去打4号的锁。老范向我示意要小心。我点点头。
刚把4号铁门的锁打开,门就被4号踹一脚,我紧向后撤身,4号已经从黑乎乎的里面闯出来,一股臭气扑向脸来,我迅速逃离,站到窗下。
4号一手端塑料饭盆,一手端塑料尿桶,自顾大步向厕所走,两腿矫健,裤腿生风,裸赤的后背瘦削挺直,雄赳赳,气昂昂。刚踏进厕所门口,就开始哼唱,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霄汉啊,啊、啊、啊啊。
你果然有病。8号用手拍击着铁网窗叫,关禁闭遇到你,倒霉死了。他返身踏上木板床,气急败坏地来回走,停下时,把脑袋对着墙壁嘣嘣磕了两下,然后,扑通,躺下去,无声无息了。
唱“狱警传”,旁若无人,蔑视的眼神,不屈的神态。我已经习惯他的这种神态。
刚才吃早饭时,8号几口把饭吃完,4号却在操练单腿独立。我看着监视器,当4号坐下来吃饭时,我将大厅和禁闭室的灯关掉,然后,在昏暗中,给8号放茅。4号从厕所出来了,我却发现,4号还没洗脸,脸上嘴边没有一点脏迹。我关灯的目的没有达到。
4号手提拉着冲过水的墩布,湿漉漉的墩布在地上划出一道水迹,他大摇大摆在我面前经过,扬脸扫我一眼,还是蔑视的眼神。我沉下脸,厉声道,把墩布拿回去。他继续走,我追出几步,他把墩布一提,向后一甩,墩布把扛在肩上,几道水光向我脸冲来。我急忙躲闪,水没有甩到我身上。他把墩布啪地扔在地上,晃着身走回厕所。
妈的,反了,政府,弄死他。8号早站在铁门里,冲我喊。
老范在大厅门口,脸上也明显露出怒色,他回身去了监控室,提来一根电棒,我过去接下电棒,挥动着追进厕所。4号站在自来水旁洗脸,扭头看到我,看到电棒,惊了一下,转身往一旁跑,地上有水,他脚下一滑,身体摔倒在地。我一步跨上前,将一只脚踩在他肋间,将电棒抵在他腮上,命令道,把手伸出来。他的手在胸前,迅速握在一起,插进蜷缩的腿间,双眼里闪出一股光泽,我看出他在极度恐惧。他的浑身在剧烈抖动。
老范在我身后喊,狠狠地电。
把手伸出来。我大叫着,却把电棒从他脸上挪开,摁下摁钮,耀眼的蓝色火花儿在电棒上通体盛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尖叫。
4号没有把手拿出,反把双腿蜷缩夹的更紧。我松了摁钮,把电棒用力抵在他双腿间的手上。4号吽地叫一声,把目光朝向我。我说,我看不懂你的眼神,有话你就说出来。
老范把手伸向我手里,我知道他要接过电棒,我装作没见,对4号继续大吼,说啊。
4号颓丧地闭了眼,双手慢慢从腿间抽出,迟疑着举向我,我身体震了一下,把脚从他肋间挪下,对着他的屁股重重地踢了一脚。
老范拿着电棒回了监控室,4号继续在厕所里洗漱,我走到大厅里吸烟。我把一团团烟雾使劲吐出,大厅里飘浮起浓重的香烟味道。8号还站在铁门里,目光贪婪地盯着我手中的烟,鼻翼不时阖动一下。
4号放茅用了约一刻钟,比平常有减缩了很多。他端着饭盆和尿桶出来,低着头,驼着腰身,两腿仍生风般的快,他走进4号禁闭室,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脚踏上半尺高的木板床,屁股坐下去,两手抱住拢起的双腿,低头沉思。
我把燃着的半截烟扔在地下,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在窗台上,走向对面把4号禁闭室锁了。
我出门时,滚雷在天上响成一片。从办公楼回来的路上,大雨倾盆而至。我在雨中兴奋地奔跑,眼前却掠过4号的身影。跑进监控室,身上的雨水在地上淌成水洼。老范倚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我看一眼监视器,4号站在铁门前,将脸贴着铁窗,眼睛盯着大厅,我肯定他在看我放在窗台上的烟。8号蜷卧在木板床上,身体在蠕动。8号怎么了。我说着,调大音响,监视器里传来8号的呻吟,声调痛苦难忍。老范睁开眼,在沙发上跃起,说怎么了。我倾耳听着8号的呻吟声,想分辩那声调里的真伪程度。老范开始发慌,说怪我睡过去了。我说,不急,死在送医院的途中不担责任。我不放心,和老范一起走进大厅,经过4号门前,4号说,快死了,准备小盒子吧。我一时不解他的话,叫道,闭上你的臭嘴。他干咳一声,又说,要出大盒子了,享福去吧。
我们隔着铁窗叫8号,8号不吭声,我打开铁门,弯身叫他,拽他胳膊,他的呼吸很弱,身体蜷缩的厉害,肢体有些发软。我退出禁闭室,看到老范已从监控室推来担架车。
把8号推出大厅门口,然后推向监号楼门口,我才想起到监控室拿来两个雨衣,我给躺在担架车上的8号盖上,自己穿上一个,这时,老范突然冷冰冰地说,脱下来。我疑惑,老范又说,我让你脱下来,我去,你留下。我不想理他,推开他去推担架车。他竟把我推向一旁,推起担架车就走,我急忙脱下雨衣,追到雨里给他窗上。老范推着担架车开始在雨里跑。
医院在二百米外的对面楼里,被禁闭的犯人常有急病情形,按惯例可以通知医院来人先行诊断,可是,今天老范怕耽误8号病情,省去了通知医院的程序。老范不像我,老范说,他在大墙里干一辈子这个,干累了,干烦了,干怕了。我是还没干一辈子,早就干烦了。但老范想高风亮节,希望在退休前不要出任何事故。
外面炸响一阵雷声。我给医院打电话询问老范是否已到,医院说正在抢救8号。
沙发前的电视开着。老范平时不爱看电视,只爱倚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五十五岁了,他说过,明年我就退休了,这一辈子。
4号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屋顶发呆。我打开监视器的回放,要看看8号犯病的始终。
把回放定格在8号站在铁门前。
我竟听到4号和8号这两个对头在对话。
4号低声的喊,喂,告诉你一个办法,听到没有。
8号说,去你妈的,不理你。
4号摇着头,脸上浮着笑说,你真小气。
8号说,去你妈的,要不是你,老子至少能一天吸上一颗烟,这倒好,都要憋疯了。
4号说,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一个办法,你听不听。
8号说,什么办法,干什么。
4号说,吸烟的办法,但你要保证不报告给他们是我的主意。
8号双手抓在铁窗上,说快说,我保证,只要能吸到烟。
4号说,你可以装病,越厉害越好,去医院住院,那里管理松,你知道的,就可以天天吸到烟了。4号侧耳倾听8号的反应。
8号回身坐到床上,说别人也许可以,我不行,我是隔离审查期间,严加看管的对象。
4号说,多严也不能看着你死,他们担不起责任。
8号站起来,说你自己怎么不装病,你害我吧。
4号低声笑,我,我能忍,大风大浪我都忍过来了,只要能出去,我什么都能忍,你行吗。
8号犹豫着,说你这么好心啊。
4号说,好心没好报,我也是为了折腾他们玩,你信不信。
8号又坐回床上,然后,躺下去。一会,他身子蜷缩,嘴里哎哟起来。
4号说,大声点,他们听不见,弄得越像越好。
8号大声地哎哟着。
4号大叫一声,要死人了。然后,他回身躺在床上,两只手拍起来。我没有听到拍手的响声。
我心里骂着4号,又埋怨老范,老范因为爱闭目养神,怕噪音打扰,常常不喜欢打开监视器的扬声器监听。这次,4号利用自己的智商耍弄了8号,报复了我和老范。
我立即打电话给医院找老范,果然,医院说8号像个死人,他们就给他扎针,开始几针下去没反应,后来又拿来十几根针,8号呼地从床上坐起来,说疼死了,别扎了,我好了,可能是自己热晕了。医院说老范带着8号已经离开医院了。
我大笑起来,笑过后,我立即把4号和8号这段谈话录相删除了,为了4号,我必须毁灭掉4号这种违反监规对抗政府的言行证据,就连老范也不能让他知道,这些日子,我为4号所做的一切,老范并不知道。
我站起身,想打开门迎接老范,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枪响,响声似乎凌空而来,我迅速打开监控室的门,走到楼外,枪声又一次响起。望着空中密林一样的雨水,我没有看到老范和8号。
我守在监控室不能出去,直等到老范回来。老范被雨水淋成一只老落汤鸡,塌着腰,青着脸,身上的雨衣也不见了。我急着要问他,他一摆手,说,记住,上面调查,就说没你的事,是我坚持立即送医院的。我问8号呢。老范绷着的脸渐渐松弛下来,说,死了,被哨兵开枪打死了。他一屁股坐进沙发,你说,这大雨天,他往大墙警戒线里跑人家能不开枪吗。
晚上,雨停了,负责教育工作的监狱长带人调阅全部监控录像,发现有一段几分钟的空白时,监狱长问怎么回事,我立即回答,那个时间正好电闪雷鸣,监视器里突然一阵雪花,雷声过后,就又恢复正常了,我们发现8号好象在生病。监狱长皱着眉看我和老范,老范也在监狱长身后皱起眉看我。我说,就这样。
我和老范把监狱长一行人送出监控室,走出很远,监狱长又回来,悄悄对我说,黄护生明天保外就医,我们已通知家属来接,只可惜。我说什么。他说,只可惜他见不到他儿子了,他儿子早在两年前就在一次车祸中死了,他老婆始终瞒着他。
我心里格登一声,却仍然想说句感谢他的话,可嘴唇动了两下,竟没说出来。
深夜,又下起大雨,一阵电闪雷鸣后,整个监控室和禁闭室大厅漆黑一片,我拿着手电筒走进禁闭室大厅,只听禁闭室的铁门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传来猛烈的一声轰响,4号在铁窗处喊了一声,盒子黑了。
4号的喊声很大,声调里却带出些恐惧的颤音,我把手电光对准他,黑洞洞的铁窗里,他屏着嘴,绷着脸,目光越过大厅,朝向窗子隔板上端的空间,那里时有一道道的闪电伴着轰隆的雷声钻进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得吓人,两个凸出的眼珠子像要钻出铁窗,从隔板那半尺空间飞出去。
我用手电光照着他,他的眼睛竟一眨不眨。
我退到大厅门口一侧,把手电筒朝向隔板的上端,整个大厅终于有了一些光。
我开始想8号的死,监狱长的话,想到我为4号的保外就医曾作的努力,我后悔地暗叹一声。
把手电筒稳稳朝着窗子隔板的上端。我想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天亮,可我从心底希望,天永远不要亮。
下了公交车,我在人行道上沉重地走。淅沥的雨丝轻巧地落在脸上,脖颈里,耳边却时时回响着一阵阵惊雷伴随着暴雨的喧闹。
我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打电话给老范,告诉他我已经想起,我的确有过一段吸烟的历史,那时的我事事由心而发,率性而为,纯属感情用事;由此我还想起监狱政治部宣布对我们的处理决定时,你的颓丧,我的居理一争,最后我大叫老子不干了的情景。我还要特别向老范解密导致4号和8号之死的根本原因,告诉他这两个人其实各死于不同人之手,只是与你老范没有多大关联,我要劝他完全可以抽身于往事,安居广厦,俯瞰城市美景,尽情享受当下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
给老范的电话没有打出,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是南方一个合作伙伴的电话,他说,我们合作的一单生意因节外生枝,出了些差错,问我是否可以过去。伙伴的声音从遥远的南方传来,音质清晰,宏亮,却不乏些许探询的余音。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我没有通知南方的合作伙伴,连夜预订了机票,第二天早晨,匆忙地奔往机场。
飞机飞离地面,我出现了一段时间的耳鸣,耳鸣间,我尚能听到机上女播音员的声音,那声音细碎得像有几个硕大的蚊子飞翔盘旋在耳边:本次航班目的地是杭州,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们正在向人间天堂飞行,期间,我们将飞越……
原载《南方文学》双月刊2008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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