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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通鉴】“不漏痕迹”才是宫斗的最高境界:看光武帝刘秀如何废立皇后

(2019-09-20 01:13:16)
标签:

光武帝刘秀

郭圣通

阴丽华

废后

宫斗

分类: 读《资治通鉴》

衣赐履按:我读刘秀,越读越疑惑,为什么这个人从来都不犯错?从来不耍阴谋?直到琢磨他为什么要废掉皇后郭圣通、立阴丽华为皇后之后,才感到突然抓住了点什么。

我猜,绝大部分人看这一段时,可能没什么感觉,无非是郭皇后不受宠了,开始发神经了,刘秀一火儿,把她给废了。但是,看刘秀,一定要再往深挖三尺,这个人不是不耍阴谋,而是他耍的阴谋你看不懂。你看芈月,看甄嬛,甚至看武则天,她们耍阴谋,就算当时没看出来,事后也能感觉到。刘秀则不然,你翻《后汉书》吧,翻《资治通鉴》吧,你看不到他犯错误,看不到他耍阴谋,这对于一个开国皇帝、一个与各种势力、各种人斗争了一辈子的人而言,是绝无可能的。因为,即使是正人君子,如果不玩儿阴谋诡计,怎么跟那些野心家斗?

这一回,我们就来看看,刘秀是怎样顺理成章地拿下郭皇后的。【读通鉴】“不漏痕迹”才是宫斗的最高境界:看光武帝刘秀如何废立皇后

【刘秀:什么是宫斗?朕不太会诶!】

公元41年,十月十九日,刘秀废黜郭皇后,立阴(丽华)贵人为皇后。下诏说:

郭皇后心怀怨怼,多次违反教令,不能关怀教育其他皇子,教诲引领侧室。她在宫闱之内,就好像凶残的鹰鹯(鹯读如毡,一种猛禽)。不但没有《关雎》中提倡的贤淑之德,反而有吕后、霍后之风,岂可托付幼孤,奉祀祖先?现派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持符节,收其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女,在我微贱的时候跟了我。自我不见,于今三年这两句出自《诗“三年”应该是虚指,不是说到现在三年没见)。阴贵人适合奉祀宗庙,可以为天下母。主办人员要好好研究前代的典章制度,及时献上皇后尊号。这件事并不寻常,不是国家的吉庆之事,不得上寿庆贺。

衣赐履说:吕后,地球人都知道。霍后,名气没有吕后大,她是大将军霍光的女儿,名叫霍成君,是汉宣帝刘病已的第二任皇后。刘病已第一任皇后叫许平君,霍成君为了当皇后,让太医把许后给毒死了,这是后来霍家被诛族的主因之一(详见拙文《大将军霍光的老婆毒死大汉朝皇后》)。

此时的皇太子是郭后的长子刘彊(“强”),刘秀封郭后的另一个儿子刘辅为中山王(首府卢奴,河北省定州市),把常山郡(河北省元氏县)并入中山国,封郭后为中山太后。其他皇子,也全从公爵晋封为王。

衣赐履说:从刘秀的诏书来看,郭后有如猛禽,是吕后、霍后之类的狠角色,简直不废不足以平民愤啊!那么,郭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让我们看看史书上是怎么讲的。

【读通鉴】“不漏痕迹”才是宫斗的最高境界:看光武帝刘秀如何废立皇后

【郭圣通,看起来也不像猫头鹰啊?】

史载,郭皇后名郭圣通,是真定槁县人,郭姓为郡中大姓。郭后的父亲叫郭昌,将田宅财产数百万都让给了异母弟,所有人都认为郭昌同志真仗义!郭昌在郡里当公务员,娶真定王首府真定,河北省正定县)刘普(景帝七世孙)的女儿为妻,号郭主,生个女儿叫郭圣通,生个儿子叫郭况。郭昌去世早,郭主虽然出身王室,却好礼节俭,有人母典范之德。

公元24年,春季,刘秀攻击郎汉皇帝王郎。这时真定王刘杨刘普的儿子起兵投靠王郎,部众十余万人。刘秀派游说刘杨然后挥军进入真定,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娶了刘杨的外甥女,就是郭圣通(详见拙文《刘秀:删一批帖子赚足人心;转一个帖子借刀报仇

公元25年,刘秀称帝,立郭圣通为贵人。本年,生皇子刘彊。郭圣通的弟弟郭况刚刚十六岁,为人小心谨慎,刘秀很喜欢他,任为黄门侍郎。

公元26年,立郭贵人为皇后,立长子刘彊为皇太子,封郭况为绵蛮侯。郭况来往宾客很多,恭谦下士,颇有声誉。

公元38年,郭况升任城门校尉。其后,郭后因刘秀对她的宠爱渐有衰退,“数怀怨怼”。

公元41年,郭后被废,封为中山王太后。

衣赐履说:这一段说明,至少在公元38年之前,郭后还没有变成“猛禽”,还不大像吕后、霍后。那郭后是什么时候变成“猛禽”的呢?我们必须要了解一下,取代郭后的阴丽华,是个什么来头儿。

阴丽华,南阳新野人。刘秀年轻的时候到新野办事儿,听说老阴家有个姑娘长得非常漂亮,就暗自下了个决定:我一定要把这个美眉娶到手。后来刘秀到常安(即长安,王莽改成了常安)学习,见到执金吾(首都常安警备区司令)车马排场壮观,一时有感,就说出那两句巨牛逼的话来: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公元23年,六月,刘秀跟着他大哥刘縯起兵,造王莽的反,立即冲到宛县,娶了阴丽华。阴美女时年十九岁,也就是说,刘秀娶阴丽华在先,娶郭后在后,而且,阴丽华比郭后年长一岁(阴生于公元5年,郭生于公元6年)。十月,玄汉皇帝刘玄打算建都洛阳,任命刘秀代理司隶校尉京畿总卫戍司令,派他先到洛阳修建宫殿和政府机关,刘秀便让阴丽华回新野娘家。后来,阴丽华跟着哥哥阴识迁居到淯阳南阳市南三十公里)。刘秀称帝后,派人将阴丽华接到洛阳,立为贵人。

衣赐履说:刘秀是公元25年10月定都洛阳的,阴丽华到洛阳,当在此之后。

刘秀认为阴丽华文雅宽厚仁爱,就想立她为后,阴美女坚决推辞,表示郭圣通已经生了儿子,应该立为皇后。刘秀因此立郭圣通为后。

衣赐履说:以上内容都是《后汉书·皇后纪》中记录的。读到这里,给我们一个感觉,郭后的后位,是阴美女让给她的,对吧?那么,刘秀一定宠幸阴贵人要胜过宠幸郭后,对吧?然而怎么样呢?我们看看刘秀的生育情况哈。

刘秀一共生了11个儿子,其中5个是郭圣通生的,5个是阴丽华生的,只有1个是其他妃嫔所生。也就是说,刘秀的生育能力还是杠杠的,但他的11个儿子,只有3个母亲。高祖刘邦,8个儿子,是8个母亲生的;汉武帝刘彻,6个儿子,是5个母亲生的。一对比就看出来了,刘秀不是滥情的人,不是跟谁都上床,并且,他的嫔妃不多

《后汉书·皇后纪》载,汉武帝汉元帝之后,历朝迭增后宫淫佚之费,以至掖庭的嫔妃多达三千,把她们的品位增加到十四等(实际上后来增加到十五级二十一等)。刘秀中兴之后,去浮华,崇质朴,把六宫的称号,削减到只有皇后和贵人两级,这是有相应爵位和官秩的;然后又设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连爵位和官秩都没有。

也就是说,刘秀的妃子确实很少,而且11个儿子,有10个是跟郭后、阴后生的,说明,他的床帏之事,相对比较专一,并且很少宠幸郭、阴之外的嫔妃。

我们先看一下郭圣通的5个儿子:

老大刘彊,生于公元25年;

老二刘辅,生于公元26年;

老三刘康,生于公元27年;

老五刘延,生于公元29年;

老七刘焉,生于公元32年。

【读通鉴】“不漏痕迹”才是宫斗的最高境界:看光武帝刘秀如何废立皇后

【时任太子刘彊,颇有政治智慧】

看到了吧,刘秀对郭后,不是一般的宠爱,特别是在公元27年以前,郭后几乎可以说是专宠。阴丽华什么时候生的儿子?是在公元28年,她跟随光武征讨彭宠,生了个儿子,取名刘阳(就是后来的汉明帝刘庄)。

这就值得分析了。阴后也生了五个儿子,说明她是块良田,那为什么在公元28年之前,她一个儿子都没生?因为啊,刘秀喜欢郭后更多一点。而且,阴后生儿子,是在出征彭宠期间——打仗期间,总不能带着皇后到处跑啊,刘秀又不是高祖刘邦那样的,打到哪睡到哪,是个女人就上,于是,带上了阴贵人,也就是说,阴贵人这个时候才正式上了刘秀的龙床。

我们再看一下阴后的儿子:

老四刘庄,生于公元28年;

老六刘苍,生于公元30年;

老九刘荆,生于公元35年;

老十刘衡,生于公元39年;

老十一刘京,生于公元40年。

【读通鉴】“不漏痕迹”才是宫斗的最高境界:看光武帝刘秀如何废立皇后

【汉明帝刘庄,聪明绝顶】


另外还有一个,是老八刘英,生于公元34年,母亲许美人,连贵人都不是,所以这个刘英特别不受待见,成年后组织过一场没起色的谋反,这是后话。

对比一下郭后的儿子,我们不难发现,在郭后于公元27年生了老三之后,公元28年阴后生老四,公元29年郭后生老五,公元30年阴后生老六,公元32年郭后生老七,俩人是轮着生。再然后,郭后突然不生了,本年郭后才27岁啊!郭后也是一块良田,在27岁这个生育的黄金时间段,突然不生了,说明什么?说明刘秀不再和她上床了

而阴后呢?公元35年生老九,公元39年生老十,公元40年生老十一。

我的天哪!阴后一直生到36岁!在我有限的历史知识中,恐怕只有武则天可以和他有一拼吧,武则天是真正把唐高宗给独霸了。

也就是说,刘秀宁肯与三十多快四十的阴后上床,也不跟二十多岁的郭后上床!

这种局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面我们讲了,史书上说,公元38年,刘秀升郭后的弟弟郭况为城门校尉之后,开始冷落郭后。其实不对,这个时间,要早得多。

早在公元33年,发生了一件惨事,居然有一群匪盗把阴贵人的母亲邓氏和弟弟阴(读如新)给杀了,刘秀非常伤痛,便诏令大司空说:

我在微贱的时候,娶了阴丽华,因统兵征伐,各自别离,幸得安全,都脱离了虎口。本来阴贵人有母仪之美,应立为后,而她坚辞不敢当,跻身于媵妾之列。我非常嘉尚她的谦让之义,曾许诺分封她的弟弟们。但还没有来得及授爵封土,就遭到了祸患,母子同命,令我怜愍伤痛于怀……云云。【读通鉴】“不漏痕迹”才是宫斗的最高境界:看光武帝刘秀如何废立皇后

【美貌与智慧与宫斗并重的阴皇后丽华】

衣赐履说:这里有点意思了吧?公元33年,刘秀借着一道诏书,说一开始就想封阴丽华为后的,这,这,这什么意思嘛?

如果刘秀这话是真的,我们刚才分析过,在公元27年之前,郭后是独享恩宠的,阴后直到公元28年,借着去征彭宠陪侍的机会,才生了第一个儿子,那么,刘秀说从一开始就想封阴丽华为后的话,可信吗?

我认为,不可信。除了上面说的刘秀最初对郭后非常宠爱之外,还有个出身问题呢。郭后是王室出身,阴后是普通老百姓,刘秀刚称帝时,即使想立阴丽华为后,也会有一帮人跳出来反对的。因此,刘秀在废郭后的诏书中特别指出,阴贵人乡里良家女,在我微贱的时候跟了我,以加强立阴后的合理合法性。

那刘秀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刘秀从公元32年到公元33年前后,起了要废郭后的心,具体什么原因,我们不清楚,也没必要瞎猜。总之,就是要废掉郭后。

我说刘秀这一想法产生于公元32年至公元33年前后,而不是在公元38年之后,还有一个旁证。《后汉书·天文》载,光武建武九年(公元33年)七月乙丑,金犯轩辕大星。十一月乙丑,金又犯轩辕。轩辕者,后宫之官,大星为皇后,金犯之为失势。是时郭后已失势见疏,后废为中山太后,阴贵人立为皇后。

看,官方正式的文件中也透漏出,不晚于公元33年,郭后“已失势见疏”了。

但是,你要废掉郭后,总得有个理由啊,不能平白无故把人家给废了啊!

前面我们说了,刘秀是个完美的人,他从来没犯过任何错误,我们可以归因于他确实完美,也可以归因于史官拍他的马屁,把负面的内容全部删掉了。但是,这两种情况都是不可能的,前者,从来没有一个帝王是从来不犯错的,尤其是经过十几年打天下,二十几年坐天下,活到了六十多岁的皇帝,如果说他从来不犯错,从来不干坏事儿,那一定是假的;后者,只要你干过坏事,正史里不记载,野史里也得狠狠编排你,而刘秀,野史里也没见有什么人说他的坏话。

综合判断,我只能说,刘秀不是不干坏事,不是不玩儿阴谋,而是他做的时候,隐藏得很好,他要灭一个人,不是上来就杀,而是一步一步,逼着你自己犯错,然后我再纠住你这个错误来修理你

举几个例子:

第一个,燕王彭宠,他的反叛,可以说是被刘秀一步一步逼出来的,详见拙文《燕王彭宠的悲催人生:被刘秀逼得谋反,被幽州牧朱浮骂为“辽东猪”,被家奴子密砍了脑袋》。

第二个,匈奴立的汉朝皇帝卢芳本来已经向刘秀投降,后来又叛逃回匈奴,可以说也是被刘秀逼的,详见拙文《史官不惜编造假材料,不许有国际背景的“大汉皇帝”姓刘》。

这样的例子,七七八八的还有不少,比如,隗嚣的儿子隗纯归降,后来叛逃,被处死;齐王张步归降,后来叛逃,被处死,等等吧。如果只是个例,我的推论可能偏颇,但这样的事情多了,要想把刘秀摘得干干净净,恐怕就不那么让人信服了。

前后联系着考虑,刘秀绝不会蛮不讲理就办人,那是汉武帝的作风,刘秀要办人,他会下个套儿,让对方钻进去,由对方先出手,先犯错,然后我再办你。

好,我们回到废郭后这件事,公元32年之后,因了一个我们现在无法确知的原因,刘秀想把郭后废掉。于是,从那时起,刘秀不再跟郭后同房,对一个27岁的少妇而言,守十年活寡,意味着什么

然后,公元33年,刘秀借阴后母亲被人杀害一事下诏,说我本来就是要立阴丽华的,她才适合母仪天下。郭后听到之后,会作何感想?

再然后,继续跟阴贵人生娃,一直生到阴贵人36岁。

我的天哪!郭后二十来岁就开始独守空房,看着那个比自己还大的阴贵人叮呤咣啷连着生儿子,一直生到快四十岁,中间居然还冒出个许美人也生了个儿子,我想,郭后想保持心如止水是何其困难!

这让我突然想起,刘邦一死,吕后就把刘邦的宠妃戚夫人做成了“人彘”,这得恨成什么样啊!

到了公元41年,一直在崩溃边缘徘徊的郭后,终于犯下了什么错误,让刘秀抓实了,于是,名正言顺把郭后废掉。

这里插一句,阴丽华这个女人不简单,都三十五六岁了,还能得刘秀专宠,而且历史口碑还特别好,这得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真是无法想像。

然而,刘秀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所以,虽然废掉了郭后,心中毕竟也过意不去,对郭后的家人极尽荣宠,除了不给实际权力之外,各种封赏无数,恩及鸡犬。郭后的堂兄弟郭竟、郭匡都封侯;郭后的叔父郭梁早故,没有儿子,那就把他的女婿封侯;弟弟郭况,增加封地,升大鸿胪,刘秀没事儿就带着公卿诸侯到郭况家喝酒,赏赐之多,洛阳人称郭况家为“金穴”;郭后的母亲去世,刘秀亲自吊丧送葬,排场极大;公元52年,郭后去世,葬于洛阳北芒山(实际上应该葬在封国);直到明帝刘庄继位,礼待阴皇后、郭皇后两家,所有事项的标准,都完全一样。

大家想,这个郭后,真的如刘秀所说,她是凶恶的猛禽,跟吕后、霍后是一路货色吗?呵呵。

我个人猜测,刘秀废郭后的原因,可能是打算换太子,郭后不去,阴后的儿子扶不起来。换太子事,我们下回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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