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顾问在云南(八)——贵州行 六盘水:壮哉,悲哉(上篇)(2008-02-25 01:23:16)
2008年2月23日,我很开心,不是因为下午在清华打出了好球,而是因为找到了一个两年来未能想清楚的问题的答案。晚上,我饶有兴致地找出友人两年半前所送的红酒,借着一点点的酒意,任开心还有一点的豪情由指尖传递到我的文字之中。
图1:北盘江铁路桥与铁索桥
(一)
古属“夜郎”地界的六盘水,得名颇有趣,在1960年代,由六枝、盘县、水城合并,取三地名称首字母,故称“六盘水”。各位可注意了,它和宁夏的六盘山没有任何关联。水城是火车站和行政机构所在地,有一著名的钢铁企业——水城钢铁。
六盘水年均温度在13至14度,三伏天平均温度也不过20度左右,故称中国“凉都”。12月1日晚上,我和岳锦即下榻在水城,凉都宾馆。12月2日晨,在我们结帐离开时,迎来了本次旅游的第三次奇遇——刮发票继续中奖,5元!
天色未明,我们即赶到了火车站,吞下一碗羊肉粉后,踏上了开往茅草坪的6061次火车,票价仅4.5元。
茅草坪?没听说过吧。实际上,在贵州一带,诸如“××坪”之类的地名实在是数不胜数。朋友们可能会奇怪,贵州有那么多美景,为什么我偏偏要到这寂寂无名的六盘水呢?这要追溯到2002年了,当时还是人民大学一名研究生的宋顾问浏览网页时,发现了北盘江大峡谷和铁路桥的照片,其恢弘气势一下就吸引住了宋顾问,宋顾问特别注意到了与铁路桥平行的铁索桥,当时即暗下决心,日后定要赴此一游,还得从铁索桥上走一回!
人生可能许愿无数,但真正能够实现或试图达成的或许仅有十一。随着时间流逝,这个愿望也逐渐湮没了,直到5年之后,在策划邀岳老师旅游时,才从久远的记忆深处浮出水面,从而有机会得以实现。借助于发达的网络搜索引擎,宋顾问对“铁路”、“高桥”等关键词反复搜索,终确定其方位在贵州六盘水境内,横跨珠江水系上游的北盘江两岸。
进入车厢,我和岳老师大为诧异,因为从未见过哪趟火车座位设置得如此特别:车厢内一共两排座位,一侧一排,大家相对而坐,简直就是一列地铁车厢!旁边一位在广州做生意的盘县朋友告诉我,因为这趟火车常有人运送货物,故为方便摆放特将座位如此排布。我用手机拍下这一切,闪光灯之后,一堆人瞅向我,或许他们都在想:这个外地人,拍这个干吗?

图2:“地铁”式火车车厢
上路之前,我搜集了很多材料,对水红铁路(水城~红果)的险峻早有耳闻,可不巧的是,临近冬日,天光未明,窗外究竟是何等美景,不得而知。临近目的地时,天空逐渐放亮,我才发现列车正行驶在高架之上,旁边不远处即是高山。
忽然之间,周围的乘客全部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向外张望,我知道,北盘江大峡谷到了。
(二)
茅草坪车站站台长不多数十米,在这里下车的乘客实在寥寥。火车缓缓驶离,带走了最后一点文明的印迹,耳边一片寂静,你可以听到鸡鸣犬吠了。与丽江让人心慌的静不同,这里的静让人呼吸停止,思维停滞,大脑中一片空白……
可以看到远处、在我们斜下方的大桥,却没有发现通向大桥的路。我们跟着一个夹着书的小伙子下了铁路路基,进入树林,走在尺把宽的羊肠道上。我们和小伙子攀谈起来,他还是一个学生,现在水城读书。路很滑,小伙子走得很轻松,我和岳老师有时却不得不手足并用。好不容易走到大桥上,我指着旁边的铁索桥问他:“这桥能走么?”
小伙子答道:“这桥好象是光绪时候修的,应该可以过吧!不过有一侧的路被山洪冲垮了,现在不让过了。”
我还是不放心:“那你走过这铁索桥么?”
小伙子:“小时候走过。”
晕。
我想起来一件事,问道:“这里有篮球场么?”
小伙子:“有!”他用手一指桥另一侧的高山:“就在那上面。”
我问:“是那里有房子的地方么?”
小伙子:“不是,还要再向上走,这里看不见。我家就在那里,从这里走过去要2个小时呢!”
我把脖子上仰,看着那山顶和山脚垂直高度差在1000米以上的巍峨高山。此般地貌在贵州不在少数,估计贵州省的密度在全国算最大的之一了。
站在栏杆边,俯瞰斜下方的铁索桥,那发自300余米外的潺潺水声,仿佛自另一个世界传来。两侧的山壁近乎垂直,与山其他部分的郁郁葱葱不同,山壁露出了黄色的岩石,如同昨日刚被盘古一斧劈开那样,斧痕尚新。

图3:铁路桥上俯瞰铁索桥
我指指铁索桥,问岳:“怎么样,敢过吗?”“没问题!”
走过400多米长的铁路桥,我俩从桥上跳到旁边的土路上,沿着“之”字型的土路向铁索桥进发。从斜上方,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桥身呈U型,凹度极大。岳老师折下两棵树枝,我们象两个大儿童一般一人扛着一支。

图4:换个角度看铁索桥
(三)
桥头立着一块红色牌子:桥已废弃,禁止通行!规则意识一向较强的我不由得问:“那咱们还过吗?”粗中有细的岳老师查看了一下桥身,说:“既然都来了,那一定得过一次啊!我看了,桥身由六根钢索托着,有两根以上钢索同时断裂的可能性太小了。过,没问题!”岳老师近来在股市上所向披靡,信心大涨,分析能力也大大增强。“还好晓波没来,不然他那200多斤往桥上一搁,真悬了。”我答道。
我俩扛着树枝上了桥。
“你右我左,不能在同一侧。”我和岳老师一人扶着一侧的栏杆缓缓前行。桥面底部是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面每隔约20公分铺着一根木棒,桥身两旁也是铁丝网,简陋极了。我走在木棒上,透过铁丝网可以看到百余米下方激流的红色江水。
如果把桥身等分成四段的话,第一段是比较轻松的,应该说我们是在享受刺激。我幻想着有一架摄象机,近距离地从上往下拍摄正在桥上行走的我俩,然后镜头猛地向上拉起数百米、上千米,将硕大的山体和两山间夹着的铁路桥、铁索桥全部摄入,彼时铁路桥已不再雄伟,我俩则象慢慢蠕动的2只蚂蚁,就象一部美国大片《垂直极限》里那样。想到这,有点晕,我只得定一定神。
第二段。不知是江风来袭还是两个人的体重作用,我能感觉到,桥面晃动了起来。我抓着栏杆,思想一刻不敢放松。“咱们把树枝给扔了吧!”我想起来,在如此状态下还腾出一只手攥着树枝实在不明智。树枝入水的声音很久以后才从下面传来,这更让我感到自己半空,无可依托。
到第三段,我已经能感觉到头上有冷汗了,冷汗被风迅速吹干,很凉,让我更清醒。我开始考虑导致桥身断裂的种种可能,并考虑在每一种情况下如何自救:如果桥身从中间断裂,我就抓住铁索象荡秋千那样一直荡到一侧的山壁……我越来越佩服飞夺泸定桥的勇士了……我还在想,要是运气不好,什么投资,咨询,出人头地,全都烟消云散了,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虽然心有畏惧,但退缩是决不可能的,只得继续前行。
待到第四段,我们才想起来,得拍几张照片,但桥身晃动导致照片总是有点模糊。不过岳老师还是给我留下了一张意境颇佳的照片:我倚靠着栏杆,右手握相机,面向铁路桥,专注地拍摄,背后的远景是厚实的大山。

图5:我在拍摄大桥
与我的谨小慎微不同,岳老师却是越战越勇,到后来他甚至不再扶着栏杆,而是直接走在桥面中间,大步流星。佩服,佩服!
(三)
安然踏上对岸,深感大地之坚实。
可是,我们定睛一看,新问题出现了!山洪之后,路况极差,原来的路早就不见了,眼前是角度近45度的石堆。“要不咱们再走回去吧?”岳老师提议。“绝对不行,不能再走了!”我心有余悸,“爬上去吧!”
我俩将衣服系在腰间,手脚并用,开始攀爬。刚才过铁索桥是对心理的考验,现在则是对体力的严重挑战。还好这次没有女士同行,否则就糟了:以女士的体力,我估计她是上不去了,难道让她再走回头路么?

图6:岳老师在攀爬
攀爬的危险系数也很高。石堆毕竟不坚实,有时脚踩着总使不上劲,如果一不小心,就会象乘坐滑梯一般,一直到坠入江中。费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俩总算爬上了大桥,我发现揣在口袋里矿泉水不知什么时候丢失了,而且衣服上到处沾着一种直径1毫米的球型毛茸植物。

图7:我们从这里爬上铁路桥
不多时,一列火车迎面而来,我俩紧紧靠着栏杆,火车从距离我们2米多的铁道上驶过,发出巨大的响声,这种响声不仅摧残着我们的耳膜,我们甚至仿佛感到了一种有形的压力作用在我们的身体上,把我们向桥外挤压。更可怕的是,桥身剧烈地抖动。没错,剧烈!仿佛有一只巨手在使劲晃动钢筋铁骨的大桥,而桥身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我们的表情很痛苦,就差大吼了。我可以断定,如果火车有几公里长的话,我们绝对会疯掉了。这种感觉,若非亲历,绝对无法想象。
莽汉一般的火车呼啸着冲进了隧道。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吁——,我长出一口气。
我们爬到了上一层的铁路上,从铁路桥上方数十米处向下眺望。北盘江铁路桥是目前世界上最大跨度铁路钢管混凝土拱桥和最大跨度单线铁路拱桥,水泥桥面被一座粉红色的钢拱托着,显得如此孔武有力。可是,刚才在钢铁长龙的冲击之下,它又显得如此的脆弱。但从表征来看,它象一只巨钳,夹起了两岸高山;比它老上百余年的铁索桥则象是系在两只硕大铁锤间的一条细线,铁锤的一点细微移动都会轻易地绷断它。
我们上到更高的高处,这里的视野更为开阔,我能看到红色的北盘江水象消隐在群山之中,还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峦,此外没有别的。我能隐约听到远处的火车进入隧道时发出的汽笛声,但无法想象、更看不到它的位置。尽管我比铁路桥已经高出百米,但我仍然感觉到自己深处在底部,如漏斗般的大山的底部。唉,我仰面长出一口气,仿佛吹出了一个锥型的气团,但始终达到不了漏斗之外。天圆地方,如果把人所面对的方地和圆天当作一个整体,现在这个整体的四分之三都是山,只露顶部一片天。在这种充满着压力的环境之下,成长起来的孩子究竟是一种自闭而胆怯的性格,还是一种历经压抑而蓬勃的性格?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从这里走出一个大学生有多么得不易。

图8:我在最高处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