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本色的女性文学(2007-08-16 10:14:31)
最本色的女性文学
贺绍俊
坦率地说,曹明霞的小说我读得不多,而一旦连续读到她的几个中短篇小说后,就感到她真是一位善解人意的作家,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她对女性,尤其是中年女性充满了理解和体恤。她的小说多半说的都是普通妇女日常生活中的苦恼、艰辛和困惑。她就像一位知心伴侣,耐心倾听你的诉说,也真诚为你排忧解难。我甚至想,曹明霞适合去当一名心理医生,她一定能够很温柔地解开众多女性的心结。当然我们从她的小说中同样能感觉到她的这一优势,也许她就是以心理医生的角色走进她笔下的人物的。这使她的小说具有精神疗治的作用。
也许是一种巧合,在我读到的这几篇小说里,曹明霞写得最多的女性是中年女性。如《这个女人不寻常》中的范梨花,曾是剧团唱主角的女演员,却到了“谢幕”的年龄,只能在资料室里管管资料;如《老孙又去读博士》中的沈红喜,一位离异后带着女儿在大学门前开网吧的小老板;如《看交响乐的女人》中的马丽,则是一位仍对爱情婚姻抱有幻想和期待却在相亲过程中任人审视挑剔的少妇;如《母亲和墙角的圣诞老头儿》中的母亲,则是为了生存以及孩子的教育愁白了头的单身母亲。即使是一种巧合,我也认为曹明霞的写作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文学的确应该多关注一下中年女性。在现实社会中,正是这一阶段的女性在情感和生活中充满了困惑,充满了压力;对于女性而言,这是她们生命中的一道坎。但在这个消费的时代,青春岁月才是女性的黄金时期。有句俗话说消费时代是女性的天堂。但严格说来,这个天堂只能说是年轻女性的天堂,年轻貌美就是女人在这个天堂里畅行无阻的通行证,也是女人消费时永不透支的信用卡。凭着年轻貌美,女人们才会被宠着被哄着,鲜花簇拥着你,媚词甜蜜着你;而一旦步入中年女性的阶段,你手中的那张畅行无阻的通行证和永不透支的信用卡一下子消失了,你的眼前变得危机四伏,你在别人眼里也变得暗淡无光,好一点的是“丰韵犹存”,客气点说你是“徐娘半老”,不客气的就干脆说你是“人老珠黄”。中年女性多少有些像当下的文学,人们一直在哀叹文学被冷落了,被边缘化了。仿佛文学曾经是一位妙龄女郎,有着万人回眸的魅力,如今却也到了中年女性的阶段,走在大街上再也没有了回头率。当然这里所说的文学是指追求精神内涵的严肃文学,至于追求娱乐性的大众文学、流行文学就不存在着边缘化的问题了。让我感慨的是,曹明霞不仅选择了日益边缘化的文学,而且还要在文学中为同样被边缘化了的中年女性说话。为中年女性说话,其实就是以一种更为有力的方式为广大的妇女姐妹们说话,因为女性的困境和问题在女性的中年阶段最为突出最为尖锐。
也许可以把曹明霞的小说归入到女性文学的范畴。如果一定要从女性文学的角度来发言的话,我以为曹明霞才是最本色的女性文学。最本色的女性文学就是指作者与女性现实之间没有什么女性主义的理论作为桥梁中介,而是在作品中直接表达女性的生存困境和精神状况。这样一来,曹明霞将冒着被人责备为观念陈旧的危险,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中年女性所面临的生存困境以及解决困境的办法,往往是与那些前沿的理论包括女性主义理论严重脱节的。比如关于婚姻家庭的看法,曹明霞的小说几乎每一篇都会涉及到这个敏感的社会问题。从女性解放的立场出发,一般都会强调女性在婚姻家庭中的独立性、自主性,甚至为了摆脱社会在婚姻家庭上对女性的不公和男权中心的束缚,人们主张女性要敢于走出家庭,走出婚姻。但社会现实远远没有理论家的想象那么合乎逻辑,现实常常是以一种非理性的方式演进的,小说家有时比理论家更有说服力的原因就在于小说家是从现实而不是从理论出发。依着理论家的主张,女性毅然走出家庭走出婚姻看上去是独立的,但接下来的问题却被鲁迅先生敏锐地抓住了:“娜拉出走以后怎么办”,鲁迅当年提出的这个问题实际上到现在也没有解决。曹明霞并不想给读者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所以她回到现实的困顿之中,从实际出发。而生活的实际状况是,中年女性需要得到婚姻和家庭的庇护。比如曹明霞在《这个女人不寻常》里写到的范梨花,当年她在剧团当演员时,心气极高,“为了事业,她把丈夫都抛弃了”,可是当她退出舞台后,就发现一个缺少男人的家庭是多么的艰难,凭着姿色和专业她还能依赖公安局的老交和电视台的小黄解决一些问题,在三姐妹中,下岗的姐姐和病秧子的妹妹有了什么难处还只能指望她的帮助。但曹明霞看到了范梨花内心的屈辱和痛苦,最终是要告诉我们范梨花的痛切感受:“深深地领教了没有婚姻的可怕”,“饱尝了这世间何其大,五亿多男人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痛苦。失去一半,终究是阴阳颠倒的。”其实就是在这种看似直面世俗生活的话语里包含着对生命哲学的破解。也许在曹明霞看来,婚姻和家庭都是女性生命中不可缺少的要素,它不仅仅是生存的需要,也是生命的需要,失去婚姻和家庭的女性“终究是阴阳颠倒的”,也就是说,生命这株花朵开得不健全。曹明霞因此非常理解生活中那些继续追寻婚姻和爱情的中年女性们。她在《看交响乐的女人》里以非常谐趣的笔调写了一个中年女性相亲的故事,谐趣中嘲讽了那位看上去还顶有文化讲究的师级干部。曹明霞关注中年女性的现实困境,就必然会把批判的矛头针对男性。婚姻和家庭的和谐需要男性和女性共同建造,但在一个男权社会里,女性处在被动和弱势的位置上,导致婚姻和家庭的不和谐应该更多地问责于男性。曹明霞常常以一种嘲讽或作弄的方式表达她对男性的批判。《老孙又去读博士》的嘲讽也是很辛辣的,老孙把读博士当成一种在婚姻恋爱中的资本,愚呆得可笑也可悲。老孙的可悲其实从根本上说,是他缺少一种男人的责任和精神。面对家庭,面对女人,男人如何做到有情有义,这是我们的社会现实中最欠缺的方面。曹明霞不是单纯从女性独立的角度而是从两性和谐的角度来处理婚姻家庭问题,这其实是一种最实际的态度。因此我以为曹明霞的小说是最有世俗精神和世俗情感的小说,这也就是最本色的女性文学。最本色的女性文学始终与世俗中的女同胞们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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