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代上海。一个普通中产之家,阳光刚照进房间:一张黑铁床,床上的褥子,白地,红柳条;黄杨木的旧式梳妆台;红得可爱的桃子式瓷缸,盛着爽身粉,墙上钉着美女月份牌,臂上记满了字。一个普通中年女人走进,边放下手里的活计边辨认着美女臂上的字,“嗳呦,看我这记性”,喊,“薇龙,去裁缝店把棉袍取回来。”薇龙应声,回来却被疾驰的汽车溅湿了棉袍。
“做什么也不行呦,毛毛躁躁,看将来怎么嫁得好人家....”,薇龙一语不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压东西的玻璃球握着,眼圈红上来,眼泪吧嗒吧嗒落满玻璃球。
40年代初,上海,《号外》夸张的字体:沪战即开。人们纷纷逃离。葛家也在收拾。母亲说,到了香港,可去看看她姑妈?一副名士派模样的父亲葛豫琨厉声道,“不去!她终于熬死梁季腾做了富孀,哪里有咱们这样的破落户穷亲戚。”母亲低头只顾收拾。临出门,薇龙跑回,拿起玻璃球。
码头人山人海。汽笛悠长。离岸刹那,薇龙迎风而立。眸子里没有战争和苦难,却是关于未知的恐惧和快乐。低头摩挲玻璃球。回身进舱。
画外音:“沪战终是雷声大雨点小。爸妈都已回上海。我只身留在香港继续学业。这次多亏姑妈梁太太大破鐗囊:当然,她有她的打算,我何尝不知道。一个彻底的物质主义者,一旦得遂所愿,就穷凶极恶的想填满心里爱的饥荒,哪怕是用可笑的方法,牺牲一个不相干的穷亲戚。”
薇龙深夜攻书。一阵阵传来舞曲的声浪和一众青年人的欢声笑语,独梁太太声高一筹,似在说,“可怜的孩子,她难得用功,我们就不要不知趣了罢,跳咱们的。”薇龙轻笑,细声对楼下一切说道,“敢情上次那个傻男人又成了姑妈囊中之物?"转身躺倒床上,微笑入睡。
黄昏,夜色上来。梁太太花园已经点上灯,是在开园会。
梁太太与旧欢司徒协坐在一柄蓝色条纹大阳伞下,目光脉脉,司徒协却心不在焉,四处搜寻。梁太太回头,冲薇龙偏了偏头。薇龙起身,坐到钢琴旁边弹奏一曲《夏天最后的玫瑰》,司徒协摇头晃脑,很是受用。梁太太意味深长的一笑。
“我们薇龙是越来越出色了啊?”
“那是那是。你调教出来的人才,怎么会不出色,啊?”说着给梁太太套上一只钻石手镯,拿着另一只,”这个给薇龙."
梁太太接住。司徒协搂着她肩膀,说,知道我这些年最喜欢你哪里吗,就是这一点,“解语花”三字你可当得起呦。二人旸成一块。
薇龙眼梢带住这一幕,起身。一男子赶上,伸手,“乔琪”,“薇龙”。二人并肩走着,都沉默。
薇龙扑哧一笑,“静默三分钟,致哀似的。”
“两个人在一起,非说话不可么?你跟那班无聊的人应酬了半天,也该歇一歇了。”薇龙捡张长椅坐下,乔琪跟着坐下,自顾自说着什么。
薇龙侧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多半是骂我罢?"
乔琪柔声,“你听我的口气像么?我要把它译给你听,只怕我没有这胆量。"
薇龙掩住耳朵,“谁要听?”起身走入人丛。耳边刮过一句句关于乔琪。“可能等着招驸马吧”,“就是,人是一流人才,可是没有别的本领,只会玩,”“谁要嫁了他,将来有的苦吃,哈哈”薇龙沉吟不语。
客厅电话响,女仆按住听筒,“乔琪”,薇龙摆头,女仆答,出去了。
傍晚天落了雨。薇龙靠在桌上看着,用手指蘸着斜签到桌上的雨点,写字,乔琪,乔琪,乔琪。
客厅电话大作。女仆说,薇龙小姐不在家。
薇龙不动,看雨,眼睛慢慢湿了。
晴天。梁宅门口。
一伙年轻人取齐野宴。薇龙走出,与乔琪对视。乔琪走来,接过她的手袋,说,“我以为你象糖似的化了去了。”
“我有那么甜么?"
一路乔琪说着调情的话。到了山顶,二人坐在汽车道边缘,脚悬在半空。都沉默。乔琪把头埋在肘弯,一动也不动。薇龙看着他脑后的乱发,哭了。乔琪扳过他的头,久久吻她。
“今晚上有月亮的话,我会去看你。”乔琪边从口袋掏出墨镜戴上,边说。薇龙努力看他的眼睛。
月上中天。乔琪从薇龙阳台爬下。对过山崖黑影曈曈,猫头鹰叫声凄厉。乔琪差点摔下山崖。改道梁家花园。与刚从汽车上下来的梁太太打个照面。
梁太太看看他,看看身边的女仆,道,很好。不喝杯茶再走么?
“好啊。”乔琪耸耸肩,跟梁太太走进她的私人客厅。梁太太定定看着他,半晌,道,“乔琪,你在薇龙身价十倍的时候毁了他,打算怎么收场”?
"什么怎么收场?”
“你别不当回事。要是薇龙上海的家人知道,找律师来和你说话,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多谢操心。他们也只是要我娶她罢了难道他们会愿意张扬?”
“娶她,你肯么?"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没有钱,又享惯了福,天生是个招驸马的材料。而且,你就真舍得薇龙嫁人,哈哈。'
梁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家明人不说暗话。薇龙的身架子经不起你这一摔。我舍得,舍不得,那都是后话。不过你仔细想想,薇龙有薇龙的好处。你要娶一个阔小姐,你的眼界又高,差一些的门户,你又看不上眼。真是几千万家财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骄纵惯了的,哪里会像薇龙这么好说话。薇龙既可以弄人,就一定可以弄钱。你算盘再精刮些,也是笔只赚不赔的好买卖。乔琪,你再想想。”
乔琪双手交叠抱在胸前,低头沉吟。二人相视一笑。
月上中天。照的薇龙深紫色的房间特别清冷。
薇龙光脚踏在地板上,低着头,把两只手拢着蓬松的鬓发,缓缓朝后推过去,推过去。久久,坚定的起身,涂口红,鲜红的,动作极慢。抿嘴抹匀,对镜子不怀好意的一笑。轻声道,“这次,是葛薇龙做了乔琪的囊中物了罢。”拉开抽屉把玩司徒协的钻石手镯,看见玻璃球,顺手走到阳台,抛落山崖。
字幕:一年后。
阴历三十夜。湾仔新春市场。
一群喝醉的英国兵对薇龙乱掷花炮。乔琪拉她钻进车里,发动。
“那些醉泥鳅,把你当做什么人了?”
“本来吗,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
乔琪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捂住她的嘴,“你再胡说。”
“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
乔琪没应声。拿出香烟叼上,点上火。嘴上开出了橙红色的花。薇龙转头对着车窗,无声的哭了。
字幕:2010年。上海。
乔琪穿机车外套,说,晚上演出,别等我了。何嘉嫣柔声答应。
薇龙拿手袋,说,淮海路新开的一家俱乐部,MAO LIVE HOUSE,我去看看。小说正好写到女主角的乐队演出。丈夫说好,低头画图,建筑设计图。
灯影迷离的MAO LIVE HOUSE。乔琪与乐队在唱歌,“即使我用最完美的言语,也无法形容,你的美丽,”薇龙走进,着mimi&roger拼接裙,迎着声浪,微微一扭身体。乔琪看着她。
薇龙四面看看,作家敏感与内行的目光。拿出Lomo,Diana F+
酒吧散场。乔琪弯身拿起照片,宝蓝色的天幕,将明未明前广大诱惑的宝蓝,一束束树的枝干直上九霄。背面一行字:孤独是一种饥饿。深蓝色的,克莱因蓝。
薇龙到家,深夜两点。丈夫在画图,只说“回来了”,不多问。她换上居家服,去厨房做炒饭,他的明日午餐,摆到便当盒里,大声说,“嗳,记得先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哦。橙汁在你包的左侧袋子里。”他恩一声。
薇龙去桌上拿起一支棒糖,“嘿嘿,今天的是水蜜桃的哦。”跳到沙发上,脸埋在厚的绒垫里。一会,站起来,拿出包里的Lomo,沉吟。
乔琪演出。眼神四处寻找。散场骑摩托走人。在路上看见薇龙,停住。她着child woman古着连衣裙,手伸到一个男人口袋里,拿出一支棒糖,站在台阶上。那男人走了几步,不见她,回身。薇龙说,“你把我弄丢啦。"张开双臂,他把她抱下台阶,拍拍她的头,拉着她的手走。
乔琪脱下外套扔在地上,身上的白T写着几个粗体黑色字母: PUNK FUNK ROCK。嘉嫣在沙发上等他。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摇滚乐手的访谈,说的是他第一次看见大海,“那么川流不息的波浪,哗哗而来,让我有一点点做进去的感觉..."乔琪不说话,打开冰箱拿喜力,去阳台。看外面灯光点点,黑幕下沉渣的上海。
MAO LIVE HOUSE。乔琪与乐队。薇龙进来,坐在老地方。朱红的嘴唇和language的仔裤,玩的很疯。散场,乔琪喊她,喂,还给你。薇龙一怔,说谢谢。乔琪说,载你回家。霸道的不容商量的口气。薇龙竟然像听话的孩子。
看着乔琪的背脊,薇龙忽然有说话的欲望。已婚,建筑设计师的妻子,职业梦游家兼非职业作家,喜欢小津安二郎和丁丁,拿手做炒饭,小时候梦想做科学家,现在看见数目字就头痛,《上海壹周》的文章每月三次,刚写满一个月,《强作欢颜的罪恶》,《他们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寂寞》,《比救赎更救赎》。乔琪始终不说话。
薇龙下车,乔琪喊,你忘了告诉我,你灵魂里某个地方,是属于夜的。薇龙停了停,没答话,上楼。
关于缘起。
很少看电影,因为能看得下去的太少。但我知道,我的新生的肌肉正慢慢嵌入某种养成中秩序的栅栏,逃不了。于是,偶尔甩开站在人生边上看众生的过度骄傲,投奔戏海,自己创造一个秩序出来。这是只属于苏丝的“创世纪”。
关于香港日和。
是剪切了一个现成的故事,舍弃了本来有的自甘堕落的虚荣,代之以性格中的自毁成分(当然,开篇的小细节对于薇龙的性格渲染不够明显和有力)和“不可思议的蛮暴的热情”。哪怕过程有着自圆其说的逻辑,也仍是热情的。平静的大海底下隐藏着波涛。我没写出来的是,我相信那些使薇龙自毁的东西,毫无疑问也是她一个梦以后自生的手段。我懂得她美丽苍凉的下陷,懂得她“名义上的爱”,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完美到连薇龙自己也没发觉。薇龙的真相是,她对自己的不恰当的企图心。这是最堂皇正大又潜靡无形的暗杀,自杀式暗杀。懂得她有天终将靠回忆取暖,那时候她会完全的谅解自己,所有的过去都变成另一种神圣的牺牲,她总会自欺欺人的。不过能哄哄自己,也是很完固的生存手段。
关于上海日和。
本来想讲述的是海平面下的潜流,层层涌叠而来,最终归于平静。甚至为此写了一段话,“爱是不潇洒的,尤其当它面对着一种既定的结构和秩序。越想互相保护,越是互相伤害。越急于痊愈,越急火攻心。”但落笔以后发现,这故事不管我的主题先行,自顾自向前发展了。我倒是想去表现现代人的孤独;机智和装饰下的内心;百转千回,变动不居的符号下面稳固的爱的内核;一个人的多个侧面,狂欢与日常;最安稳的坚守和最踏实的怀抱的含义;生命的重量和身体的重量如何与感情强强联手,打造现代女性的自信和个性的人生。这是很拗口和唬人的野心吧!所以我停笔了。要等我们的“历史爱好者,日系拥蹵兼业余搭配师,灵魂出窍此道中人,以及造梦女”苏丝小姐完成这个故事,诸位看官可能要有耐心才行。
关于剧本。
香港日和那段,想插入一个官员和小妾的故事。若水三千,可以任取几瓢的时候,往往是最闻情见性的时候。我可以借此更放手的描写爱。不像现代的男女,男人们委委屈屈定于一尊,定掉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剩下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私心,太残忍,太不浪漫,而且官员知天命,小妾二九,正符合苏丝小姐男人要有经验一点,女人要天真一点的宏愿,当可落笔珠玑,满纸花香了罢。当然,为了更好的表现故事,镜头语言务必精致暧昧,剪辑自然幽眇,场面调度和演员表现都要自有一套。我希望这段故事是在画水墨画,幽幽矜矜皴染出氛围和情调。
上海日和那段,借用了香港故事里男女主角的名字,是希望构成一个反讽。原本,名字只是个符号。甚至我们个体自身,也不过是造物的符号,大可不必自设藩篱,必须如何如何。而且我希望我已经表达出了,时代对人的塑造。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故事。
既然说了造梦,彻底暧昧是必然,“苏丝范儿”更不可少。下列事物务必出现在镜头里:编号223的摄影;欧基芙暗示意味强烈的画作;阿巴丝1971年白痴收容所影像,我的挚爱;果味和英伦范儿;“嘎调”似的玩主;日系混搭;土屋安娜;诸如“王音个展:挑战绘画在客厅和展厅间的安闲品格与淑女脾性”等等腔腔调调的场所;纽约系女郎......
说来说去,也总疑心结果不外是,懂的人更懂,不懂的人更不懂,而且压根没想过以文字娱人或者做东西。每当人问起,总闲闲道,写东西是我的副业,我希望谋生的主业不在这儿。我确实是骄傲的一个人。不过也都说不得了,既然总有一天浮生乘桴,浮于上海,那时候即使呕心吐胆,完成这个故事,时间拖得太久,也不会怎么痛快罢。倒是这个事件跟将来的空间时间本身,合谋写了最切实的一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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