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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2016-03-23 22:17:28)
标签:

黑龙江

阿穆尔河

分类: 一脚四海,风物依依
文摄/张小路
 
<写作尚未完成,请勿在任何新老媒体以任何形式转载、摘编。>

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图说:看这船咋样?它叫“流星”。
  
清晨,微雨中,从共青城码头登船出发下行,塞上耳机听着俄国合唱《阿穆尔河的波涛》,我要铭记和深刻理解这趟水旅,既从中国人的角度,也从俄国人的角度。
 
江风劲吹,天空乌云翻涌,晨光挣抖着爆射出来,又很快被堵塞住,所谓气象万千。

(1)“流星”船

从伯力(哈巴罗夫斯克)开始,黑龙江下游全部在俄国境内。伯力到共青城的公路里程差几公里400公里,基本上沿着河走,路都是直的,所以河上里程应该差不多也这个数。从共青城到庙街,客船航程标示579公里。庙街到黑龙江口约30公里,所以,起自伯力的黑龙江下游全长约1000公里。伯力到共青城的客船两年前还有,但2015年夏天已没了。共青城和庙街每天一班“流星”船对开,朝发夕至。所谓“流星”是一种外形流线的快船,船体没有朝外敞开的廊道和舱房。我抵达共青城那个傍晚,未到旅馆先到码头踩点,就见一伙乡巴佬站在路边,后来看了船期表,明白他们是刚从庙街方向坐“流星”抵达的,那姿态跟城市长途汽车站外戳着一伙人是一个意思。

我原以为这条大河沿岸的村镇之间会有相当频密的客运班船来往,非也,长程的只有共青城到庙街这一班,顺水行驶11个小时,上溯多用半个小时,途中停大约十站(看起来每年有所调整)。另外,有不多的几班短程船。从共青城码头的规模看,这公共事业显然是萎缩了,曾经漂亮的售票窗口状如废墟,大厅中央的通往楼上的旋转楼梯用丑陋的铁栅栏封住。沿江的这些村镇是有公路的,但公路不是很方便,因为,黑龙江下游是如此浩浩汤汤的水域,干流本身就枝叉纷繁,还有众多的大小湖泊,都架桥不可能(黑龙江下游的干流上只有两座桥,一座在伯力,另一在共青城),所以相当程度上,家庭拥有一艘摩托艇比汽车更便利。看得出“流星”中途各站上下的乘客有些是附近村镇的人,家人开着汽车或摩托艇来接送他们。

流星船的票面上,价钱的标示挺有意思。还记得以前北京的公交车票吧?票面印着很多数字,售票员拿红蓝铅笔在某个数字上划一道。流星船的票上,除了用笔填写日期时间、乘客名字、护照号和票价外,还有印好的四列数字,代表千百十个这四个数位,分别是1000、2000、3000、4000、5000……,100、200、300……,10、20、30……,1、2、3……。我的票价是4085卢布,售票时就将千位的4000以上部分剪掉,百位全部剪掉(代表零),十位把80以上剪掉,个位数把5以上剪掉。这是为了防范买票的人篡改报销凭证吗? 

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图说:说着费劲,一目了然。

(2)人类生存实验

有西方人说,苏俄在西伯利亚东部做了规模宏大的人类生存实验,指的是从俄国本部(乌拉尔山以西的老家)往这里移民。“生存实验”的意思是说这地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而苏俄测试了非要在此生存的话,成本怎样,收获几多。做此评论的人认为,实验表明得不偿失。这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包含有意识形态的揶揄成分。说起生存成本,按一般衡量方式和标准,远东可能是比较高,例如取暖成本,再就是因人口稀疏,公共设施投资摊到人均的成本较高,使用率又低,也就不能大兴建设和改善。另一方面,因为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猴冷,生产活动受严重限制,国家因而要花很多钱补贴居民,这就是“得不偿失”。做此评论的人说,或许俄国可以仿照加拿大使用北方严寒领土的办法,夏季较多人过去工作,冬季就撤走。不过,说这些话的人也承认,从国家领土战略角度看则是另一种衡量标准。何况,共青城这个平地生造的俄属远东最大工业城市(主要是面向军工的机械制造业),生产活动受气候因素的制约并不大。

坐船沿江观察聚居点,我看见几个类型,一是普通村落,很多的木楞房,人们显得无所事事,这是种像《静静的顿河》里描写的那种哥萨克田园生活,水边搁着摩托艇,村中都是土道,旧汽车遍体蒙尘,载着刚下船的人颠着拧着走远,房屋依坡而上,森林满满的圆缓山峦起伏。船上的乘客,尤其年轻人,配合了这种野生放养的氛围,他们好奇而又不无羞涩地围观我,因为他们从没走到比铁岭(共青城)更远,而外人单独走到这地方的也不多,我们真是相见两生分。另一种是较大的村镇,显然有产业活动,因为出现了较大的厂房状的建筑物,可能是木材加工厂之类。再一种,像是专门用途的聚落,某个机构的,比如观测站之类,这种居住点较为紧凑,房屋不多,样式单调。另外,江边屡见若干条船扎堆形成的可移动聚落,它们应该是高度季节性的,一或两条平底驳船上面有以集装箱改成的房屋和生活设施,配置拖轮和一些小船及摩托艇,可能是执行考察研究任务的营地。我看见至少一个这样的聚落在江上移动,拖轮牵着驳船,驳船的尾部绑系着一大堆摩托艇,人们悠闲地乘坐在驳船上或各自的摩托艇里,瞧着我们的“流星”飞射而过。

沿江村落的数目之多远超出我的预料,但经济活动决说不上蓬勃。江上货运不多,显眼的是几只运木材的驳船,看见它们,我想起在伯力到共青城的大巴上和我坐一起的那个倒腾木材的牡丹江哥们儿,没准这船上就有他的生意呢。另外,见到几艘载运中小尺寸的集装箱的船只,船很小,也就装六七个、不超过十个箱子。黑龙江的下游,特别河口段,水太浅,不适合海轮驶入,这是它的一个宿命。河口段水浅的一个原因可能是河口外正对着库页岛,泄流不畅,携带的泥沙就地沉淀所致。

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图说:黑龙江下游沿岸村落

(3)充分俄化了的地方

(本节图片有删省。)

前天我在书店遇见一本画册,是1905-1915年间一个叫谢尔盖什么的人拍的俄国照片,分几部分,第一部分是西俄,也就是乌拉尔山以西,主要是伏尔加河,然后有中亚部分等。西俄的图片,让我看见黑龙江下游的俄人村镇和他们老家的如此一脉相承。这种感觉,和我们到云南边陲的和顺去看见汉文化,是一样的。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那画册,再把我拍的黑龙江图仿照那些老照片做了提高曝光量、减小对比度和加大色彩饱和度的粗糙处理,还真有点神韵靠近。我想说的是,这是个充分俄化了的地方,中国人不要轻易存收复失土之想,苏联解体后远东中小城镇的人口减少了是真,可比起俄国初占此地时的人口还是多多了,总状态是调整而非覆灭性质的,困难是经济上的而非政治上的,莫斯科有足够的警惕。我个人以为,俄属远东即使有变动,最大可能是分裂,而不是直接由中国收回。

后面要说到俄国人十九世纪中叶是怎么神速占了黑龙江左岸和整个下游的,读者您有兴趣的话或许可和别的民族的扩张史相比较。历史有规律,只要肯对照。
 
(4)奇吉运河

黑龙江下游长度大约一千公里。半途,江右(东边)有个大湖,名叫奇吉湖(或基济湖,或靠近的谐音字)。这个湖和海之间只有一道很窄的山梁,并且不高,最低处大约仅海拔60米高。海就是隔开大陆和库页岛的鞑靼海峡。早年间库页岛中部的土著人上大陆来多走这条道 -- 渡过海峡,登岸拖着小船翻过矮山梁,再下坡进入一条小河,登舟顺河进入奇吉湖,最后进入黑龙江干流。需要拖着船行走的距离仅有约三公里。我在谷歌地球上看了,山势大致平缓。1809年到库页岛和黑龙江下游侦查的日本人间宫林藏在他的《东鞑纪行》里描写了这条道,他说因为土著人如此行走,山道走成了街道,而且途中有供人们拖船之用的木桩。他还说,远至朝鲜海岸的人来黑龙江下游也是走此道。就是说,对于库页岛和上下这一带海岸的人来说,去往黑龙江干流,这个海岸隘口是最容易走的(考虑到携带船只和什物)。

库页岛中部和库南的人要是不走这条道,而走江口进入黑龙江到奇吉湖,单程要多约一千公里,往返就是两千公里,这还是只说距离,不提溯江航行的艰辛。真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自然地理为人文地理设置了基本条件。因为奇吉湖使得黑龙江水系如此接近海岸,它有“第二江口”之称,特别擅长于翻越两块水域之间的连水陆地探索前进的俄国人自然而然地发现了它,并且立即利用了它,所以,他们在奇吉湖和海岸的迭卡斯特里湾这两地都建立了哨所,那是1853年。

我想,一定有工程师设想过通过奇吉湖开凿一条连通黑龙江和海洋的运河,彻底解决黑龙江口深度不够海轮所需的毛病。工程量不会比巴拿马运河的大。随着东北亚经济发展,这个工程早晚会出现。我兹命名之奇吉运河吧。

(5)山旦贸易

黑龙江下游地区,特别是右岸濒海的奇吉湖上下几百公里这一段大陆山川,被库页岛上的虾夷人称作“山旦”,居民叫“山旦人”。注明一下,这是日本人的叫法。

清朝时,每年有官府派员来驻扎在这一段黑龙江干流的某处,为期两三个月,接受土著部落进贡貂皮,并发放赏赐,同时,行署所在地持续赶大集,被虾夷人称作“山旦贸易”。黑龙江下游夏季行署的驻扎地点一段时间内固定,但长时期来看是移动的,在清朝,至少用过四五个地点。不需自吹自擂,读读间宫林藏对1809年的这个行署的描写,可知它是中国主权在黑龙江下游确实存在的证明。间宫生动有趣(有的段落相当可乐)描写了官民相处的诸多场面,从正式礼仪场合的凛然威严,到日常的不拘小节,官员享有对土著人民的绝对权威是毋庸置疑的,而人民也确实尊重他们。1809年的行署驻地是德楞,此地在今天共青城下游一百多公里处。

这里进行着的是个“贡赏制度”:土著人每户每年进贡一张貂皮,而官员回赏内地出产的精美纺织品和一些生活用具。纺织品既有官府发给受封代行管理职责的土著酋长(姓长、乡长)的官袍,也有生活实用的绫罗绸缎,这叫“乌林”,所以这个制度就叫“赏乌林”。黑龙江下游的赏乌林制度是近些年一些历史学生爱选的论文题目。前面说了,夏季行署的任务不仅是收贡皮赏乌林,还进行贸易,官员带来大量内地货品,供远近赶来的各土著部族购买,而各族人民也互通有无。“山旦贸易”的影响远及日本海,包括库页岛,也包括朝鲜海岸。贡赏盛会是库页岛的土著人驾着、拖着他们的船来大陆上的一个重要原因。精美绚丽的“乌林”流入库页岛,又通过库页岛上的虾夷人流到北海道,再流到日本本土,被叫做“虾夷锦”,成为上流社会宠爱的东西,因而有“虾夷锦文化”。(虾夷锦美图请自行搜网。)这些,都是俄国人占领黑龙江下游之前的情形。江山易手后,当然不再有夏季行署,热闹噪杂、这边厢庄严进贡、那边厢饮酒起哄打架的山旦贸易盛会也就停止了。

(6)间宫林藏

间宫林藏的《东鞑纪行》是非常宝贵的地理和人文观察记录。他旅行的初衷是奉日本当局之命,在俄国人南下进逼的压力下,去库页岛“踏察”俄国边界究竟何在及其状况。1808年他做了两次库页岛旅行,第一次和另一人分头踏察岛的东西海岸,但成效不彰,第二次独自成行,沿着岛的西岸航行北上,雇请土著人陪同,走到了西岸的北端(也就是黑龙江口的对面),又调头南下,打发掉从岛的南部陪他上来的土著人,住在费雅喀人村里,第二年随他们登上大陆进贡。返程是顺黑龙江干流而下,出江口,纵穿整个鞑靼海峡回到北海道。那时候欧洲人还没弄清库页岛究竟是个半岛抑或独立的岛,虽然康熙年间的中国地图就标了库页岛与海岸隔离,但欧洲人并不采信,《东鞑纪行》是第一份非中国人的关于鞑靼海峡南北贯通的记录,欧洲人很重视,不过,真的相信却是几十年后俄国军官涅维尔斯科伊航行贯穿鞑靼海峡后的事。

现在通常说间宫林藏和《东鞑纪行》的历史贡献是那个鞑靼海峡的地理发现,其实我觉得,随着时间流逝,地理发现的重要性已然式微,留下的是荣誉和纪念意义,可是他观察记录的人文状况,时间愈久愈加是宝贵资料,因为他所记录的已消失或大幅度改变。他对满清政权在黑龙江下游的存在(具体地说德楞行署)形式和细节的描写,更是独一无二。

间宫林藏何许人也?他1775(又说1780)-1844年在世,筑波人,善书画、数学、地理学,曾在日本中央军政府(德川幕府)的工信部长(司工官)手下做事,后任职于虾夷地(1869年改称北海道),晚年担任“国事侦探”,寂寥而死。他踏察过日本本土四岛中的九州、四国、虾夷地(北海道),包括属于虾夷地的国后岛、择捉岛,曾亲历俄国人袭击择捉岛上的日本衙门和市场,事后为自己没奋勇战斗而悔恨。《东鞑纪行》是他留下的著作中最有名的,此外还有《北虾夷图说》等著作。

《东鞑纪行》最初流传是以手抄本,1829年德文版在欧洲发表,明治维新后才在日本以日文印刷出版。关于此书还有个小规模虐心的故事。一位名叫高桥景保的学者,在德川幕府中担任天文学和文献出版之职,他对一位来自德国的科学家西保尔德拥有的一本地图很有兴趣,遂索求之,对方要求用日本内地和虾夷地的地图交换。高桥不仅提供了日本图册,还给了他《东鞑纪行》。两年后,西保尔德匿名托高桥送给间宫一份礼物和赞扬信。别忘了,这是德川幕府锁国时期,和外国人私通款曲可是大忌,更别说提供资料了,间宫林藏向官府举报,高桥景保被查办,次年死在狱中。不知这是不是后来间宫林藏当上“国事侦探”的缘由,但他的告发高桥一举,为自己带来二百万个(或许更多)人缘差评,遭日本文化界鄙视,起因却是一个外国人对他著作的称赞。西保尔德被逐出日本后,出版了此书德文版,在西方受到了热捧。这种资料性强大而不乏阅读愉悦的东西,历来为西方所喜好。

(7)费雅喀人

既然称赞间宫林藏在人文观察记录上的贡献,就来看看他对库页岛西岸的费雅喀人的描写:

1,相貌、头发、耳饰与鄂伦春人相同。(这里的鄂伦春人大体指的是奇吉湖一带的居民,即山旦人。)
2,衣服多用兽皮、鱼皮,穿棉布的也不少,因为常和满洲贸易。
3,女人容貌秀丽者多,每日漱口洗脸,不像虾夷女性那么躲避生人,而是问寒问暖(虽然言语不通),富于婉情妖姿,对待男人尤其亲热,善女红,否则难以出嫁。(看到这儿,我想起电影《归心似箭》里的玉贞,好个东北娘们儿!)
4,不论女人有何过错,都不能杀害,这个习俗和本地域其他族群一样。(不少艰难生存的民族都有尊重和珍惜女人的习惯,这可能来自对生殖能力也就是种群延续能力的生物学基础的高度依赖和崇拜,以及对家庭内部维和能力的需要。)
5,从婴儿到四五岁的孩子,都绑在一块木板上,挂在房梁下,喂奶时取下,木板仍不解开,连木板一起抱着,喂完再挂起来,孩子亦怡然自得,不哭不闹。(正如东北民谚说的:“养个孩子吊起来”。)
6,日常食物中有从满洲贸易而得的粮食,但不多,作为珍品(想来大抵相当于上世纪70年代我们说的“细粮”),此外还吃鱼和植物(各种野菜)。由此可知费雅喀人无农业,生产方式是渔猎、采集。
7,渔猎是自力更生的主要途径,日夜劳动,忍饥挨饿,艰苦操业,其他物产不多,若懒惰必至饥饿,其勤劳或为环境所迫,性格朴实而坚毅。间宫林藏特别说到,南方的人(这里指的应该是库页岛南部以及更南的虾夷)没有这个精神。
8,待客坐席贵贱有别。作者特别说这一点和虾夷不同。(“礼”是文明程度的一个标志,是为鉴别。)
9,喝的酒都由贸易而得,酒器也由贸易而得,来自满洲,席间众人以一只酒杯轮流饮用。
10,屋内四周垒火炕,热气环行其中,最后导出烟囱。
11,大量养狗,家中人人各自养犬。(是中国所称的“使犬部”族群之一。)作者特别说到,这一点和库页岛南部的虾夷相同。(虾夷人应该是北徙至此才学得这习俗的。)
12,喜欢贸易,出门半里地也要带上准备和人交换的东西。(这跟自己物产严重匮乏有关,也跟可以方便地进行贸易这个大背景有关,贸易能解决生活中一些实际困难,往大里说,也带来文明际交流。)作者特别提到,这一点和库页岛南部的虾夷不同。(所以虾夷的文明比较闭塞保守迟滞。)
 
费雅喀在中国古籍里又称吉列迷(或相近谐音字),俄国人称之基里亚克,现在人类学多称之尼夫赫,居住在黑龙江下游的下段和库页岛的北部、中部,今之我境内没有。以上描写里,我们分明看见一些以前就熟知的中国东北的民情风俗。间宫林藏登上大陆后对奇吉湖一带的土著人的描写中,再次出现对当地妇女容貌的赞扬,给我的印象是,他在日本特别是虾夷地(北海道)、北虾夷地(库页岛)南部经历过怎样的人面惊魂呐。
 
(8)土著群像
 
看几个黑龙江下游诸城的博物馆中的土著人图片吧,有照片也有绘画,有的有文字标注是哪个地方的哪个民族。(本节图片有删省。)

远东各地的博物馆里的土著人,衣装有颇多类似处,因为总而言之由气候和生产方式决定,苦寒,基本上无农业,主要靠渔猎和采集为生,所以能获得的制作衣装的材料就是那些。越偏远地方,衣料越是使用天然资源较多,比如兽皮、鱼皮等。但是靠南的地方情况有所不同,天气较暖,有些农业,更重要的是靠近中国,通过贸易获得衣料、粮食、生活用具和工具,所以黑龙江下游的土著人穿衣不像更北的人(比如鄂霍茨克海沿岸居民)的那么厚重。相貌上,越是靠近中国的土著人,越是清秀,当年的俄国考察者认为可能有和满洲人混血的因素。1855年随同俄军在黑龙江上航行的科学家马克在他的《黑龙江旅行记》(或译作阿穆尔旅行记)里说,因为满洲官员到土著部落视察时,部落用女人作为招待品,所以村里的混血儿较多,也就比较清秀。这话听起来酸了吧唧的,不过混血这个角度可能是成立的,但不应该只因为官员来视察,而是因为人民之间自然而然的接触不少,比如商人就不少。

我2015年走到的远东诸城,其实土著人都难见其踪了,顶多是小猫三两只活动着,唯有雅库茨克很多,大街上成串结群。那里的土著人(雅库梯人)一个鲜明特征是巨大的颧骨,冷丁看去简直满脸就两块颧骨如高原般壮实地隆起,别无他物。

满族(准确点说是满洲族)生成于黑龙江中下游广袤区域的民族原汤,并不只来自女真人,也包含达斡尔、赫哲、费雅喀(吉列迷)、鄂伦春等族的成分。那些族群的没融入满族的部分,继续作为本族群保留下去,他们的习俗和满族有类似处,比如19世纪俄国和日本观察者都写到赫哲人剃发留辫,这个习俗应该不是来自满族,而是来自同一个古源。像养个孩子吊起来这习俗,满族有,费雅喀人也有,应该也是来自同一古源。
 
下面第一图是伯力的博物馆里的照片,地地道道的东北娘们儿。第二张是共青城的美术馆里的绘画,这是赫哲女人。两图共同表现了中国东北民谚说的“养个孩子吊起来”。
 
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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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图摄自庙街的博物馆。他们不就是我的同胞么,不就是那些马贼、杆子、采珠的、挖参的、打猎的、养熊的、捕鱼的、淘金的人么!第三张是手持神鼓的萨满(巫师)。最后一张表现了远东土著人养熊和以熊为图腾的习俗传统。注意这图里,宽敞房子里一圈火炕,符合间宫林藏对费雅喀人房舍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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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大地是河床、石滩,那么人民、族群如流水。如果说大地是山岗,那么人民是植被。随着风驰云涌,气候变换,水会改道甚或干涸,植被荣枯并且会更换品种,大地上的人民也会。地球上没哪个地方自人类诞生就始终由某族群占领着。但不是说寻找事情发生的因果是没意义的。黑龙江就如一个课堂。
 
(9)需要黑龙江航路

再怎么装作豁达和面对现实,在黑龙江的今天已经完全属于俄国的河段上航行,还是心情沉郁的。俄国人声称他们入侵时黑龙江(尤其下游)不属于中国而是无主之地,是撒谎。中国政权在那里的存在形式可能和在内地不同,比较松散,但是当地人民知道自己归中国管,而且另无他主(这和南方边境一些部族即给中国政权当土司,也接受越南、暹罗或缅甸政权的册封,是有所不同的),有充分的历史资料可以证明。

1850年代,黑龙江中游左岸和下游两岸几乎一瞬间就完全归了俄国,这是个奇迹,奇的程度等同于美国大约同时期的狂飙西进运动。十九世纪上半叶的四十多年间,美利坚合众国的领土从密西西比河以东推展到太平洋岸,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拿破仑手里买下密西西比河和落基山之间的土地(路易斯安娜购地案),第二阶段是俄勒冈移民运动,占领了西海岸的北段,第三阶段是美墨战争,夺取西南部诸州。站在一个稍微远点的立场,我们能看见美国的西进扩张和国际形势有关。若非拿破仑同意路易斯安娜购地案,美国要越过密西西比河就不那么容易,遑论后面的俄勒冈移民运动?俄国占取黑龙江,有没有外部因素呢?本文最终不可避免要说说历史的机遇这个宿命话题。但在那之前,还是先说俄国为何需要黑龙江。

1689年尼布楚条约,规定整个黑龙江中下游都属于中国。至于上游部分,如果把额尔古纳河视作正源,那么它左岸属于俄国,右岸属于中国;如果把石勒喀河视作正源,那么它基本上全部属于俄国。俄国人在后来的一个半世纪里,大体遵守了尼布楚条约,没有进入黑龙江中下游。零星事件有,然而俄国朝廷的态度明确,就是不想违约。然而,把外兴安岭山脊作为国界,南麓(河溪流入黑龙江的一侧)都属中国,这虽是条约的规定,土著人传统生活上而言并分不那么清楚,他们追逐猎物,这是季节性的活动,更长时间尺度上观察,居住地也有迁徙,有的归降了俄国的土著部族渐渐移向黑龙江边,这种自然而然的蚕食,就民族史来说并不为奇。所以,俄人在黑龙江中下游左岸的山里是有些活动的,他们对左岸的几大支流结雅河(精奇里江)、布列亚河(牛满江)、格林河、阿姆贡河(亨滚河)有所了解。

初入黑龙江的同时,1640年代,俄国人也走到了楚科奇半岛(亚洲大陆最东端),继而又到了勘察加半岛,经过几十年折腾和跟土著人战斗,1710年代在勘察加开始立稳脚跟。楚科奇和勘察加苦寒极荒(这俩地方被认为是中国古籍说的夜叉国和流鬼国,瞧这名字!),后勤完全靠雅库茨克支撑,补给运输和人员来往都走陆路,翻越千山万岭,这是勘察加搞了几十年才搞定的一个原因。后来俄国人从雅库茨克到鄂霍茨克港走陆路,再从鄂霍茨克港到勘察加走海路,才加强了在勘察加的地位。也因此,俄国人想到,要是顺黑龙江航行而下,从赤塔起一直航行至勘察加,岂不快哉!因之,就有了跟中国请求黑龙江航行权的愿望。但被中国一口回绝。而在俄国方面,黑龙江是否适合做这样的航行并不清楚,鄂霍次克港看起来嘛也足堪担任,所以没有固执己意。

岁月在黑龙江上平宁流过。这段时间,清朝摧毁了准噶尔汗国,把新疆收入囊中;中俄在外蒙边界开办陆路贸易,就是恰克图(俄方城市)-买卖城(中方城市)贸易,这条商路从张家口到欧洲,相当于久远以前的丝绸之路,使俄国获利甚丰,以致于紫禁城屡屡以中断贸易为对付俄国的外交手段;满清经历了巅峰的康乾盛世,和珅先生折腾一溜够,他可以说在某个位置上代表了这个帝国衰落的起点。

事情到进入十九世纪(18XX年)起了改变。一方面,俄国和日本在千岛群岛、库页岛的争端升级。另一方面,英法美等国捕鲸船在北太平洋频繁出现,进入鄂霍茨克海,这些船是有武装的,行为有进攻性,登岸袭击劫掠,使俄国意识到自己需要保卫远东海岸,黑龙江航道这件事便再次受到关注。还是那个问题:黑龙江究竟是否适合海船航行?就是说,河海联航可行吗?虽然早在1640年代中期波雅尔科夫(第一拨侵入黑龙江的官方派遣俄匪)就在黑龙江上航行过,并出黑龙江口,翻过鄂霍茨克海岸的山脉回到雅库茨克,可是他们那时候用的船都是临时自造的小舟,和二百年后的海船不是一码事。何况,波雅尔科夫留下的记载,严谨性也需验证。

1846年,俄朝廷指挥棒下的俄美公司派出加夫利洛夫中尉的康士坦丁号船去探查黑龙江口是否可供海船驶入。因为此前已有法国、英国、俄国探险者的报告说黑龙江口淤浅,而且库页岛和大陆之间也淤浅甚至有沙洲相连,所以,俄美公司给他的命令是保守、不要冒险的,给的时间也不多,他还有向千岛群岛上的俄人运粮的任务要执行。这么个情形下,加夫利洛夫潦草地做了探查,他向公司总经理弗兰格尔海军上将报告,不能得出结论说哪种船只可以驶入黑龙江,附上了地图,提供了水深和浅滩的数据。这位中尉倒也没封口说不行,他的水深、浅滩数据也不假,只是探查的比较潦草,没有细心去寻找航道。但是弗兰格尔写给沙皇的奏折否定了黑龙江航行的可能性,他说探查任务已完成,黑龙江口不能行驶海船,库页岛是个半岛,因此阿穆尔河对于俄国没有任何意义。沙皇没理由不相信,他御批道:“甚为遗憾,阿穆尔河既无用,则阿穆尔问题权且搁置不议。”这意味着俄国朝廷放弃了占取黑龙江的意图,另谋保卫远东海岸的法子。外交大臣通知弗兰格尔,所有关于阿穆尔河的公文信札应该秘而不宣以防中国不悦,此事就算永远终结了。接着这位大臣又主持特别委员会做了决议,“将全部阿穆尔河流域永远……让给中国”。(《俄国海军军官在俄国远东的功勋1849-1855》,p8-9)

是不是听着挺值得雀跃的?可是,不能指望历史建立在虚假的消息上。俄国也有些很拧巴的人,他们冲撞皇命,推翻了上述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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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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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真相报告:沧浪之水,可以濯吾缨
图说:航行

(10)涅维尔斯科伊
    
海军大尉涅维尔斯科伊不相信黑龙江口不能行驶海船这个结论,虽然他从没到过远东,可是显然做了些功课。他争取到去远东服役的机会,指挥一条船往勘察加运送物资。他申请要去探测黑龙江口和库页岛,并在拿到批复之前就自作主张付诸行动。这是1849年,涅维尔斯科伊找到了黑龙江口的航道,也发现了库页岛和大陆是隔离的。他返回附近的俄人基地才收到了批复。消息传回彼得堡引发轩然大波,那些坚持认为黑龙江口不可通航因而不值得花钱和冒险与中国对抗的高官们,主张严惩涅维尔斯科伊,要把他降职为普通水兵。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袒护了他。小涅功过两抵,不因擅自行动受罚,也不因那个“重大地理发现”而获奖。他返回远东,奉命在黑龙江口以北的海岸某处设立一个冬营,同时被严令不准去黑龙江口,可他觉得冬营的这位置不够好,再次擅作主张,不仅奉命设立了那个冬营,取名彼得冬营,还在黑龙江口内三十公里的地方设立哨所,打枪放炮声中升起俄国军旗,为此地取名叫尼古拉耶夫斯克,也就是中国人说的庙街。这是1850年。

中国人称此地为庙街的历史当然更久远,其来历,可能是因为附近不远的黑龙江拐弯处的山崖上有明朝奴儿干都司时期所立的永宁碑和庙宇,而街的意思,是市场和居民点。涅维尔斯科伊回忆录说,他在永宁碑那个地方遇到对自己一行态度不恭的满洲人(称为章京,意思是大人,实际可能是商人),并用双筒手枪指吓之,本企图驱逐他们的那个满洲人立马变为朋友,涅宣布,从黑龙江口到朝鲜边界的整个沿海地区,包括库页岛,从今儿个起就属于俄国了,沙皇保护所有居民免受欺侮。
    
他回忆录里这么说:我耿耿于怀的是使……政府……了解阿穆尔沿岸地区对俄国的重大意义;而欲达此目的,需要采取坚决行动,即不是按照既不符合当地情况也不符合边区及其居民状况的训令去行动。十分自然,对于这样的命令,我只能答之以“命令收到,但我仍将这样行动”而已。
    
站在俄国历史的立场看,此人确系民族英雄。通常说穆拉维约夫在他1847-1861年的东西伯利亚总督任上完成了夺取黑龙江的伟业,是民族英雄,但他和涅维尔斯科伊所处的层级不同,后者更多地是个战术行动者,在前方拼命侦查、占领,以一种非常积极主动的方式,而总督的职责较多是战略层面。因为擅自建立庙街哨所,涅维尔斯科伊再次被外交大臣要求贬为普通水兵,还要撤消庙街哨所,又是穆拉维约夫保了他。沙皇为他授勋,并说:“俄国旗不论在哪里一经升起,就不应该再降下来。”圣旨一出,大臣只好服从,任命涅维尔斯科伊组队考察黑龙江,但是规定不可以再去占领任何别的地方。小涅哪听那一套?(1850年他37岁。)几年里,他在黑龙江下游、大陆沿海和库页岛沿海设立了多处哨所,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是黑龙江下游的马林斯克哨所,此地在奇吉湖和黑龙江干流会合处。这些所谓哨所就是基地,为由点及面占土起了重要的作用。请注意,是实际占领,而非仅口头庄严宣示主权。他是在处处遭遇外交大臣那拨人的掣肘的情形下干了这些的,所用经费,只是他被批准干的事情所需的额度,所以他和他的士兵们过着分外艰苦的生活。到1856年,连穆拉维约夫也觉得受不了涅维尔斯科伊的桀骜专行了。他被调回彼得堡,挂个闲职至死,再也没能获准出海航行。

(11)主权状况

一定有人问:涅维尔斯科伊在黑龙江这么祸祸,中国官府干嘛去了,怎么不管?就算一开始不知有人溜进来了,他几年间建了那么多哨所,难道也不知道?最简单的回答是:开始不知道,后来管不了。稍微复杂的回答则是:就算开始时得悉有外人流窜,可能没觉得需要即刻做反应,中国人嘛从来是时间生物,后来则内外交困,真的管不了了。“内外交困”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中国朝廷在1850年代所处的窘境,完全可为这个成语写成一份经典解词文案。
    
先说说中国政权在黑龙江上的大致存在状况吧。更远的不追溯了,就说十九世纪前半叶,满清在黑龙江流域有两个封疆大吏,一个管西,即黑龙江将军,管辖松花江汇入黑龙江的江口以西,麾下的瑷珲副都统驻扎瑷珲,相当于瑷珲军分区,这里可说是对俄斗争前线;另一个管东,即吉林将军,管辖松花江汇入黑龙江的江口以东,其麾下的三姓副都统衙门驻扎三姓(今天的依兰县),也相当于一个军分区,管辖地面包括黑龙江下游和库页岛。因为以前俄人窜扰黑龙江主要是从上游方向来,雅克萨、尼布楚等地都在上游,而外贝加尔地区从十七世纪起就被俄人据有,所以瑷珲这里对俄人动向是关注和比较了解的。下游方向长期都比较平静,所以三姓衙门的敌情气氛就较为淡漠。每年夏天,瑷珲和三姓都派出官员,分别向黑龙江上下游航行,到某处停驻两三个月,基本任务是巡视,收贡皮赏乌林,再就是船载大量货物和土著人做买卖,这是官办的贸易活动。这两个军分区都在黑龙江上派有夏季哨所,到冬季人就撤走了。所以,除了瑷珲本身位于黑龙江边,满清政权在江上并无常驻机构。

那些中方哨所,1855年俄国科学家马克和1857年美国商人柯林斯航行黑龙江的记载中都提到,马克写的比较细,从呼玛到伯力之间这个江段,他写到五个中方哨所(不算瑷珲),也可能实际上更多,他写到的是哨所来人驾船盘询的情况。更上游和更下游,都未见记载有哨所。这段有相对固定的季节性哨所看守的江段长度将近两千公里(大概而言)。呼玛往上的约一千公里和伯力往下的约一千公里江段,有夏季行署,但没有哨所。

官府颁给土著部族酋长册封文书,任命之为姓长(相当于族长)和乡长,让他们管理自己的人民。逾期不交税的,官员会托人带话催促,有什么命令指示,也是这么个通知体系。到十九世纪中叶,瑷珲以上江段的貂皮资源已然枯竭,那里交税已是用灰鼠(一种松鼠)的皮,黑龙江下游地区和库页岛的居民交税则还是每户每年交一张貂皮。这个“每户”的定义考虑了年龄、健康、家庭状况等因素,太小太老太病弱的都不交。既然是按户收税,必定就是做过人口调查的,这叫“编户”,康乾年间都对黑龙江下游和一部分库页岛土著居民做过编户统计,并册封土官,对某些地方的某些部族还有恩惠,比如允许在若干年中交税户数不变,就是说,户数增多了交税也不增加。

虽然中国政权在黑龙江偏远地方和库页岛没有常驻机构和人员,没有日常的行政管理和建设活动,但是如果这样的编户都不算主权,那什么才能算呢?
    
除了夏季行署的官办贸易,也有私人买卖在这些地方进行着。俄国科学家马克、美国商人柯林斯都写到在江上遇到满洲商人,而且不少。商人从土著人收购兽皮,卖给他们内地制造的生活和生产用具,可以赊账,今年给东西明年来收兽皮是常有的事,所以收债人在江上出没。随着兽皮资源枯竭,债务压得有的土著人喘不过气,而放债人也冒着最后烂账的风险。既然收债,必定就有不友好的手段,这就形成了有的土著人不喜欢这些满洲人的缘故。涅维尔斯科伊进入黑龙江来到竖立有永宁碑的那个地方(特林),就听到土著人抱怨。我上面之所以判断他拿手枪指吓的满洲人是商人,是因为涅维尔斯科伊写到,他们说本来官府不允许他们跑到下游这么远来做生意,贿赂了三姓衙门的小官吏才得到许可,由此便知这几位不是官府的人。涅维尔斯科伊告诉土著人以后谁也不能欺侮他们了,沙皇会保护他们的。土著人自然由衷高兴。“吃他娘穿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哪个穷人不喜欢勾销债务?涅维尔斯科伊、穆拉维约夫等那个时期在黑龙江积极活动的俄国人都写到过,当地土著人喜欢他们(俄国人)。此时的俄国人已经不是十七世纪侵入黑龙江的那批“罗刹”。那批人旅行就是为了获得兽皮,就靠愣索强收“实物税”,不给就绳吊火烤刀砍,而十九世纪中期的涅维尔斯科伊他们是沙俄军官,有头有脸,有远大的为国争利的理想,装备精良(至少比清军精良),神气活现。相比之下,被满清官吏和商人逼急了的穷人喜欢这些外来神仙也真不奇怪。
    
中国政权存在状况和经济状况大致如上,现在说为何中国人放任了俄国人进占黑龙江。
    
(12)历史宿命
  
这里有个大事年表:
  
1840-1842,第一次鸦片战争,英方称之通商战争,或第一次英中战争,中国败,签订南京条约,被迫对英国开放通商,列强跟进。
1847,穆拉维约夫就任东西伯利亚总督。
1849,涅维尔斯科伊考察黑龙江口和库页岛,确认鞑靼海峡贯通,黑龙江口可驶入。
1850,涅维尔斯科伊在黑龙江口内建立尼古拉耶夫斯克哨所。
1851-1872,太平天国,1851起事,1853年攻占南京并定都于兹,名之天京,1864年天京被湘军攻克,1872年最后一支天平军覆灭。此期间,国内多处大规模人民起义,清政府疲于应付捉襟见肘。
1853-1856,克里米亚战争,俄对奥斯曼土耳其,英、法介入并攻占克里米亚,俄败。战争期间,英法海军在远东寻歼俄国海军而不得,俄舰队东躲西藏。
1853-1854,黑船事件,几条美国军舰开到日本海岸,迫令日本开国通商,签订通商条约,列强跟进。虽然此后德川幕府还维持了一段,但维新运动实质上从黑船事件就开始了。
1853,涅维尔斯科伊在黑龙江下游、大陆沿岸、库页岛沿岸建立多处哨所和海港,开始对黑龙江下游和大陆沿岸的实质占领。
1854-1857,连续四年,每年夏季俄军从外贝加尔顺黑龙江航行而下,大规模运送物资、部队和移民,加强和新建哨所,开辟居民点,每次数千人,到1857年,对黑龙江左岸的实际占领已完成,瑷珲衙门的江对岸也设了俄军哨所。军区和省建立,尼古拉耶夫斯克(庙街)是滨海省省府。
1856-1860,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对中,俄美以调停名义取利。1854年英美法就开始提出要修订第一次鸦片战争签订的通商条约,要求扩大为全面通商,开放内河航行权,允许外交官驻北京,中方拒绝,英美法反复要求,矛盾激化,最终导致1856年英军炮击广州,第二次鸦片战争开始。
1858,英法军攻克大沽口进抵天津,美俄舰队随同行动但未参战,中国与英法美俄签订天津条约,同时穆拉维约夫武力胁迫黑龙江将军奕山签订瑷珲条约,割让黑龙江左岸,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以东至海的土地则两国共管。满清朝廷没有批准这个条约。
1860,清廷欲修改天津条约,英法军队攻入北京,火烧以圆明园为代表的西北郊诸苑,并威胁要烧紫禁城,清廷就范,签订北京条约作为对天津条约的补充,俄国再次以调停为由迫使清廷签订中俄北京条约,确认黑龙江左岸割让,而且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以东至海的土地由两国共管也改成了割给俄国。
1860年以后,中国洋务运动开始。
  
看了这大事年表其实不用多说了。这就是内外交困。外有列强逼迫,内有人民暴动,英法美大闹沿海,强索贸易利益,北方的俄国抓紧占领土地,同时也怀着伺机南下中国腹地的企图。穆拉维约夫就说过,俄国和中国的边界要在长城,当然他也说过,那需要合适的时机和力量对比。整个这部历史剧里,其实很难抱怨具体的某个人、某个国家和某个事件,历史演进到这一步,该发生的就发生了。穆拉维约夫1854年第一次武装航行黑龙江时,给中方的理由是英法军队在鄂霍茨克海攻击俄军,所以必须增援,加强防务,而这也有益于中国防范英国从东北方向入侵。这是太和殿爱听的话,不爱听也得装作爱听,因为太平天国已经占了南京,中原有捻军之乱,上海有小刀会起义,贵州的苗侗水族起义声连势结,黑龙江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大半抽调南下,不可能强行阻止俄军行动。可乐的是,1855年俄国科学家马克随同第二批武装航行的俄军,1857年美国商人柯林斯随同第四批武装航行的俄军,他们都写到瑷珲的中国官员对待俄人的友好谦卑态度,不仅提供俄人需要的给养,而且免费,因为朝廷规定在黑龙江不和俄国人做生意。朝廷还要求黑龙江地方官府避免打仗,姑息安抚为要。中国这个态度,起初穆拉维约夫没预料到,第一次武装航行他是准备使用武力通过的,然后他欣喜地写报告给彼得堡说中国人的态度很友好。接着,他发现中国以拖延的办法对付他提出的重新谈判黑龙江边界问题。对于他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议和询问,中国方面一概置若罔闻,同时仍在瑷珲善待上下航行来往的俄人,并每次都委婉地提醒,中方将不再允许俄人航行黑龙江,然而依然没任何拦阻措施,充其量是不让俄人进入瑷珲城,和派员盯梢不让俄人和当地民众接触,仅此而已。因之,后来穆拉维约夫给彼得堡写报告说,领土问题不需再跟中国人讨论了,我们只管照自己要做的去做。
  
这是怎样的一种蔑视。
  
如果没有英法军队在鄂霍茨克海进攻,俄军武装航行黑龙江未必行动的那么急迫,因为虽然穆拉维约夫怀有钢铁意志要取得黑龙江航行权和占领左岸,当时还是担心中国人会开仗的。如果没有英法美在中国沿海大闹修约并发展到炮击广州和进军天津、北京,俄国可能也就没有机会从中斡旋,假装维护中国利益实则强取领土。如果不是西方列强的工业化发展到了特别需要海外市场来消化他们的产能,可能也就不会有对中国市场的执拗爱好。如果没有暴动内乱,也许中国能有较大力量抗击外侮。如果满清早点开放东北封禁,用人口和开发活动充实边疆,也许不至于让俄国移民那么容易地趁虚而入。如果中国民族文化性格更为明朗,更有眼界和预见能力……。历史没有如果。克里米亚的战事竟然影响到黑龙江的归属,这就叫南美洲的蝴蝶翅膀扇动了纽约的风暴。一切都不是偶然,正好同时发生在日本海岸的黑船事件,印证了这个不偶然。历史,到了这一步。在被迫的变革开始时处于很相似地位的中日两国后来走了不同道路,这是个有趣而且值得研究的题目,相异的内因何在?日本人究竟追求什么又能得到什么?中国注定有1840年到1949年的苦难。1949年重生后并未立刻强大,但是至今回头看,已走上了一条有确凿的好前景的路。恭喜中国。

远东真相报告的“沧浪之水”这部分完事了。恭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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