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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星之路,安第斯山的忧伤(2009-11-02 05:25:55)

 

文图/张小路

 

从圣阿古斯丁到铁拉丹特罗,路漫长的超出我预料。其实卡门早说了,这么走要走七个半小时,怪我自己在圣阿古斯丁听了一个家伙的蛊惑,他说三个多小时,我竟信以为真。人倾向于接纳自己喜欢的说法,这一本性弱点被再次验证。其实就是这个不知是脑子泡汤还是存心不端的旅馆小老板,那天促使我毅然投身那条道。回头看看,安第斯中央山脉里的那个小小的环形路线,好如一部低成本制作的短片,摇摇晃晃,不稳的焦距,嘶哑的歌声,一阵阵地充满了迢遥的怅惘。

 

这是一条来的路。这是一条去的路。

 

“那像是另一个行星。”卡门这么介绍铁拉丹特罗。卡门是波帕扬的旅游办公室的唯一工作人员。这句诗意的话不是她的原创,却成功把我发送到了铁星。抵达后的夜里,我才要了几页纸的资料认真拜读了,得知此地的吸引点是一些古老的地下墓穴,据说在美洲仅见。

 

哥伦比亚境内的安第斯山像只鸡爪子,朝着北方分岔为三条。铁星处在中央山脉里,可能因为海拔高,显得比圣阿古斯丁荒凉许多。天黑透了我才背着大包闯进门。旅馆老板小两口热心给我找的书里,有一节说到了本地自然环境、经济基础(赖以为生的生产方式)、文化特征和考古资产。按书中所述,这里的土著居民Paez部落不是营造古墓者和雕刻石人者的后裔;而古墓和石人,考古界也认为既无连带关系,也不是同一种族所为,地下墓穴要早于石人。那些先民到哪去了?他们的后裔要是存留至今的话,又是哪个族群?这是古代美洲土著文化研究中经常触及的无解之题。因为缺乏信史,加上欧洲人带来的彻底社会变化,使得美洲各地的古文化研究都常搁浅在这块泥淖里。前几年为杂志做过一个选题,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亚半岛的山里,有些超大尺寸的岩画,大量使用红色和黑色,描绘人和各种动物形象,也是说作画者不是现在当地的土著民族的祖先,究竟画家是谁,走到哪去了,都没有答案。铁星的夜空下一幢房子里,我盘腿在床上读书,发现有几行很有意思,Paez人是西班牙人来侵之前约300年进入铁星地区的,说他们不是这些古墓葬和石人的制造者的证据,是他们憎恶这些古物,认为是不吉利的,有邪恶作用的,应该避开的。

 

书里说,铁星最大的难题就是交通隔绝。还不错啦,总算是有道路可以通车,只要天候允许,比之于过去已经大有进步。接近铁星的最后三小时路,确实像卡门所说是登陆了另一个星球,植被贫乏的陡峻山崖下,河水深刻地无声地仿佛陷入地缝,山崖上面,半空中没完没了的看不见前方的急转弯,偶然的机会瞥一眼刚刚驶过的倾斜的弯路,会怦然心动。有一霎那我想,这时车子抛锚了会怎样?念头还没过去,暮色中路边就浮现了一辆抛锚的大卡车,几个汉子不紧不慢或立或卧在草地上。我们小卡车的司机和他们聊了好一会儿,就继续前进了,看来问题不大,而他们也都熟悉了山里的一切。

 

早上我急于看这个另类星球的模样。拉开窗帘,阳光哗啦一声抛落满地。昨夜走过的路那么充满尘土感,而此刻草地和青山却简直是画框里的世外桃源。整个旅馆就我一个客人。老板小两口昨夜说了,今早要外出,留下一个工人不会说英语。我走到游泳池边,看两山间的这汪蓝色的水面倒映着房子的别致造型。空气没有一丝振动,这汪水也蓝的太过奇异,虽然知道是池底和池壁的涂色使然,它还是太好地配合了卡门的“另一个行星”论述。

 

 

这一带有四个地下墓穴集中的遗址,有的只有几个洞,有的则有上百个洞,而洞最多的那个恰巧也是洞内装饰保留最多最好的遗址。我已不记得当我走向小山顶的过程里,除了些微的虫鸣外,整个环境发出过任何别的声响。站在大山前面的一个小山包的宽阔顶部,能充分理解当初的人选址的理由。这种地下墓穴,简单地讲,就像老百姓挖的地窖,先朝下挖个竖井,约五六米深,然后横着掏洞,小的洞只有几平方米,大的有二十多平方米,其中保留了岩柱支撑。洞壁、洞顶、岩柱上都绘满了彩色的几何图案,颜料以红黑白色为主,图案则以菱形、方形居多。这里的山主要由火山喷发造成,火山灰在重压下变成岩石,石质并不坚硬,所以比较容易挖掘,而选址在山顶可避免水浸。不知道过去这些洞口是用什么来遮盖保护,现在都搭了绿顶的棚子,每个洞口都装了铁箅子,有游客来访,工作人员就开锁,合电闸,游客踩着盘旋而下的大石阶,到墓穴洞口隔着栏杆往里看。我看的第一个洞里保存着最好的画饰,而这也是这一组里地势最高的一个洞。工作人员给我看的另一个小洞很小,里面有若干个陶瓮,是盛放遗骨的。这是一种二次葬,死者肉身化解后,把遗骨重新收拾,装殓下葬。二次葬传统在世界很多地方都有,在我国南方至今仍存在,几年前我到海南岛西海岸的八所,当地人指着路边新墓告诉我,三年后还要再葬一次。

 

 

从最高处俯瞰这一遗址的绿色棚子,好似一群荷叶。我婉拒了工作人员要带我爬更高的山包去看另一遗址的提议,虽然目力可及,但要先下坡再上坡,顶着铁星的正午滚烫太阳,这事绝不轻松。鉴于昨天的经验,我还是决定赶一点钟而不是四点钟的车返回波帕扬。下山到路边,午休时间,考古公园的售票室锁上了门,而我的背囊存放在里面。“哈罗”没人理会,我把手指放进嘴里一声唿哨,立马出来三个人张罗开门。中南美的男人都爱用唿哨招呼人,乘客上下车用唿哨,司机叫人也用,我甚至更遇到过吃饭后交钱,一张张不认识的钞票犹豫着数出去,对方一声声吹口哨表示认可。他们打唿哨不用手指,只用唇舌,好处很明显,劳动人民的手上什么都会有,比如我就刚刚在坡上树边尿过了尿。这个Chino会用唿哨发出召唤,引来了类似亲密的好感,几个人都在哈哈笑。挥别他们,背上包,我朝传说中的车站(一个不知道究竟多远的岔路口)开拔。

 

出铁星的路况再次超过我的预期,竟有五分之四以上路段是完全的颠簸土路,并且爬升到了叫我气短头重的高度。停车吃饭时我才发现正下着小雨,冷飕飕的,跑进饭铺的陋屋,黑灯瞎火看不清楚是什么,指着大碗里有亮光反射的认定是汤,点了再说,味道还真不错,而且出奇的便宜,一顿饭才3000比索,按现在汇率等于一点七美元。接着上路,雨就大了起来。吃饱了的乘客开始嗡嗡聊天,车子后部有人嘶哑着嗓子唱歌。凉凉的雾气一块块边缘不清地贴在车窗上,外面的山与路都变的模糊缥缈,既隔离又连通。我忽然心里软化下来,安第斯山的路真是深远的一条忧伤。这辆大巴是我从不曾坐过的一种,车内很宽,过道两侧都是两个座位,但皮面的座位异常广阔,排与排的间距也很大,堪比飞机头等舱那种宽敞。前排的一个男人热烈地企图和我用英语聊天,指着山,用英语和西语掺和着说有五千米,又兴奋地喊look,look,让我看远方天与山之间垂下的雨幕。随着高度渐渐降低,大片牧场出现了,村落也多起来,牧场铁丝网和房屋的上方,跨过半圆暗淡的彩虹。窗外摇过一辆停放的黄色车头的卡车,接着是一块扭曲的学生过路的警示牌。我们从另一个星球回到了有温情的地方。  

 

 

二十天前进入哥伦比亚以来,多数时间我都在安第斯山中,高高低低地旅行。这是个以欧印混血为人口主体的国家,由天主教构成文化的基调。长途车走着走着,路旁出现一片房屋,其间必然有至少一座高高塔楼,那就是教堂。在那些很乡下的村镇,教堂塔楼真是鹤立鸡群,那么显眼地一掠而过。不是塔楼一掠而过,是我这匆匆过客。做一个旅者,可能最宝贵的是有机会发现自己的微末渺小,自己的短暂。在所有我经过的当地人眼里,每天都有人匆匆路过,大多数永远不再回来。他们会问过客的名字,但是他们不能都记住。如果你碰巧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或许留下一个话题,比如,有个Chino今天刚尿过尿就把手指塞进嘴里打唿哨。

 

然而对于大地和天空,那些挖掘墓穴的人,雕刻石像的人,稍晚迁来的勇武好战的Paez人,曾经企图侵略的印加人,以及手持枪支和十字架的西班牙人,黑奴…… 所有人,所有族群,都是匆匆过客。安第斯山的雨幕垂落,彩虹一闪而逝,凡是有人就有路,安第斯山的路,就是这样一条唱歌的深远忧伤。 

 

2009年中南美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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