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在旅馆翻电视，路过一频道，一眼溜去像中国军人，心想咋地，哥伦比亚也演中国电影？停下看看，是东亚人，举止虽像中国人，但肯定是日本或者韩国人，更可能是韩国的，在东亚只有朝鲜人跟中国人这么像。他们还争这个那个起源，整个高丽压根在文化源流和思维方式上都是中国人。

细腻温情的韩剧泛滥好多年了，还真没想到过韩国有军事片。再一想，既然北朝鲜那么多军事片，南朝鲜当然也有。片子正好刚开始，一队十来名士兵出发去执行任务，坐小船登岸，合个影，片名就出来了，果然韩片。下面，在茂盛竹林里搜索前进，那队形、架势完全学的“拯救大兵瑞恩”。我的问题来了，韩国不该有如此茂密茁壮的大片竹林，难道是写韩军参加越战的事？韩军参加了越战吗？应该是的，这唯美国马首是瞻的小喽罗应该是参加了。猛然枪声响起，一支AK47从镜头指向他们开火。竹子纷纷被削断，这群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英俊的好像是副队长角色的小伙儿拿上掷弹筒跑到另一角度绕到了敌人背后，击发。他们过去一看，躺下的是个脖子系条黑白方格围巾的女人，奄奄一息瞅着他们。果然是越战。 

他们前进，路过一块石头，上面刻写着汉字。镜头摇摇晃晃的，我看见“血”，又看见“不”，别的没看清。士兵们起哄，有个人朝石头尿了长长的一泡尿。队伍往前走了，他才尿完，也追上走。从他背后，镜头忽悠升起，越过那石头，就完全如一个人的注视角度一样，注视他们的背影。

此后，他们行军、休息、娱乐，这个神秘眼睛的视界就总是出现，旁观他们。不，不是旁观，因为怪事接连发生。这只眼睛从那块石头后突然升起时，我就预感这是灵异片。我如此敏感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灵异片。但是这片子拍的技术手法挺舒服的，又是韩国的军事片，讲越战的，稀罕事都凑一块了，所以接着看，反正别的频道全是西班牙语，这些天把我快整成神经病了。到这儿我已恍然大悟，何以从没拍过军事片的冯小刚一出手，“集结号”就水准那么高；“我的团长”导演康洪雷虽然做过“激情燃烧”和“士兵突击” ，“我”中那些行伍场面的技术手法还是觉得在中国几十年来没有传统可以依循。他们都是用了韩国的烟火师，这是公开说的，其实恐怕不止是烟火师，而是韩国人拍战场片的全套技术，包括军人在战场的表现举止，包括那种风尘仆仆的青铜色调。韩国人学“拯救大兵”，冯康学韩国。模仿没什么不对，先模仿到了门道，然后方能创造。我不过忽然有所窥见而已。若非韩国军事片从未曾在我国大陆放映，估计冯小刚不敢关于集结号吹那么大的牛了。 

 
有一名士兵掉队了，他惶恐地奔跑大喊战友们，突然见大家就在前面几米处，正静静搜索前进。他埋怨怎么你们也不吱声，没人理睬，都脸朝前慢慢走着，好似有口令一样，缓缓蹲下隐入草丛，他也随着蹲下，而后才明白前面其实一人都没有，草丛里仍然只有他自己。

他们遇到一个荒野里高大破旧的石楼，类似于吴哥窟那种风格的，门窗都是大洞。他们住进去，在里面活动的身影，一会是正常的电影镜头，一会是发绿的好像通过夜视仪监视器看的。英俊的副队长晚上巡视，从楼上窗口看见下面有个穿白色奥黛的女人，站在闪电里，仰望着他，一眨眼又不见了。另一晚他巡视时这个女人近在咫尺从窗外走过，扭头深看了他一眼。他拿着手灯追出去，女人在前面款款地走，他跟随，一个闪电映照出原来身边都是墓地的十字架，上面刻着死者名字和日期。他用手灯照着看其中一个，吓得坐倒地上，我猜他是看见了自己。再一个闪电，十字架不见了。这位队长回来对战友什么都没说。那个带他走进墓地的女人，好像就是前面被他用掷弹筒射击的那个系黑白格子围巾的。

这时候片子回放前面的那块石头，上面刻的繁体汉字是：见血不归。

一个士兵莫名其妙开枪自杀了。年龄最大的队长去追踪丛林里一个奇怪身影，似乎再没回来。三人小组搜索前行，殿后的队员似有所感，猛然回头，见那个自杀了的士兵默立在他身后的草棵里。我不想看了，倒不是害怕，片子主题很清楚了已经，反战惊悚灵异片，细节弄得这么拖沓，故事线索却太弱，演到这会儿部队还没表现出明确任务，就是走、住、闹鬼，难不成导演是打算一个一个展示十几名士兵怎么完蛋？我失去兴趣。看到这里，似乎对韩国人多了一点了解。

见血不归，真是东方人的哲学。美国人绝对想不出这样的话。可以有很多解释，不光是以血还血报复这么简单，可以解释为上兵伐谋，可以解释为不要伤人，或解释为轻易别出手，出了手你就少了个选择。只会高唱“该出手就出手”的，都还没学好深厚的酱缸的东方哲学。但是东方也有王与霸，怎么操演，就是酱缸精髓所在。一件事在东方永远有不同说法，都在理。

我关灯睡了。睡下时我唯一惦记了一下的是，片子开头他们本打算射杀那个还没咽气的越南女人，但几个人抬起枪来都没能下得去手，最后留弃她在原地。不知道这个细节，是不是导演拿来给谁一个好点结局的由头。英俊的副队长没戏了，因为他名字和日期已经刻在十字架上了。

两天来在猜这片名会不会是“见血不归”？今晚总算住到一个有互联网的旅馆，上网搜了下，未果。也可能我不懂片中人物说的朝鲜话和西班牙语字幕，又没看全，错解了情节和主题。不过见血不归这四个字，我还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