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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蒲甘的壁画(2008-09-26 01:57:34)

 

文图/张小路

 
上海来的小宋手拿着一摞打印和复印的资料,一路查对我们走过的寺院,要求马车夫奔赴资料上提到的某几个地方。这是位绝对忠诚的无产阶级攻略派,她屡屡提到的一个有壁画的寺院,我们同游三天最终也没去成,因为那地方稍嫌偏远。当你在马车上逛荡了一天,趟着缅甸旱季的深厚沙土味的遍地太阳光,爬上爬下无数佛塔,被白云下、大江边、荒野上各种奇遇奇景审美轰炸,弄到人迷马困,后来对一个要绕远道拜访的景点产生了可耻的畏难情绪,实在是有资格请求原谅。况且,依我愚见,席卷之心在旅游胜地要有所戒控,否则你大有胜算陷入执着的迷狂,一叶障目,忽略了探求体验这件事本身的享受。
 
在蒲甘,佛寺内的壁画简直到处都是,只是不大好找,有的就藏在大道边的不起眼小屋里,没有显著的宣传标志,所以小宋手里那类资料还是有用的,你若是浑然不知,也就失之交臂了。小屋里,需要钢架支撑的旧墙上和天花板上,画的内容绝大多数是佛教故事,人物拥挤不堪,不同的故事片段交错穿插,争夺着区区同一块灰泥层,要是没人给讲解,普通游客压根什么也看不懂,就如外国人看颐和园长廊彩绘的西游记、竹林七贤故事一样不得要领。我不是狡辩我们没去看的那处微不足惜,而是说看到的几处那已经是相当振聋发聩。
 
11世纪,蒲甘成了缅甸历史上第一个多民族统一王朝的首都,好比我们的秦朝在祖国统一事业中的地位。在那之前,这城市已存在了至少200年。直到13世纪中叶蒙古人的铁蹄踏碎这朵龙船花为止,蒲甘大肆建造了数不清的佛寺佛塔。不过真要是那等久远的壁画,现在都看不清了,游客能辨认的,即便是年代晚近的多的作品,差不多也都经过了清理修复。意大利人在清洗壁画方面好像享誉世界,缅甸请来了意国的专家清洗壁画,这工作仍在进行中。
 
其实稍微用点想象力就知道,许多曾有过的壁画都在岁月里湮灭了,隐退了,踪迹杳然了。在林立的一群群大佛塔,小佛堂,狭窄昏暗的修行室,这些地方都有壁画,技艺和繁复程度高下悬殊。我偶然走到了一个阒寂无人的修道院里,看见了隐约影绰、简单粗糙的壁画残迹。正是有这种低水平的壁画大量存在,才会产生那些高水平的复杂的作品。这座苍老的小小建筑物内部全是方格棋盘状的通道和小室,壁画留在抹了灰泥的砖墙上,后来我发现这种小建筑屡屡是惊人的壁画藏匿之所。令我不免讶异的还有另一方面,这囚牢似的和尚念经冥想的地方,一点都不觉阴冷潮湿,它干爽洁净,也没虫子,只落着几片从通道顶端的窗口飘进来的树叶。那是中午,外头酷暑难当。
 
我和小宋在一个大佛塔里幸会了鸿篇巨制的大面积的清洗过和没清洗过的绘画并存的情况。工作人员为团体游客和贵宾讲解时,使用强烈的大瓦数手持照明灯,那灯拖着根粗长的电缆,足够盘绕塔内一周还多,它最显著的功用是每次在我眼前破灭般关掉后,万丈深渊中就有幽闪的蓝光绿影横扭竖舞好一阵子,让我不知道小宋同志跑去了哪里。即便有这支灯打开照着,未经清洗的那些肖像仍一片浑沌漫漶,除了一列列略显人形的黑斑块外别无他物。我衷心钦佩起专家们来,他们用药水耐心地擦掉壁画上的蒙尘和氧化层,揭示原作的形象和颜色。不知他们是否还重绘了一些部分,我知道在我国的敦煌是这么做的。

 

  

蒲甘最有名的壁画景点是一个叫古彪基的佛寺,据称是12世纪的作品,那时正当本地的鼎盛荣华之巅。我们阴差阳错连这个也没看。凡有壁画在内的建筑,都有人值守,他们是本地人,拿着门钥匙。这些钥匙人从政府领取菲薄薪水,便指望从游客身上赚取外快,有人卖旅游纪念品,有人受贿让游客拍照片,不是拍他,是拍壁画。蒲甘老城和良乌镇之间的大道北侧有个小庙,名叫乌帕利,它的钥匙人收了我一千缅币,任由我和小宋大拍特拍,同时享受着他兴致勃勃的讲解,诸如佛祖去森林,坏的异教神挡道,但佛祖终竟胜利了,此类佛教故事。这人的英语相当好。行贿过程是这样的:我问能照吗,他说要照得捐献,问多少,说一千加(缅币单位),钱倒手,我们俩就明火执杖用上了闪光灯一通咔嚓。游客少的地方,钥匙人到下午就溜之乎也了,我前一天长路徒步抵达乌帕利时就撞了锁。
 
另一个小庙,长不过十米,宽不过五米,在老城内的大道边,紧傍着考古博物馆,与乌帕利那个极为相像。矮墙围绕着这座长方形小建筑,它三面有门,里面供着佛像的一端没有门,四壁和隆起的屋顶全都绘满了彩画。我从博物馆出来也是下午,小画屋的钥匙人不知所终,我从三个铁栅栏门朝里闪光照相。画的风格和内容,看来都与乌帕利的很靠近,大量使用的红色和蓝色映在数码相机的显示屏上,给我留下了深刻记忆。这些画都是画在灰泥上,应该属于英语里说的fresco。这个小屋里灰泥剥落露出红砖的程度,没有乌帕利的那么严重。

 

 

现存的几千座蒲甘佛塔里,有那么十来座特别巍峨雄伟的,其中一个是阿南达塔,所有的旅游资料都推荐它,所以,它是蒲甘最热闹的两个佛塔之一,另一个差可比拟的是瑞喜光塔。这个热闹程度是以小贩云集程度来判定的,而小贩多寡是因为游客数量。我对阿南达的敬仰,则因为它旁边一个小修行室,里面充满了神奇色彩和图景。它如此小,如此不起眼,土的掉渣,尤其不幸的是它偏偏与宏伟壮丽的阿南达塔为邻,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它。游客成群朝着大塔一阵风飞奔而去,把小修道室的壁画留给我独自欣赏,真叫人受宠若惊。
 
这个修行室的名字翻译出来,意为“砖造的修道院”,它是尚存的少数早期砖造建筑之一。小房子里面是个回字结构,套着一间屋,两层墙形成了三圈室内墙面,全部画满了画。顶重要的是内容是民俗生活和历史事件,而非宗教故事,有裸体浴女,有成队的乐手,有舞榭歌台,有民宅酒楼,有进出门户的公子哥儿,看着让我想起都柏林的酒吧或北京八大胡同的茶室,有骑大象的人物,有扛枪的军队,据称是蒙古军队,还有坐着大海船的深目虬髯的洋人,据称是马可波罗,而有的资料说那是荷兰商人。整个一个缅甸版清明上河图,真是精彩绝伦,看的我心花怒放,口角流涎,盘桓不去。从内容到技法,都和其他那些佛教故事壁画大不一样,色彩搭配丰富多变,还用了光影效果和透视,可能是受到了来自西方的影响。
 
影响不只来自西方,里间屋的正面墙上画有中国的金乌月免。后来我查网,说此处壁画是18世纪的,也有说17世纪的。回忆当时门口卖沙画的人告诉我,这里的画从8世纪到18世纪的都有。既然是那么古老的修道院,至少不妨相信,现在可见的画面存在之前,曾经有过更早的画面。
 
“砖造的修道院”我来了两次。这满登登一屋子跳出佛教故事窠臼,揭发世俗生活和历史事件的作品,说一千道一万那是珍贵非常。钥匙人英语很差,腼腆而坚决地不准照相,行贿也不行,郁闷得我心中猫挠,我必须承认那是种登徒子的猫挠。他紧紧盯住我,完全不给作案机会,而昏暗的光线条件下抢拍没有任何意义,我只好起意去买画册。心忖着如此严密控制,一半为了保护,另一半定是为了卖画册。孰料摊子上一眼看去倒是有,是洋人原版书,翻开彩色封面,里面却从头到尾黑白影印件,就是直接从复印机下来的,连印刷品都不是。不能相信世上还有这等简单粗暴的盗版,只印刷一个彩封,却标着和原书一样的价钱。绝倒。

 

下面三张图是网上找的“砖造修道院”的壁画。这个修行室的钥匙人尽职守责,紧盯着我不让照相,使我扼腕终生。

 

 

下面三图是沙画中的提取自壁画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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