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我在锡袍的街边看见了防范禽流感的中文宣传画,是繁体字的,证明不是从边界另一侧简单流传过来的,而是专门制作的。我意识到这里华人居民多到了不能忽视的程度。想想不奇怪,此地距中国边界直线不超过150公里,历朝历代跑过来的汉人和其他民族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战乱时期往外跑,和平时期做生意,也跑。缅甸的华人里,腾冲和保山人是中坚,在政商文化领域厥功甚伟,盘根错节。腾冲的和顺是著名侨乡,家家有人在缅甸,且经过缅甸走到更远,文明华萃,达人名士辈出,着实是西南极边的一粒灿烂宝石,更重要的是中国文化积淀深厚的一个营盘。腾冲的缅玉商人承建了缅甸最后一个王朝的曼德勒皇宫,我党哲学家艾思奇也是腾冲人,50年代国民党残军大闹掸邦的总指挥李弥也是,这只是众多例子里的三个而已。
前几天从彬乌伦过来,半路在一个中国人的店吃饭,老板的父亲是当年败出云南的国民党军人。他们都称那批人“老兵”。由此往东去,贴着萨尔温江有一块地方叫果敢,居民祖先是明朝末年随南明皇帝朱由榔逃到边陲的军民。由这两次中国内地改朝换代造成的移民波,不难推想更远的历史深处发生的事。更近的波浪也有,50到80时代,云南边境有整村整村的傣族人迁徙出境,其他如佤族、哈尼族也发生了类似情况,再加上投身缅共的热血知识青年,以及近些年涌出来做生意的,和政府派遣的工程队伍,到处有说中文的人。中文宣传画不是无的放矢。
离开锡袍前是个月圆之夜。金齿傣族虽然接受了佛教,仍保持着原始崇拜的一些习俗,每月的望朔两日都有相应宗教仪式,这些日子显著标记在挂历上。旅馆老板费唇舌跟我解释了半天本地人要举办什么活动,我却没看出街市有任何特别迹象。也是的,一月两次,不可能都大事操办。晚饭和那个撇嘴揶揄土司侄媳妇的导游一起喝威士忌。这种酒名叫大皇家(Grand Royal),用进口酒浆在缅甸灌瓶,掸邦到处有卖,175毫升的便携扁弧瓶装,800缅币能买下来。300毫升大皇家的力道,等于路沟边卧着的狗遭到我的头灯闪射骚扰,这是典型的我小时候妈妈总骂我们的“招猫动狗”行为。我自乐微醺,摇过黑暗街道走回旅馆。导游和我有几段关于中国的讨论。显然他从他陪的西方游客那深受影响,说到中国,不是嘲笑盗版偷东西,就是环境污染没法呼吸,从用词,我就知道他这些气声出自哪些P眼。出国旅游和外国人发生争论的中国人,我认识的不止一个两个,双方互相都很难说服,最后大家达成一个求同存异的和平共处,也唯能如此。中国在宣传方面远远地输给了西方,根本不能抗衡,不只是花钱问题,而是思路和方法,最大命门是只有一个庄严声音,恰恰就是统一口径这点上最被西方人排斥抵触,再真的话对方也不信。光用贸易订单是堵不住人民之口的,你说他是受蒙蔽也好,反正堵不住。说到此,点到为止吧。
皓月当头,我问导游,嘿你知道月圆夜应该干什么吗?他乜眼说找姑娘?这家伙跟西方游客混多了,总爱挑起此类讨好游客的话头,充其量是个口贩子。他又说,那,祈祷?我告诉他月圆之夜是野兽嗥叫的时候。我们俩就举起脖子对着月亮,扯长了“嚎呜”一声。脚边那只本来不理睬我头灯虐待的狗突地窜起来,跑出十几米外回头看,开始恐惧而委屈地狂吠不休。
我遥遥听见旅馆哥儿几个正弹着吉他轻轻唱歌,曲调简单,质朴流畅的讲诉,像雾气从池沼浮起、月光照在凤尾竹上那么朴素自然。
旅馆帮我搞妥了明天回曼德勒的共乘出租车。在这个并无特别景物、一停电立刻满屋蚊子的地方呆了四夜,临别生出些说不清的怅惘。我喜欢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的旅行,得益于亲自观察和体会,超越个体的好恶立场,超越种族习俗,超越人的几十年寿命限定的眼界尺度,领悟“道”,即天道,也就是客观规律,而“德”就是人们因应客观规律的行为。在拥有不同来历与现状的别人那里,看见我们自己也在做或者不做或者已做过的事,并洞究缘由,此即人文旅游的魅力。
早饭后约八点离开锡袍。要回家了,我却暂时背离祖国边界而去。一辆破旧小车,连司机在内一共五个人。快走到曼德勒了,攀谈才知道,四个乘客全是华人。掸邦高原的晨雾白茫茫完全淹没了道路、乡野和脚印,只见前方几十米拐弯处的树影,一个又一个出现。公路爬过一条陡峻深谷,盘旋下底,再盘旋上升。这条峡谷大致标志着缅甸政府完全控制区和民族地方势力的分野。过了一个拦路哨卡,我企图回头望一眼,然而掸邦已遮挡在丛山后面。
两天后就到家了,我已开始想象东航飞机滑跑离地的瞬间。
掸邦之雾 (1) (2) (3) (4) (5) (6) (7) (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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