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掸宫里的土司侄媳妇告诉我,有座庙里有竹佛,就是竹子编成的佛像。我步过绵软的霏霏雨幕去找它,途中在一家棚子下躲了阵雨。庙离公路不远,竹佛一共有三尊,两坐一立,编的很细致,神态安详与别的佛像一样,那尊立像甚至企图编出衣角的飘逸来。佛堂前面没有墙壁也没有门,是个敞开的大亭子,几个人跪坐着说话,其中一个起身招呼我,亦步亦趋踩着我脚后跟,陪我看竹佛。临走我捐了点钱。他不是为钱才跟着我的,看得出来就因为外人光临而喜不自胜。
掸邦的佛寺比较简朴,甚至可以说简陋,跟老挝、泰国、缅甸本部的那些浓装艳饰、华丽繁复的佛寺大不一样。掸邦的庙显得单薄,多层屋顶重叠,互相距离很近,有一点像侗族村寨的一种鼓楼。记得有份资料说,金齿傣族接受佛教是比较晚近的事,他们的庙自成特点,也就不奇怪了,你不妨说,他们还没发展出多少自己的寺院建筑艺术。佛教之前,他们信奉原始的多神崇拜。全世界的民族以前都有多神崇拜,把天地万物,包括一阵风一片云一棵草,都认为是各有神灵的。
这寺院也是个佛教学校,一般称为禅院,是老泰缅很普遍的平民教育机构,与公立学校系统并立。小孩住寺上学是传统,一切免费,到十九岁可以选择是继续当和尚,还是回家当个平民谋个营生。严格地说,十九岁以前他们不是和尚,而叫novice(见习者),这是一位戴眼镜的严肃的老和尚告诉我的。禅院虽然戒律规矩多达几百条,可对于孩子们就是寄宿学校,除了念经和化斋,该干活干活,该扫院子扫院子,傍晚一起踢球,叽叽喳喳的甚是乐呵。只要把他们披着的袈裟理解成学校制服,就完全顺理成章了。
院子后半部有座二层楼,楼上教室传出小和尚们乱哄哄的念经声,跟所有老师过分宽容的课堂一样,有孩子故意放出高亢拖长的怪声怪调。我在楼下差点喷笑,这顽劣的,没准哪个就出落成一休师傅。楼房顶端是灶房,火苗闪耀着,两个小和尚坐在灶前说话。我对着他们调焦距,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和尚默默无语泡了一杯茶,放在矮墙上给我,一点都不殷勤,一点不逢迎,只是悄没声息地待客。我们语言不通,他们顶多听懂OK。三个小和尚跳上粗大的秋千摇床,见我镜头跟过去,就晃荡起来卖力表演。一个八九岁小和尚从屋里出来,腼腆地塞给我三个肮脏的小塑料袋,袋口挽扎起,里面是粘粘的糯米饭类的食品。他朝我笑笑,一语不发,就是家里小男孩对待稀客的样子,献出最贵重礼物,表达善意。
我明白那是他们早上出去光着脚丫走过一股又一股湿凉流雾、一条又一条街,化来的斋饭。我见天上午看有小和尚捧个钵披着块红布赤足走在外面,瘦小脚趾头为躲避尖石子儿而轮流翘起,而我身穿抓绒衣伸开双腿坐在旅馆前,脚上是上千块的户外运动鞋。我知道在这个地区,化斋仍然是和尚们一个重要的食物来源,而不像在某些地方已演变成旅游业一项作秀。我还知道,在很多宗教场所,总有些大师企图教化、救赎我这类恶贯满盈的红尘俗子,至少要显出他们的超乎物界、莫测高深、答非所问。我也知道很多城里精英到青海、西藏去,都光荣结交这些僧人,下山来都能随时当众拨通上师手机,若有机会在京城某欢场接待上师一番,金粉香风中聆听教诲,愈发对比强烈,盛况空前,前呼后拥,朋友周知,那才效果上佳。我总也没攀上这么个好师傅。好在,掸邦一休用最简单质朴的善意,让我透过雨丝的疏淡流苏,得以窥见一缕佛教真谛。嗯好嘞,是我自己以为的真谛。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