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有时候我想,旅行者如一片木叶落下又飘起,走过遥远偏僻乡下的这个人,给当地孩子留下了什么影响?设想我是当地孩子,以后漫长一生里,我会不会想起此人走过我窗前的样子?南渡河边的傣寨里这两个小孩,他们能记得那年2月小雨中一个奇怪的外人吗,会猜想他为何而来,会因为他而朦胧地思及远方吗?
我缩着肩膀逛早市,摊贩都穿着厚外套。市场上没有任何旅游业元素,都是本地人自己的生活需要。白茫茫雾气里,稍远的万物都是影子飘来飘去,弥漫到九点多钟散开,一群傣族女人就如现形似的,从村寨来到镇上,她们天生丽质,健朗朴素,旁若无人。
中午和下午,太阳暖和直照到床铺上,打开窗子躺着看书,奢侈二字凌空乱闪。美中不足是我刚来那天下午的宁静全都没了,旅馆紧挨滇缅公路,从瑞丽口岸来的成串重载货车排山倒海开过去,怪不得这家旅馆的生意不如另一家。有一阵子忽然安静了,我踱出门,路上站了些不知哪儿跑来的警察,远处路口还有一帮荷枪的兵。一会儿,大人物的车队通过,据说是位中将省长,几辆吉普车架着高射机枪开道,风驰电掣,士兵弓腿站立车上,把着机枪,真难得他们还能站稳。我有点要哑然失笑,问有这么危险吗,夸张了吧?有人答有!前几天那边不远政府军还和民族武装开火呢,政府铲大烟苗,民族不让。我说一切很安宁啊。人家说出了城就保不齐了,不定哪个山头一发火箭弹打下来。
尽管战乱频仍,人民还得过日子。就说说过日子吧。
锡袍毕竟是土司府所在地,颇具王者气象,街道宽阔,横平竖直,街边大树高耸云天,树下行人悠悠,朴素恬淡。周围村寨里清一色都是竹木房屋,极少见砖瓦玻璃,更绝没有瓷砖贴面之类摧毁神经中枢的东西,所以,一切的色调都和谐安雅,谁也不抢着比别人触目惊心。黄昏到河边走走,水中央两个男孩玩弄一条细长的独木舟,各躺在船的一端唱歌,顺流而下。一个女孩在泉眼沐浴,然后挑起两桶水,扭着筒裙走上坡去。红日衔山,我坐在乡道边的宽大木椅上,看乡民从镇上返回村寨,奇怪的是大多是女人,骑自行车或摩托车的身影披满霞光。男人都哪去了?他们不出门吗?
竹屋密密连绵占满了河岸,我挺身四顾,和两年前春天在黔东南侗山里旅行的感觉相似,并不觉得身处另一国家。要说有区别,是人们对外人出现的淡然处之,不骚扰,不招呼,也不公然关注。他们不指望外人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也不期冀通过你改变一向以来的生活。回北京后上网查资料,刹那间被国内傣族民俗旅游的那些性感暴露、光艳夺目、搔首弄姿的美女照片雷击电闪,真不敢相信自己刚从一个傣族地区归来。
寨子里的路边有一个带遮雨棚的木架,上面摆着几只坛子和倒扣的水杯。这是给行路人提供的饮水,是社区关系紧密的一个标志。两天前在彬乌伦的一个市场,我也注意到整齐摆着很长一溜坛子,没人看守,有人走来揭开坛盖就喝,方知是饮水。在静静的村寨小道边再次遇见这几只水坛,感触格外浓厚。我们这些人习惯了拿名利来衡量岁月质量和人际关系,冷丁见到这些坛子,不免一愣,继而有点四顾茫然。要是愿意顺茬去揣摩水坛后面的社区施惠受惠伦理,以及这样环境熏陶长大的一代代孩子,不知别人作何感想,我挺受诱惑的,希望自己也能属于这么个自然而然互相关照的社区,那真是幸福。
当然不是说锡袍这地方还停在唐尧虞舜式的古代社会里,外部世界入侵痕迹举目皆是,而当今之世,拒绝外部影响关起门来照旧生息繁衍的民族,已极少有长期存在的可能性。人类社会早期主要被自然环境制约,比如沿着河流居住、迁徙,被险峻山脊阻隔,后来则愈来愈多是由人文环境做主,而政治是人文环境的核心。随着国家行政魔爪伸展到每个角落,文明过渡带的边民也不再能够仅仅凭自己的原始需要而选择生存方式了。
南渡河抱着镇子的东南角转了个弯,钻过一座历尽劫难的黑红色旧铁桥,朝西南方平滑地流下去。那座红黑色旧铁桥,一看便是欧洲人喜欢建的那种桥,大钢架子,桥面用厚木板铺成,轮流单向放行,重载卡车与徒步的人掺和着,鱼贯而过。二战时,日军夺占了此桥后,就发动了对杜聿明部队的致命打击,把数以万计中国军人一股脑赶进了缅北的野人山。现在这桥仍然是滇缅公路上一个咽喉,也可以说是个风景,桥头每天车队大排长龙,本地小姑娘就举着各种食物叫卖。我走过铁桥,往右拐,岸上长着一丛丛凤尾竹,沿河有个宁静清洁的寨子,寨口有个小学校,只有一间竹篾编墙的教室,用半人多高的板子隔为五个年级,一共30多名学生。老师办公桌挤在教室的一端,虽然狭窄,可几位老师的知性气质,和办公桌上书本堆积,看样子比四川大凉山彝区某些山村小学的条件还好些。不能说这地方还停在中世纪里头,触目可见新思维的入侵痕迹。小黑板上写着英文句子。我问谁跟着我念:“Mother
has a doll(妈妈有个玩偶)”,孩子们瞪着鸟儿似的眼睛,鸦雀无声。我出来后,听见他们模仿我的语调。
前一天我到过另一个学校,空地上女孩追着男孩疯抢足球,几十个学童就如稻田上飞掠的麻雀群,快速地忽聚忽散。掸邦孩子的友好里透露一种化外天地的野性未驯,还有深藏的对我的观察,显示动荡环境养成的本能。这种友善而太深的眼睛,我在老挝川圹高原的苗族村寨也遇到过,但那是一伙参与过武装斗争的成年男人,而这些是学童。在泰国西北角的高山上,我也到过一个傣族学校,按说地理距离不远,但那儿的孩子文静很多。掸邦的孩子,显得更能经受动荡生活,他们安之若素。
记得我到缅甸的第一天,仰光的出租车司机就说,缅甸政府仿效中国政府的一切。在锡袍我见识了一款缅甸版的形式主义。这个寨子的每家院门内都有一个H形的架子,两根直立的涂成红白段相间的竹竿,搭一根横竿,横竿上挂着一只红色小桶,两个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小半袋水,另两个塑料袋各装小半袋沙石。看过了大半个村子,迟钝的我突然领悟这是消防器材!这种竹木村寨一旦失火就火烧连营,防火是天字第一号大事。中国西南干栏式建筑密集的地区亦是如此,各有各的高招,例如贵州黎平县述洞寨,每一家的粮仓都是独立架空的,不和任何建筑物接触,下面还挖有水塘。问题在于,缅甸这个傣寨的“消防器材”显然是政府统一要求配置的,也太符号化了,那点水那点沙子,连煮饭的火都扑不灭,就算有意义,也不超过画符念咒的巫术意义。别告诉我这是从中国学的,谢谢。
掸邦之雾 (1) (2) (3) (4) (5) (6) (7) (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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