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我站在掸宫院子外,里头大树森森,杳无人影。孤星手册上说,锡袍末代土司的侄儿夫妇欢迎来访,还建议访客捐赠1000缅币。然而眼前荒院深锁,不像对外开放的样子。我绕行院墙,侧面有个同样的院门,正好能望见中央那幢楼房,铁栅门是虚掩的。我问跟随我的男孩能进去吗?他做出恐惧表情,说有大狗。这时候,院子深处走出一个穿淡黄上衣、浅褐筒裙的女人,沿着树下小径,直接朝我走来。我们隔着铁栏打招呼。我说,我是游客,有本书说这里开放参观。她说对,但是俱往矣,我丈夫四年前被关进了监狱,因为政府说我们把不正确的信息提供给外国人。什么信息?她说就是关于这幢房子的历史。她用含蓄谨慎的言词态度说话,一边说一边观察我,判读我可归入可靠一类以后,告诉我,她丈夫几年前参加了一个关于民族文化的会议,就被捕了,同案的人有的判了一百多年重刑。说到和听到这一句,我们俩都奇怪地嘴角流露讥讽微笑。事后我查了查资料,看来情形比她说的要严重些。在军政府角度看,那所谓文化会议是如假包换的密谋分裂活动。
前面我说过,历史上,以瑞丽为中心的这一区域的傣族享有“金齿蛮”盛名,这名字的由来,我猜或许和他们嗜嚼槟榔有关吧。有人说金齿蛮远在公元前几百年就建立了王国,此说在瑞丽的旅游宣传材料里已骄傲地介绍给游客。然而,旅游宣传和历史研究不是一码子事,反对这一说的学者也不少。不管怎样吧,金齿长期是此区域的一支重要力量,跟中国政权、缅甸政权都战战和和,与其他土司的关系也差不多。到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赴缅远征军的军官还和头人们半夜盟誓,允诺他们倘协助军事行动,中央政府就继续承认他们的土司地位,提供援助。虽说金齿的大部分地域在清朝时已划给了英属缅甸,但头人们仍觉得和中国的关系难以彻底割舍。同时他们对英国人也颇抱好感,因为英国人维持了土司的地位,掸邦的几十个土司统领着地方事务。
二次大战后,掸邦各土司与缅甸本部(即缅族人的地盘)携手行动,向英国争取独立。运动成功了。1948年,缅甸联邦成立,第一位总统,你都想不到,是由掸邦的一位大土司出任的。60年代初,奈温将军夺取政权,废黜了土司,土司传统就此戛然而止。
可以把掸邦土司制度在近代的变迁,最近几十年发生的纷攘火拼,村头变幻大王旗,大而化之地看作中国西南地区改土归流运动的延伸,它是整个历史大势的组成部分。在中国,西南地区改土归流在明清就开始了,其间有过地方势力的激烈反抗,也有过局部恢复土司的反复。时至今日回望,我们都会同意历史沧桑从来都不是如丝绸般光洁柔滑、让所有人充满幸福感的。然而历史必定表现出一个走向。这走向就是费孝通说的,人类社会随着文明的发展,民族实体交融混合的过程一直进行着,朝着大同的方向行走。时代变迁的力量就像地壳板块移动,张满了应力,利益会重新分配,某个势力集团、部族都显得十分渺小。遗老遗少当然心怀不满。末代土司侄儿夫妇欢迎外国人参观他们的私宅,所为何来,昭然若揭。我毫不怀疑他们那本介绍老宅的小册子里含有不招军政府喜欢的内容。不过,试想美国的印第安人部落若是有组织地对外国人说些此类话语,联邦调查局也就早早上门问候了,绝无悬念。
那个中午,树荫里,我站在大院的铁栅门外,她站在门内,我怀着尊敬和怜悯之心,倾听她的谈吐,适时提出话题,使对话继续。我的尊敬是由衷的,怜悯也是。我尊敬谈吐清晰平静的人,尤其是当处在灾难中。历史固然要前行,但绝不等于个人悲苦应该被漠视。这位夫人雍容端庄,柔弱而不失坚强,和婉而坚持尊严。我们谈到掸族和傣族、泰族、老族的关系,她知性而令人信服地证实,这些都是傣族,全都自称“傣”,习俗相似,但语言已经有差异,因为接受了所在国其他民族语言的成分。她说“掸”是缅族人对傣族的称呼。我们还谈到院子后面那个供奉佛像的楼阁。她还说,每个月要去曼德勒两次,探望丈夫。
她忽然问,你要不要进来拍照片?我问不会对你生活有影响吗?我指的是政府可能安排了监视眼线。她淡然说,短时间的应该没事,拉开铁门,我欣然尾随,难免为自己成功消除了一个神经质的没落贵族女主人的顾虑而产生点浅薄的自鸣得意。
一座大地主庄园,置身其中,愈觉深广,刘文彩要看见该自杀了。楼房只有两层,厚实稳重,落落大方,维护良好,墙上爬着青蔓,开着的窗内帷帘静垂,透出说不上来的一丝孤凉。她指点我从楼房正面拍照的位置,显然那是访客经常拍的角度,而我还有自己的眼光,选择了几根凌乱倒地的大木头做前景,估计是当柴禾用的。楼前,有两块匪夷所思的苞米地。她解释缺钱,需要自己种苞米,换钱买大米吃。多古怪的说法!刚才我们隔着铁门谈话,有一辆小卡车和一辆拖拉机突然冲进院子正门,车上载着十多人。看我吃惊,她解释是干活的工人。能雇佣这么多工人,却需要种几百棵玉米去换钱买大米,太能逗乐了。我不想辩驳她,我是来讨教和寻解的。老实说,听她的故事已经很长学问。
她把我邀进书房。房间宽敞高大,家具高贵典雅,纤尘不染,只是略显陈旧。房内大堆大堆的书。正面书柜上摆了很多家人照片,都仔细装在相框里。末代土司夫人,一个欧洲姑娘,身着傣族服装,美貌如花,安详地望过来。土司本人就和我们以前看的60年代电影里的傣族小伙子一样,朝气蓬勃,一身白衣,头上的白头巾结出大大的巾角,那是权贵的象征。他儒雅温文,意气风发,目光远大,戴着眼睛,显出受过良好西方教育的气质。这就是那个1964年被抓走就再无音讯的人。他的妻子后来离开了缅甸。事实上,土司家族不少人居住在欧美国家。
访问临近结束,我开始想我要捐献2000缅币,怎么开口。不料女主人主动干脆:“如果你想捐助,捐献盒在那。”她一指桌子,就旋身去了另一房间,那等自然练达,透着知书达礼,真不是一般的素养。那是个精致贵重的紫红色的有盖木盒。两分钟后她出来了,要我在一个本子上留言。上一条留言是四天前一个叫Ali的澳大利亚人。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写了什么,但记得我写字的同时她说的话,语意殷殷:“如果你有可能,请把看见的我们的境况,告诉外面世界。”我答会的。此时此刻我真心在做这件事,但可能并非全是她希望的角度和诠释。
出来走到大路上,我还真原地转了个身,看有没有什么头戴礼帽、眼遮墨镜、嘴叼香烟的家伙盯梢我。此举纯属自作多情的好奇。黄昏在旅馆门口碰见专门带游客上山钻树林子的导游,说起我今天去了掸宫,他问我给了多少钱,我说两千,他撇撇嘴。我说女士说她穷。他摇头:这么做名声不好,他们是王族,有田地。我问还有人为她的田地工作吗?政府允许吗?他说种田没问题,搞政治不行。我想起冲进院子的拖拉机和卡车,还想起她送我出来时说:“民众仍然尊敬我们,但是害怕和我们来往。”我们的谈话曾几次触及经济来源,都被她轻轻带过。这位女士无疑使用了悲情手段。可是,一个被剥夺了世袭权势的没落贵族的豪宅孤妇,依赖祖宗余荫生活实在也不算多大罪过。孤星手册建议捐助一千缅币,考虑到物价上涨和缅币贬值的因素,我捐了两千,其实一千或两千对侄媳妇或许根本不算什么。若按四天一个访客计算,一个月总计不过一万多缅币,勉强够和人共摊出租车费,去曼德勒看丈夫的一次单程费用,何况她这种人也不可能和民众共乘分摊。她殷殷嘱托“把我们的境况告诉外面世界”,才是她从楼上观察之后,决定走出来接待我的原因。
在书房里,我问侄媳妇以前掸人是独立的吗?她说不是独立,但我们有自己的ruling chief(统治首领)。现在土司没了,新的地方统治首领已经产生,就是那些民族军阀和缅共分裂留下的军事领袖,坐拥武力和毒品生意,小心维持自己的生存空间。在对抗中央政府这点上,缅甸的地方军阀、失势土司、毒枭、昂山素季民主派表面看似有着共同诉求,他们也有理念和利益冲突,这就给了军政府腾挪空间,可以设法分化瓦解,各个打击。他们多大程度上是为了民族利益,多大程度上是为一己之私,没法做定量分析。在这地方睡觉和旅行,我似乎觉得是在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最终这个国家怎么安定下来,怎么走上正轨,还整个是巨大的未知数,一时半会看不到前方隧道口的光亮。
掸邦之雾 (1) (2) (3) (4) (5) (6) (7) (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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