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先说个小段哈。土司们几年一进贡,或者一代一进贡,所贡多为方物,即本地特产奇珍异宝,比如白色大象什么的。皇上赏赐的那就多了,大大超过贡品的价值。有的进贡使者其实是商队,一来几百上千号人,一路买卖兴隆,整个一大篷车队。有些物资朝廷是禁止对外贸易的,比如火药即其一,而有的“蛮目”跟朝廷示好就为了获取特权。朝廷屡屡下旨土司减贡,有孝心就得了,不在这个不在这个。土司却不干呀,偏要进贡偏要进贡。逼的朝廷指示地方官,把进贡的给我拦住喽,谁放过来谁要负责。“蛮目”全都往京城跑,朝廷不赏赐不好,赏少了面子不好看,可是仓库都奶奶的要掏空了。
曲曲弯弯的村道上,走过一架牛车,车上的人瞅着我,笑了。我追随的镜头里看见他身后的坡上出现一座旧楼阁,明白这就是我要找的掸宫了,虽然颓废,当初肯定精美而尊贵。它俯瞰着村寨、牛车道和河流。想象河里发大水的话,河面就抵达楼脚下,那是怎么个气派场面。我判断那小楼是掸宫的后花园,然而后来得知,它是供奉佛像的。
我转到掸宫前边,两片铁栅门出现在大树荫凉下。出我意料,这是完全欧式的庄园,在电影里,这种庄园不是和谋杀就是和凄艳无望的爱情有关。没走到跟前我就看见门里边荒草萋萋,一副破落遗憾的样子。一个农妇、一个男孩、一个小女孩过来陪伴我,握着铁栏朝里望,遥远的院中央有一幢楼房被大树环抱,院子长宽各有将近200米,很空旷,除了那楼房外没有别的永久建筑物。男孩子嘣出一个个英文单词,指出网球场、游泳池的位置。这个深深深几许的所谓的“宫”,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啊,此类过气滋味在中国古诗词里比比皆是,比如“小楼昨夜又东风”。历史,就是不断有人过气过气,来气来气。容我把话头稍微扯开点,再粗粗温习一下掸邦土司的历史概貌。
前面说过,在两个文明中心之间,往往存在着过渡带,过渡带的人民也有自己的文明,遇有合适机会与空间,也要争取自己崛起。在中国内地政权的心目里,云南边地太遥远和险阻了,不可能很重视它,有用就留着,没用而又麻烦太多的话就随它去吧,依照利弊权衡原则这是说的通的。何况每当中原政权自身难保,想要哪个地方也未必留得住。
东汉,中央政权在云南西南部设置了永昌郡,衙门在今天的保山县境,管辖区跨在今天的国界内外。到五胡十六国和南北朝那无比混乱的几百年,内地政权顾不了这极边之地了,永昌郡消失。班主任一下岗,全班土著民族同学都放了羊。就边民而言,某个强大政权或是用军事力量掌控和保护他们,或是给他们经济上实惠,至少要保持常来常往吧,这几点倘若都消失,政治隶属关系也就不存在了。
后来南诏国崛起,接着是大理国,均为区域小霸,把先前永昌郡地盘尽收囊中,有过之无不及。再后来,蒙古人铁骑扫平了大地上所有的界限,云南边地重归中华帝国一统。这些变迁,看谭其骧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便可一目了然。元代后期和明朝前期,中国西南领土版图达到了最大,整个缅甸北部和东北部,还有泰国与老挝北部,均属于中国。
不过别忘了“天高皇帝远”,在这些蛮夷天涯,所谓“领土”定义相当模糊,并不都能有效管辖,有的干脆不能管辖,只不过发给人家一颗某某宣慰司官印而已,朝廷命官可能从来就没到那地方真去过。土司群体的构成经常改变。他们之间就像一池狼鱼,争斗永不消停,老土司倒下,新土司站起,一会儿互相烧村寨,求皇上帮他修理敌手,一会儿被贪官污吏欺负了就造反,联合抵抗朝廷,驱赶大象踏烂天朝大军的营盘。闹够了还是得和解,否则就算一时杀的痛快,架不住皇上有闲暇而脾气又轴,再派一支大军来,再派一支来,小族寡民陪着玩不起。土司们这个宣布脱离,那个表态归顺,出走和归来按十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循环都不奇怪。有时突然派人到朝廷,拿着前朝赐的官印,说仍然忠于天国,想换个当朝新印。这东西,对巩固地方统治很有用处。历史上不少皇上还是明白事理的,积累了丰富的处理民族关系的学问,遇到边地蛮夷做出投顺姿态,差不多的都愿意卖个面子。这就是七擒七纵孟获的思想基础,不然你诸葛亮找谁来管理那片险阻山水和椎髻跣足的土著人啊?换个干部,还不是得从头考察调教?
本文用了“蛮夷”等词语,绝无蔑视之意,只为了简捷而忠实表达历代内地强权的心态。历史不是由某一个民族说了算的,特别不是由弱小民族说了算的,这里不是拿“政治上正确”为前提来讨论民族问题,而是承认人文史一向以来的事实。有时边民部落会倒向另外一个强权,或者脚踩两只船,两边都上贡,这是以小事大之道,懂得见风使舵、见缝插针,这番心理,大国大族的人往往不能够体谅理解。比如南诏,它的强邻不仅有中原政权,还有威猛的吐蕃。云南边地的傣族、佤族、拉祜族、景颇族的土司,很多都在中国和缅甸之间来回摇摆过,谁让我当地方领导,照顾我的利益,我就跟谁,这是生存权利。
好了,回来说我眼前这座凄清的土司庄园。锡袍的土司是掸邦高原的众多土司之一,此地至迟在英国侵占缅甸并与清朝签订边界协议时,就归入缅甸了,那之前云南边地从无明确的“国界”概念。英国人在缅甸本部,即缅族的地盘,建立了直接的殖民统治,但在掸族等民族的地盘上保留了土司。掸邦的贵族子女多有到欧洲去受教育的,这个锡袍的末代土司还娶回来一位美丽的欧洲女子,盖房子熏染欧风也就不奇怪了。这院子在孤星旅游手册上被称作“掸宫”,其实是土司的住宅,官衙已毁于二次大战的兵燹,末代土司本人也早在1964年被奈温将军抓起来,不知所终。孤星说土司的侄儿夫妇居住此地,欢迎游客到访,而我探访时情形已生变化。侄媳妇还在,她出来见我,看着有六十多岁,谈吐文雅清晰,举止雍容高贵,却难掩末世落魄。她告诉我,她丈夫被关进了曼德勒的监牢。
太长了,还有点艰涩,关于侄儿媳妇对我还说了什么,容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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