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我黑不出溜,异常乡土,被土著人远观引为同类,也是理所应当。跟旅馆老板讨论了警察是否允许我骑摩托车的问题,他端详一番,说我看着像本地人,问题不大。我知道要是穿筒裙就更打保票了,但那东西太松垮了,受不了,在蒲甘我试过。
那天我回到旅馆,门口站着合伙的哥儿几个。我说没找着掸宫。有人问你要不要泡温泉,男人和女人,他一顿,一起。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摩托车昂头奋吼,一街行人吓的乱窜,我绝尘而去。
老板给画的地图很仔细,但是完全不明白,所幸有个显著陆标可参照,要钻过铁路桥,所以在那之前我放心拜访了路边一座寺院和一个傣族婚礼流水席。院门口站着花枝招展的女人,端着笸箩收钱,来客放点钱,领到一面彩色小扇子,摇着就奔竹棚坐下吃饭。我短暂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放钱,她们也敏感地用态度制止了我。欢迎做客,但不要生人的钱,这事在黔东南的肇兴也遇到过。那是一座鼓楼下举行的侗族人的葬仪,本地人交二十块钱,朝死者磕头致敬,起身领到一条肉,2006年4月初那个早上肇兴满街都有拎着一条肉走路的人,我问收钱的人是每人都交钱么,他小心强调是认识的人。不没来由接受陌生人的红白银子,这不是客套,交钱是社区关系的一种绑定,他们并不无缘无故和外人绑定。其实我也并不热衷如此直眉瞪眼的套瓷。而且我还不热衷吃饭,竹棚下有人几次喊我坐下吃,我却钻进了充作厨房之用的大竹屋,东瞅西瞧。事实再次证明了一点,要讲吃还就数汉族人能整,周边哪个民族都远不及汉人席面丰富复杂和讲究色香味俱美。差距不是一点,是很远很远。孔夫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看过周边民族的饮食后,才知那不是说说玩的。
离开婚筵继续前进,路旁河水长流,圆滑青山无限,想到这是与云南紧紧相接的土地,就觉得亲切。拐上一条乡路,土崖影子里蹲着一人,问他温泉是这儿么,他点头。我骑进去三公里,经过了三个三岔口,预见到前面的路还将无休止向树丛和丘陵深处分岔,终于崩溃,原道撤回。那人已从路口走了进来,站在几间没人的竹屋旁看我。其实我们语言完全不通,我一度怀疑他没懂我要去哪,但看来spa(温泉)这个词是起作用的,他有明显反应,可能常有外国人来找男女混浴的天堂瑶池吧。他骑上摩托带着我,走了另一条岔道,驾驶技术很差,而且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一片弥漫荒草中央。骄阳当顶,土路两边葳蕤草木落满尘土,什么都瞧不见,只有前后的路好像隧道口一样。我们开始划拳,徒劳无功地掰扯比划,到底我也没懂他为什么带我走这里,而现在怎么又不走了。会不会,情景剧那样当空晃出一把砍柴刀或者破短铳呢?劫财还是劫命?我必须留下什么?其实除了现金,摄影包里所有东西,什么PDA、数码伴侣,对他都没用。这念头仅用了十分之一秒闪过。他遥指路的右侧,表示温泉在那边。我回到了公路上。下一个岔路口有人家,这次极其肯定地答复我,温泉由此可达。
一圈四方竹篱,里面凹下去一坑,大约三米深,二十平米见方,坑里隔成三个水泥池子,互有孔道连通,满盈泉水。池底是沙和石头,热水从最里面的池底冒上来,约有四十度。这是个村子,全部竹屋茅棚,温泉并无任何标志,问了好几个人,绕过竹篱几米处还打听呢,一姑娘笑着指我的身后。竹篱齐肩高,有两个门,一个锁了,另一个门旁放了张桌子,桌上有一盒子,有英文告示说建议捐献200缅币。没人看守,花花绿绿的钞票就在敞开的盒子里被风掀动。池中五六个人,包括两名女性,一个印度裔爷们正在快乐地高调宏谈。
我伸伸头就傻了,没有浴裤,总不能穿白内裤闪亮出场啊。人家男女都用筒裙,也就是裹身长布,男人也有穿深色短裤的。周围有若干店家,先问了一家有短裤卖吗,没有,再问一家,人家听不懂,我比划洗澡、搓背,搂着肩膀舒服地摇头叹气,那男人的女人到棚子后把晾的大裤衩拿来。问多少钱,摆手说不要,用完了还他。棚子里坐着两个客人喝茶,看我演出小品,出神的推翻了茶杯。
这温泉泡的极舒泰。外面风轻树绿,上头天蓝如海,太阳光芒万丈,竹篱里有树荫遮住半个水池,你可以躲,也可以不躲。后来还短裤的时候,我知道那两个喝茶的是从曼德勒专程来泡温泉的华人,他们说不少人来泡,可以排毒治病,他们来住了七天了,村民明明开旅馆做接待生意,却不开价,客人看着给,给每天200缅币就行了。那三个池子泡满了也就二十多人而已。这要在中国,第一步先把池子扩建了,泉水量不够就兑别的,卖高高的门票,旁边建起食宿娱乐工艺品一条街,再来点民族歌舞表演和民俗婚礼体验,同志们,这叫做文化搭台旅游唱戏,弄的轰隆隆热火朝天,村民见着外人就想当即剥光了摁进澡池或打扮完毕塞入洞房(假的啊,里面藏着一收费大汉)。说缅甸人不会挣钱,是真事,说民风淳厚,还就得上这儿见识了。
回程停车在一座只剩下桥墩的老桥边,正照相,身后赶上个便衣年轻人,严肃急切粗暴地连声吆喝。我问他是谁,清清楚楚答“警官”。我问什么事?他就听不懂了。问能照相吗?听不懂。问这条路通那边是哪里,村寨?他答是。问能去吗?答能。我发现他发现我是外国人后态度就趋缓了。在这敏感地域,他们防范的可能主要是那些民族武装势力,而我,太像民族武装分子了。
傍晚到城东小山上看夕阳。一条长廊覆盖的阶道通到山头小庙,崖边凌空支出一个小棚子,摆着一木床。吱嘎嘎坐那儿,眺望河对岸的依依墟里烟,烟中隐露团团树影。一老和尚形容枯槁,过来陪我,浑身紫红布裹的严严实实,还说冷。我呢,大概泡温泉的作用,身着T衫,直到太阳触及西边山影才始感凉意。下山到摩托车旁穿上抓绒衣,骑车离去,从公路上偶一回头,将圆未圆的月亮正爬到了刚才的小庙的塔尖上方,好似探身窥送我。心里一声玎玲,过往再现眼前,很多次注意到月亮都在孤独寂寞时。我并非因为孤独寂寞才特别去关注月亮,它总是碰巧在那儿。
一个旅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月亮圆了,又圆了。
不由再算一下,五天后我应该到家了。
掸邦之雾 (1) (2) (3) (4) (5) (6) (7) (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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