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掸邦之雾(3)- 白道红道和黄道(2008-07-02 12:34:51)

 

文图/张小路
 

掸邦高原的早上大雾弥漫,树下影绰走来头顶箩筐的女人,她下穿筒裙,上穿中国产的夹克式厚外套。天大亮了,从乡村开进镇子的小卡车上,下来的也是一群帅气农妇。我骑辆旧摩托车去找掸宫,迷路在河边村寨里。村民对这个行止奇怪的外人给予淡漠的宽纵。毕竟锡袍有外国游客,傻头傻脑的屡见不鲜,多数坐着火车来,这条线路是英国殖民时期修造的,某个意义上也成了旅游观光项目。镇上有两家孤星手册推荐的旅馆,我住的是一家,另一家是主要据点,据说廊下栏杆经常晾满了洋人喝着啤酒悬挂的大腿。

 

60年代初期,中缅两国曾经有一段特别友好的日子,陈毅写的“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虽是一字之易抄袭宋代李之仪的名作,却是柔情蜜意写给缅甸人的。谁料国际关系这玩意说变脸就变脸,到文革开始后,中缅关系急剧恶化。据说原因是中国外交工作也变得极左,使领馆在驻在国宣传伟大思想,派发像章,鼓励华侨起来抗击反动派,奈温政权对华侨进行了血腥镇压。两国关系一落千丈,进入冰期。不久,中国支持缅共死灰复燃,开展了武装斗争,最初的根据地就是畹町对面的缅甸一侧,紧紧贴着边界线,也就是滇缅公路刚刚入缅那个区域。说缅共死灰复燃,是因为缅共早在50年代就在缅甸南部进行过武装斗争,被彻底剿灭已久,部分人员定居中国,娶妻生子,上班工作。当中国需要,这些人就被派过国界,钻进山林。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的缅共人民军总司令,回缅前是贵州一所技校的校长。

 

人民军头脑过热,企图夺取全国胜利,沿着滇缅公路推进,最远曾到达锡袍一带,很快就被政府军一路痛打追击,逃回了边境,再也没能力向内地进攻。有一个网名叫红飞蛾的人,是到陇川县插队的昆明知青,1970年跑过边界参加缅共,打了15年仗,1985年回国,近年在网上写小说,记述那段血腥、激昂而无奈的岁月。有兴趣的不妨搜一下,很好找,我不费话多说了。我提到缅共这段,是因为他们曾经打到锡袍这一带,还有中国在掸邦高原的影响确实让我挺着迷的,民族互动演化的这个过程,考察起来非常生动。再者,毕竟是共产主义环境里长大的,免不了想到中国支持缅共的革命理想问题。越读资料越发现,我们对缅共的支持,即便含有革命理想的成分,应当说更多还是修理奈温政权的意思。虽然给人民军提供武器与后勤支持,一切都是无偿的,并派了军事顾问(居然叫“支左”,见红飞蛾的作品),但一直没提供可以抗衡政府军的重型武器,所以缅共根本就不可能打败政府军。这个分寸拿捏的尺度,就是国际政治需要。

 

好吧,回到掸邦高原雾气朦胧的话题。远的不讲,仅仅说英国人推翻缅甸最后一个王朝以来一百多年的谁主沉浮吧:先是英国殖民统治的几十年,土司们维持自治;然后是二战时中英日军队来往厮拼;然后,被解放军撵出国境的国民党残军在掸邦呼风唤雨当了一阵子江湖老大;然后以坤沙为杰出代表的各路毒枭大展腾挪;同时期还有缅共人民军气吞山河,一边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边贩运鸦片,不能怪他们,70年代中缅政府又修好了,缅共生计立马成了难题。1988年缅共分裂消亡,原来各军区的领导人拥兵自重,都获得了实质上的新时代土司地位,和缅甸政府签字停火,享有自治权,形成了沿着中缅边境的几个特区。有意思的就是我企图寻找的那个旧土司府邸的原主人,仍在气愤他们自己地位的丧失。历史就这样发展演化着,即便是在消灭土司制度的道路上,也会出现些回环反复。人类社会真是有趣的紧啊。此外,掸邦另有些地方民族武装也都各领地盘,种大烟过日子,这种作物是著名的“懒庄稼”,不用怎么照顾也能产生回报。

 

缅甸独立了已历60年,中央政府一直想掌控掸邦,至今不能如愿,尤其萨尔温江(即怒江)以东的掸邦深处,政府有效占据的只是要道和主要城市。军阀们和政府不停做着游戏,既尊奉政府主权,又力保本地事务独立,还要随时防范政府伙同其他军阀的突然进攻。人心隔肚皮,谁混的都不容易。毫无疑问,中央政府做梦都惦记着动手,搁上中央政府是谁都心同此理,这事关国家统一。

 

在掸邦,政府有效控制的地盘叫白区,双方共存区是黄区,地方武装的地盘则是红区。政府不许外国人到红区擅自行动。从地方武装分布图看,锡袍的南面和北面都是红区,只有公路沿线走廊属于政府。这些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我没找到掸宫,慢慢走出了镇子的北边。道路越来越窄,变成了深坑不断、崎岖多弯的魔鬼路面。钻过一片小山头,前面有一块平坦田地,还有房屋,显而易见的是军营。 
 

出镇口时,路边长凳上坐着一个政府军士兵,跳起来拦截我,听我冒出洋文,就退回板凳去了。我到现在也不懂他的职责是什么,是拦截外人,还是查本国特务。摩托车在路面大坑上蹦跳,我怕车架子骤然崩塌,或者汽油告罄,那我就真得在山里好好旅游一下了。断油的事去年在老挝川圹高原上发生过,记打的人,心存余悸。使用这些本地摩托车的最好方法,就是别相信任何一个仪表指示的数据。  

 

前面道路再次下坡去向不明,我决定回头。必须承认我没做好探险的准备,车况、油量不可信,也没食物,我身上只有一瓶水。更别说独自一人背着照相机,语言不通,未经疏通安排,而那边大老不定是哪位,据说佤族、克钦族(就是景颇)还是蛮喜欢劫劫小汉人的。当时我不知道红区白区的分野,面对那段下坡,直觉负责任地发出了信号:扯呼。

 

回到镇口,那条长板凳还在,士兵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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