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站在曼德勒往东望，一大片山地耸起，那就是掸邦高原，在缅甸属于偏远之地。不是说它地理上如何遥远，而是长期来缅甸中央政府都不能完全有效地管辖它，虽不懈努力，但进展缓慢，控制力只到达高原边缘和里面的重点城镇与道路这些点线。在掸邦高原的大部分地方，毒品种植和贸易野火难以扑灭，中央政府至今仍在与若干支割据民族武装勾心斗角、战战和和地纠缠着。
 
小城彬乌伦则毫无疑问是中央政府的地盘，旧名叫梅苗，又写作眉缪，地当曼德勒通往中国的要道，即滇缅公路。梅苗海拔高度1050米，是当年英国殖民者的避暑胜地，现在仍是，保持浓厚的英国风格，很大面积内散布着一幢幢洋房庄园，跟此行我看见的所有缅甸村镇都大不相同。镇子中心有座1936年建的英式钟楼，据说是维多利亚女王的赠礼。街上跑着精致的彩绘马车，是真正的客运工具，为本地人民服务，而非旅游项目。二次大战时，1942年，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和日军作战，蒋介石曾亲临梅苗召集中英美军官开会，那时候蒋介石名义上是中缅印战区的盟军总司令。
 
伙计告诉我此地人口组成混杂，掸族、缅族、克钦族、华人、印度裔都有，各种宗教寺院也都有。旅馆园丁就是印度裔的，父辈来自印度，他说最近十五、二十年中国人大增，都是做生意的。我问他们拿到缅甸公民身份吗，说有呀，行贿什么都搞得来，不会说缅话也不要紧。其实这个地域历史上和中国关系密切，元明曾属于中国，其他阶段也长期紧邻中国，文革前后，云南边境有整村整村的傣族人迁徙出境，类似情况也发生在佤族、哈尼族等。加上历朝历代迁出的人，还有二战时中国远征军滞留人员，还有建国前后逃出境的国民党溃军，所以掸邦到处有说中文的人，能感受到这个地区和中国在空间和时间上距离都很近，这是以后几天我迅速清晰起来的亲身体认。而当今这个中国、华人影响剧增的背景下，旅馆服务员直接用中文问我早餐要吃点什么，也就不奇怪了。
 
二月份入夜后的彬乌伦相当冷。旅馆床上堆着厚毯和棉被，都盖上也不觉热。我躲房间里，淋浴水不热，不敢洗，愈觉孤寒。外面，天主教堂钟声透过浓密树林和寒气，隐约传来。我默想，当初蒋介石先生在那烽火连天中听到钟声，不知是做何感想。
 
我决定投奔暖和地方，沿滇缅公路继续往前走，也就是朝祖国方向走，有个地方叫锡袍，海拔比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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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翻山越沟，下午进入锡袍，小城静的犹如慵懒睡眠中的一块方格裙布，阳光暖暖照在旅馆前墙根的长椅上。老板抄我护照的当儿，我把店堂挂的吉他抱了出来，坐那儿，尝试从叮叮流泉之音的漾纹里，淘摸史前时代学的片段曲谱。关键不在琴艺，而在此刻一缕温熙心情。
 
黄昏走到河边，南渡河绿水平滑，两岸都有女人沐浴，红的筒裙映衬在绿色树林和凤尾竹丛前面，是人在自然中的活灵灵表现。村村寨寨竹楼隐现，居民主要是掸族，即中国称的傣族。这片美丽山川就是被传说之雾重重包裹的掸邦高原，地方武装拥兵自立，联邦政府恨的牙痒腮酸却总是拿不下。这里是我国古籍所称的“金齿蛮”地区。
 
稍微扯点远的闲篇哈。人类文明在大地上分布，有一个个区域文明核心，它们之间的过渡带必定在两边摇摆，谁强大就倒向谁。有的时候，过渡带也尝试形成自己的核心强权。掸邦高原长期来就处于中国和缅甸之间，金齿蛮也曾是一度强大的地方政权，其首府是瑞丽。请注意一点，虽则缅甸政权不能与中国内地政权的力量和拥有资源相比，但是掸邦高原在中原朝廷看来是远在天边的瘴蛎之地，不那么要紧，而对缅甸政权而言却近在咫尺，当然如获至宝。
 
现在泰国、老挝和掸邦的主体民族，虽然分别称为泰老掸族，却都是傣族，或可称大傣族。生息在今天中国境内的傣族是少数，但是人类学公认，分布在其他国家的族民的祖先都来自中国，和中国文化的关联深透骨髓。在中缅泰老交界地带居住的傣族被一些人文学者称为北傣族，而泰老中部和南部的是南傣族。各部傣族习俗相类，语言则有所演化区分。泰国曾经很想建立统一的大傣国，把所有傣族人居住地一举囊括。二次世界大战被认为是一个好机会，泰国銮披汶法西斯政府采取了行动，借助日本人力量，先赶走了老挝的法国殖民统治者，然后让日军借道泰国进击缅甸，赶走英国人，目标是夺取掸邦高原。那时候掸邦高原在英国人统治下仍然保持着土司自治，三十多个地方土邦中，绝大多数是掸人的土司政权。
 
有意思的是当时缅甸人民为了驱逐英国殖民统治者，热情支持了日本军队，领头的就是缅甸民族英雄昂山将军。这段历史现在谁也不愿公开提及，被西方奉为民主斗士的昂山素姬就更不会夸耀乃父这段伟绩了。此为本文题外话，按下不表。
 
毕竟掸邦现在是缅甸的国土，这点被国际社会公认，而掸邦的地方势力虽然和中央政府作对，也不怎么敢公然喊出独立口号。大毒枭昆沙喊出过“共和国”，但不多几天就溜溜收回了。在我走上掸邦高原前四个月，昆沙历史性地病逝；前一个月，掸邦的各土族头目刚在某个不公布的地方开了会，呼吁全国和解，建设平等进步团结的缅甸联邦。这些口号肯定有虚伪的部分，坐拥武力和毒品生意的土皇帝们多大程度上真愿意为了民族利益而让出一己之私，没法做定量分析。掸邦以往长期都实行土司制度，无论是依附中国、缅甸或英国殖民时期，这区域各土族都是大体自治的，由此就理解了为何这儿的土壤盛产土皇帝，简直挖个坑就见个土司、自卫队长、特区主席，诸如此类。
 
黄昏，女人们骑自行车从镇上返回村庄的身影，披满了温暖霞光。这地方现在和中国最大的区别，是还没弥漫着疯狂追求金钱的躁动。生活方式仍是传统的，人们把外人当作访客看待，而不是直接看作钱包。然而这一切的后面，时代变迁的巨大应力不容置疑，那可不仅仅是一条穿境而过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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