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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勒,那一点透过烟尘的美丽
文/张小路
缅甸地形就像一大水槽子,从北到南,国土的两侧是山,中间一马平川,伊洛瓦底江收集了从北边高原上顺横断山的峡谷流出的水,进大槽子,朝南奔淌入海。显而易见,伊洛瓦底江在两山之间原本的大海中冲积出来了这片平地。所以可以毫不迟疑地说,伊洛瓦底江是缅甸的母亲河。大槽子中段,便是缅甸古代文明的昌盛地,即曼德勒、蒲甘一带区域。
1. 兵荒马乱的曼德勒
曼德勒城市不大,距机场竟然有48公里!进城已天黑,家家商铺门口发电机轰鸣,路灯或没有或极昏暗,坑洼不平的道路上车灯乱晃悠 – 这可是缅甸的第二大城市!司机送了这个送那个,穿过忽而荒凉、忽而热闹,忽明忽暗的街巷,直到我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送我,以及把我往哪送的时候,他送我到了旅馆。兵荒马乱,这就是我对此地的感觉。
曼德勒是历史上中国对缅甸的直接影响范围的南缘。它周边有蒲甘、因瓦等古都,而它自己是王朝时代的最后一个都城,历史并不长,19世纪中期成为都城,没多久就落入英国人统治,国王被送到了印度,死在那儿了。在乡村,英国人风气的遗存,可从人们还使用英制度量衡观察到,他们说英里、英尺、加仑、夸脱、华氏温度,但是在曼德勒和蒲甘,与外国游客接触多的人,已经习惯了用公制。
这里往北,缅甸政府的控制力就减弱了,华人的势力明显大起来。这种几不管的地带,向来都民间势力盛行。曼德勒,守着滇缅公路,是进入缅北这种地方的门口,它是“上缅甸”的中心。
关于中国人陆路进出缅甸的可行性,一直是个说不清楚的谜,人们互相抄袭、传递着错误讯息。曼德勒的旅游业者也多数说,若你是飞进缅甸的就只能飞出去。我在曼德鲁得到的官方正式讯息是:中国人可以从瑞丽进入缅甸,我说的是合法的旅游者,不是那些神通广大无法无天的偷渡团伙和在边界跑生意的人;但是循此路去中国,却有限制,必须从政府获得一张许可证,并且距离口岸的最后5小时车程要由政府指定的人陪同。这个许可证,从缅甸政府的旅游办事处(MTT)获得,申办时间需要12天,交费180美元!这最后5小时车程,就是从腊戌到边界的一段路。但是,可以肯定有些人是不麻烦政府也不交钱的。这就是所谓“民间势力”的腾挪空间。第一晚进曼德勒,就有个柳眉杏眼的华人姑娘跟我说用不着政府,让我要走这条道的时候找她。一般的旅游者若打算借用这种“民间势力”,最好三思而后行。
从曼德勒到腊戌,主要道路沿途外国人可以自由行走,再往前就不行了,因为这里已是掸邦民族武装活动的地域。我在锡袍的一个下午,目送架着机枪的几辆吉普车开道的一个车队呼啸而过,人说是政府高官。我问真有那么危险?夸张了吧。说有!前几天政府军还和掸族军在腊戌以东的一地方打仗呢,为了种大烟的事:政府军要铲大烟,而掸族军不让。
掸邦是缅甸最大的一个邦,几乎占缅甸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虽然和政府军协议停火有若干年了,但至今政府实际控制的掸邦地区仅有三分之一。主要城镇和道路在政府军控制下,是白区,稍微进山就是黄区,即双方共存区,再往里是红区,地方民族武装的地盘,罂粟种植作为一种赚钱手段仍然存在。缅甸经济困难,而政府对国际社会怀有严重戒心,严格控制进出口,但掸邦的乱态造就了一个走私天堂。从锡袍返回曼德勒时,同车的一个仰光华人说,这路上跑的车许多都是走私的,中国货,泰国货。政府呢,对掸邦还只能希求政治上大体掌握,顾不上管走私的,即便管也就是受贿放行。
曼德勒守着这么个区域的入口,僧俗军民,商贩乞丐,各国游客,分裂分子和外国敌对势力分子,跟各种老旧车辆、老旧殖民时代建筑混在一起,喧闹震天,暴土扬烟,各种稀奇古怪的现象,也就不以为奇怪了。
2. 被国际社会排挤下的生存之道
曼德勒城中的王宫占地面积很大,能和北京故宫有一拼,四周被很宽的护城河围绕。王宫在二次大战中被焚毁了,前些年重建,据说完全按照以前的样式,只是采用了水泥等建筑材料,而不是原王宫的柚木。实际上,从Google Earth看,重建的只是旧王宫中央的一小块区域,对游客开放,其他绝大部分区域看着就像是村庄,其间有很多兵营。单从旅游业角度说吧,缅甸人恨不得扒下外国游客的皮来,又眼红邻国的旅游业收入,却没有充分利用它拥有的资源。泰国清迈和老挝琅勃拉邦都把老城当作旅游资源,开办夜市,营造气氛,吸引游客,缅甸只要去考察一下就清楚了,文化相近,没什么学不到的。旅游业在缅甸,还处在单依靠食宿行和门票收入这个初级阶段,而且有点迹近抢劫,基本上看不到有组织的旅游产品开发,比如有规划有管理的纪念品生产、旅游项目打包等。一个成熟的旅游业,必须要有这些东西,让游客心甘情愿主动解囊,才算是做到了成功。但在缅甸,都还没有。
被以欧美为首的国际主流社会排挤压制,确实造成了很大困难。“孤星”旅行手册对缅甸语多讥诮,甚至号召游客不要使用任何政府开办的旅游服务。其实我们应冷静地看到,缅甸所遭受的封锁,就在不远处的二十年前也发生在我们身上,而且至今仍部分存在。一个人被周围大多数人排挤的时候,必然防范心理特别重,国家亦然。一个国家坚持自己的主张,就受到国际社会排挤压制,使得经济停滞,然后国际社会又批评他们落后,这是相当滑稽的逻辑。
政府对外界的防范心,入缅可以深刻地感受到。且不说街头的宣传标语,就说直接跟游客有关的,几年前还能使用信用卡,现在却不行了,就因为不相信国际社会。你游客刷卡消费完了走了,我缅甸找你的银行要钱你们不给咋办?同时,游客带进来的外币总数又不能超过二千美元,是相当困扰的一件事。别再相信缅甸消费极低的传说,至少对外国人,这里的消费并不低于泰国、尼泊尔等地。几年前还有游记说缅甸人纯朴的都不知道怎么跟外国人要高价。让美梦永存心底吧,历史已前进了,但是基础建设前进的步伐则没那么快,交通迟缓,信息混乱,互联网既慢又不稳定,更不要说官员公然索贿。游客经历这些后,回去写书写文章对缅甸的制度提出批评,事情就是这么一件引出来另一件。
缅甸严重缺外汇,要从外国游客身上大力榨取。用"榨"无贬意,这字最合适,就是咯吱咯吱榨甘蔗汁、榨油的那个动作。外国人在缅甸买飞机票、住旅馆、参观博物馆和古迹景点,都必须直接付美元。对美元钞票的挑剔,叫人抓狂,任何污损、墨迹、折痕都不行,哪怕只是看着旧,也不行。这是政府的要求。各旅馆的前台每到收钱时就脸色紧张,显然经常在这个事上和游客争执。在别处完全可用的美钞,在缅甸却可能会被拒绝。所以,你要是打算让你带的美元钞票都能用上,省掉争吵的时间精力,出行前在银行换美元时务必眼睛雪亮,一张张审查清楚了。另外,虽然不少地方可以换到缅币,但要是没花完,想卖回去就比较难了,很多地方只是单向换。买缅币时要计算精准一点,看看自己需要多少。
官方规定的价格双轨制,在交通上表现的最直接。比如从曼德勒到蒲甘的巴士,外国人车费是8500,我问邻座一个缅人退休工程师花了多少,并且声明没旁的意思只不过想了解这个社会,他吭哧半天说4000,我猜这4000都有可能是他照顾我的感情而上涨了说出来的。我在一个票务代办点看到机票价格表,本国人和外国人分列两栏,例如曼德勒飞到密支那,本国人55000缅币(约合46美元),外国人77美元。我从蒲甘坐船到木各具,头天到码头边的茶摊打听了价钱,姑娘告诉我二千缅币,但外国人可能得三千,事实上我登船后卖票的要四千,一丝通融余地都没有。
购买旅游品当然要砍价,这在哪儿都一样。有个本地人告诉我,他们在食品上不会要高价,外国人和本地人一样,但我观察并非一概如此。外国游客多的地方,价格双轨已融进商贩血液,他们能毫不迟疑报出高价。但在老外少的地方询价时,商铺老板们需迟疑商量,然后略带赧色报个价出来,还怯怯看着你。在曼德勒街头,一块西瓜本国人100缅币外国人200,有时小贩会神经短路报错价,或者他错认我是本地人了,然后赶紧往高了改。那晚,在夜市我碰上个要面子的犟男孩坚决不改,身边几个人都帮忙嚷200,他一口咬定了100,我笑看他们吵,吵完了没?到底多少?100?谢谢。
别为没赶上几年前缅甸人不懂得如何要高价的时期而太过懊恼。普通缅甸人民很贫苦,没人能责怪他们改善生活的愿望。
3. 伊洛瓦底江畔的歌声和鲜花
曼德勒的伊洛瓦底江边,沿着岸坡,铺排开了一片贫民区。密密麻麻的低矮竹棚,垃圾遍地,吃的穿的用的都笼罩在尘土飞扬里,很像一些美国电影里不发达国家的肮脏喧闹的场景,这点上电影倒是没造假。宽阔的平静江水和黄昏的嫣红晚霞,一点都没能冲淡那份苍凉。黑绿色的树木伸进天空,下边一群玩球的孩子。一辆载满货物和人的破卡车拖着烟尘慢慢摇摆着开过我身边,尘土团中,人们居然在唱歌!
沿着贫民区往下走,到一个面对江中岛的地方,岛上有村,全是乌黑色的木屋。有小船摆渡,有女人裹了一身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各种图案花色的纺织品,有男人打捞漂木,有赤裸小儿抱着脏兮兮的大塑料桶把江水往自己头上倒。这就是缅甸的母亲河。水面很宽,有很多水岔,遥望对面的莽莽原野,觉得缅甸好像是踟蹰在过去岁月里,步履趔趄沉重。
天色暗了,我不敢在江边久呆,这时候空气里开始散发躁动的气氛,那些孩子也开始对我这样的外人显露较多的主动性,或曰进攻性。这里那里开始发出没来由的叫喊。这是动物的本能,自然界的戏剧。在这样的地方,人还相对而言比较接近自然赋予的秉性。设想历史(时间)发展和地域(空间)推移各是一把滑尺,我们把它滑向比较“落后”的那端,那么这时刻我看到的也许是带着面具的人们跳跃舞蹈而出,听到的是鼓声和唿哨。然而毕竟这是现代的缅甸,我实际看到的是几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坐在昏黑的马路边,一起唱歌。他们的吉他很旧,歌声简单,但不能否认他们有快乐。
我在曼德勒三进三出,算下来,总共有七八天。当夕阳落尽,我参观佛殿出来,看见东西向大街的西头正闪耀一片红光,里面朦胧跑着各种车辆的黑影,车顶上都坐满了人,这时候我会想到江边的花市散了么?那些臂弯里抱着大束花朵的人,已经把花带到家里或者要带去的地方了么?想像她们与花同行的款款身姿,就产生温煦的光线,抵御停电的黑暗。
每天下午,摩托车、自行车驮着大捆鲜花来到花市。太阳威力减弱,下班人潮涌来,是花市最热闹的时候,但这段欢快持续时间很短。女人们成群结队走进逆光。花束易手的那个场面,仔细观察是颇耐寻味的。好几个黄昏我站那儿看买花人,我认出有些人天天都来,猜想她们买花的用途,家庭装饰?献佛?还是倒卖?她们把花束拿在手里低头端详的样子,都是一律的流光溢彩。
一个烟尘扑面、喧闹诡奇好像布满陷阱的曼德勒,肯定将永远驻留我的记忆中了。但是透过它的混乱和黑暗,有一个鲜亮的美丽会聚的焦点,同样会永驻记忆,那就是花市,它使得这个城市平添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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