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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张小路
旧文整理。去喀斯凯是多年前的事,一直很怀念那地方,它是曾让我真切感知自然界永远力量和丰富博大的几个地方之一。自然的恒久和为所欲为,实非短小轻薄的人文能比能左右的。人类现在仍是年少轻狂的阶段,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和自认为救世主的同样遍地都是。不过年少有年少的快乐,为嘛不享受?自然恒久远,新诗永翻篇,呵呵。
走过很多地方,当时都想再有机会返回,可实际上很少重返。喀斯凯也是如此。
标题:火山和冰川的创造:喀斯凯山脉纪行
七月份走了一趟美国的喀斯凯山脉(Cascade),圆了多年之梦。其实山脉的北段以前已陆续走过,如贝克尔山
(Mt.
Baker),是世界上降雪量最大的地方之一,多的年头一冬能降30米厚!华盛顿州中部的北喀国家公园那一带有个山中环行路线,也去走过。所以这次走的是俄勒冈境内和华盛顿州南部的一段,从南向北沿山脉主脊旅行,用了三天。时间根本不够,匆匆赶路,但对这山脉的全貌算有了点实地的了解。
喀斯凯山脉与西海岸平行,距太平洋约一百英里。简单地说,它是火山和冰川的杰作。一万多年前的最近一次冰河期,北美北半部基本上被厚达1000-3000米的冰层覆盖。气候转暖后,冰雪退守高山。由于喀斯凯主脊上有一列数千米高的火山,好象一匹大骆驼长着很多驼峰,就成了残留冰川的集中地。这是颇奇特的景象:在山下行进,见一路山岭连亘,隔不远就有一个异峰突起,冰雪披头。造物主用一串银亮的铆钉把山脉砸在大地上。这些尖峰无一例外地全是火山。它们那副从大地深处钻上来,纠集成一伙的傲慢样子,叫人对大自然的为所欲为产生敬畏之心。
*** 神圣的火山口湖 ***
我们是夜里10点从温哥华出发的,走5号州际公路夤夜南下500英里,天亮时分到达俄勒冈的罗斯伯(Roseburg)小城,稍微停歇等待商店开门,买了些食品饮料,喝了杯咖啡醒神,然后向东进山。俄勒冈138号公路在浓密森林里渐走渐高,中午到达此行第一站:火山口湖(Crater
Lake)。
早就听说此湖美景夺魄,也看过画册上的图片,还在互联网上征询过别人的经验。但亲临其境的第一眼,用“屏息”一词,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倒吸一口气”,还是决不过分。
这里原有一座海拔3000多米的火山叫马匝马(Mazama),它7700年前暴烈喷发,把火山灰抛遍了整个美国西北地区,最远达数百英里。然后,因为山体内喷发后形成空腔,于6700年前塌陷了。土著人见证了这个地质事件,并且把它保留在民族传说中。传说里,天国和地界的两个大酋长恶斗,导致地界大酋长的住所马匝马山崩塌。在原来火山锥的位置出现巨大深坑,久而久之,雨雪积聚成湖,形成了一面风月宝鉴。这是个不愧为世界之奇的景观。试想沿一个庞大山锥的斜线看上去,它的上部断然消失,反而变成了深渊;那么原来山腰的部位,就形成一圈尖峭的边缘,它两侧都相当陡,风光无限,内侧是深蓝的湖水,外侧是远山依依。
我们脚下身边,遍地可见深厚的火山渣和岩浆横溢的痕迹,仍感到火焰的炽热。崖畔几株树的枝干虬结暴突,几近狰狞,显出顽强生存的不凡。即便是剩下半截的马匝马,仍有2000多米高,在众山中有一副很放松的大哥大派头。
火山口湖相当圆,平滑如镜,直径大约有15公里,最深处588米,是1959年用声纳测量的。湖面的海拔高度是1882米,名符其实的悬湖。湖缘外若干探头探脑的山峰,原来都是马匝马山腰的小兄弟而已。湖水中靠西侧有个小岛,是马匝马塌陷后又冒出来的小火山锥。那天的天气很好,湖水的蓝色比图片上还要深。风吹起涟漪,因距离远而象丝绒的纹理,神秘美丽得叫人不能移开眼睛。大片残雪衬着湖水之蓝,山体之红。站在高高的湖缘,有在北京天坛的那种幻觉:已经站在天上,周围没有别的景物,唯见这面天镜,还有遥遥的几抹微云,一切都意味着表达时空的两个字“永远”。用20毫米的镜头不可能把全湖摄入,更别说那难以传达的神圣感觉了。人面对这种景色容易感到四大皆空,换个说法是无奈。
从地质历史的角度来看,火山口湖是大自然的近作。湖体没有任何外流和内流水系,收集的是湖上降水和陡崖流进来的水,是个完全封闭的生态系统。由于进水和蒸发、渗漏相平衡,水量不增也不减。湖里本来没有鱼,1888-1941年间有人在此放养了彩虹鳟鱼和马哈鱼,倒也存活下来了。洁净的深水吸蕴了夏天的丰沛阳光,虽然冬季酷寒,湖面却很少全面封冻,几十年才会有一次。
火山口湖1902年划为国家公园,有南、西、北三个入口,西南角有马匝马村、湖缘村这两个公园村。环湖公路路质上佳但弯多坡陡,有的路段就在峭壁上切过。因为降雪期长、雪量大,从10月到7月初只有西南角开放。我们7月11日在那里,环湖路的大部分还关闭着。问职员,也不知道何时能开放。所以,想做环湖之游或乘船亲临水面,只能盛夏来访。但冬季的景色,一定是别有一番摄人魂魄之处。
我们在湖缘村外的树林里踏着残雪野餐一顿,离开火山口湖,一路下行,走到了喀斯凯山脉东麓的戈壁。
*** 地下的熔岩河流 ***
我们的出行相当即兴。朋友打电话来说长周末找个地方转转,一小时内就上路了。对沿途的观光点并未系统地研究,全靠平时积累的零碎资料。好在对北美社会的一套较熟悉,交通便利,地图早就攒了成捆的,相机也永远准备就绪。夜里出发后,朋友驾车,我才捧着AAA的旅行手册和地图,开始规划行程。这么一趟旅行难免漏掉精彩的内容,但是也多了些意外的惊喜。何况,喀斯凯山脉又岂是三天能看尽的?
从火山口湖出来,一车人都被午后的阳光,可能还有那天镜的缠人神力,弄得昏昏欲睡。路边景致单调,全是火山肆虐的遗迹。稀疏的树林里,黑色和红色火山岩翻滚连绵,唤起猛兽、武士、暴躁、烈火这些意象。旷野则披着灰绿色的山艾(sagebrush),它是典型的荒漠植物,粗糙但那么顽强。
这里叫做中俄勒冈高地戈壁,凭呼吸就知道气候很干燥。一方面,千万年里成行的火山轮番发作,一层又一层地抛洒灼热的物质,大地不知被火烧透多少遍了。另一方面,太平洋湿润空气被挡在山脉西边,所以山脉两侧的景观和气候差别巨大。西麓及山顶降水充沛,森林溪涧密布;而东麓雨量很少,大地裸露。这叫“雨影(rain
shadow)”,影响着喀斯凯山脉以东相当深远的内陆。
喀斯凯山脉为什么有这么多火山,排列又如此整齐呢?地质学家的解释是这样的:大洋板块和北美板块碰撞后,大洋板块钻到北美板块下面,很高的压力和温度把大洋板块的前缘融化了,岩浆向地表上升,裹挟着高压水汽,找薄弱处喷发出来,就是喀斯凯山脉一线。火山不仅骑在山脊上,在东麓的平地也有很多突兀的孤山
(butte),尖尖直立的形状,一二千米高,都是火山,被凝固海潮样的熔岩地貌簇拥,很难说它们日后不会发展成魁伟山脉。
我取道97号公路向北,把地图铺在方向盘上看,一眨眼的工夫,错过了路左的独身山
(Mt. Bachelor),和路右的新莓 (Newberry)
国家火山纪念地。新莓是个类似于火山口湖的地方,爆发后山体塌陷形成两个湖泊,科学家认为它仍是活火山。独身山在当地旅游资料上列为必看,错过了有点可惜。资料说,独身山高2700多米,是滑雪胜地,美国滑雪队几十年在此训练,夏季也是旅游热点,登顶可一览喀斯凯山脉的远近雪峰同侪,紧邻的破头山(Broken
Top)是座炸掉了自己脑袋的火山。
一车人被我忽左忽右晃醒。我们来到一个熔岩河洞穴(lava river
cave),距公路不远,是新莓火山纪念地的一部分。洞在地下,有一英里长,从地表的一个缺口走下去。售票的女士也管租甲烷汽灯。进洞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熔岩洞是什么东西,边走边看资料才弄明白。原来,火山熔岩在地表的沟槽流动,贴近沟槽两壁的表层熔岩冷却较快,流速慢,就会凝结,慢慢向中间发展,最后在沟槽上结成盖子,熔岩就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管子里流动了。而封闭的管道使熔岩不易凝结,所以经过的熔岩会全部流出去。我们参观的这段熔岩洞,时而平坦,时而崎岖,宽处可以通行大型汽车。哪年哪个火山的熔岩造就了这个管道,恐怕永远是谜。在中俄勒冈地区,谁也不知道哪里有、有多少熔岩管道。有时候打井队会无意间打穿这样的地下管道。而更多的管道,肯定早在岁月里淤没了。
我们租来的甲烷汽灯的光是白煞煞的,的确很有必要,因为电筒光在洞里太弱了。在恒温5摄氏度的阴凉地下举灯行进,想着当年这里曾奔涌着岩浆,天翻地覆,沧海桑田,那种人类渺小短暂的感觉又来了。
这是自然旅游和人文旅游的最大区别。参观几百几千年文明古迹的时候,人们心胸里翻腾着伟大自豪感,忍不住披红挂绿地庆祝。而面对自然的鬼斧神工,唤起的是无言的崇敬。如果说地球的历史是一年,那么到12月31日的深夜才产生了人类。往远处再想想,地球本身在宇宙里又是何其渺小而短暂!这两种感觉,人类的虎气和猴气,对健康的人生来说都是需要的。
回到地面,我们都有点疲劳。前一夜赶路,今天又上天入地,决定早早找个露营地休息。按照地图上的营地标记,加上观察路标,我们找了几处,竟然都是全满!天黑前终于在姐妹镇(Sisters)以北几英里的树林里找到一个很满意的,安静,绿树葱茏。支起两个帐篷,架上气炉,摆开锅盘瓶罐野餐一顿。朋友很老道地点上篝火,拨弄得旺旺的,红光跳跳闪闪在人脸上。我带儿子去看清朗夜空的星河,灿烂极了!给他指点大熊座和仙后座,以及它们之间的那颗北极星。旅行不完全是消遣。对于我旅行是生活过程的一部分,是很美好的部分。
*** 传奇故事,终点起点 ***
次日早上离开野营地,拜访了路边一个专卖各种石头的人家。此店窗含名为“三姐妹”的三座雪峰的千秋雪,门泊一车,车顶赫然摆着块巨大的火山石,是该店的象征。穿件小花褂的主妇名叫舍丽,几年前跟着石头迷丈夫,从佛罗里达跑来这里买下这个石头店。当地的《俄勒冈高地戈壁》杂志上有篇文章是讲他们的,还是美联社的记者写的。舍丽说,这里差不多家家有水井,请打井公司打口井的费用是三千块。我问她何以离开风物滋润的佛罗里达,搬到又干又冷的中俄勒冈来,她笑笑,“我嫁了这个人么。”舍丽建议我们折回去看破头山,两手比划着,说象个掏空了的桔子,山里面都炸空心了,“You
won’t be disappointed.(不会让你失望的。)”她说。
我们没有遵舍丽之命,而是沿山脉东麓继续北上,因为山不转人转,来日方长呢。
喀斯凯保持在我们左侧,距离大约二十英里,碧空下,三姐妹和杰弗逊峰披挂的冰川条理历历在目。97号公路这一段开发得相当充分,灌溉机械处处可见,是很长的水管架在若干大轮子上,可以宽宽地平行移动,扬起的长排水帘映出淡淡的彩虹,把田野浇得绿油油。沿途的城镇Bend和Madras
都是县治所在地,街坊井然,车流滚滚。眼前的田园风光,和一个半世纪前的遍地蓬莱和荒凉很难联系在一起,不容易想象白人殖民者初抵时驾着大篷车惊慌寻路,力图在落雪前找到山口的窘况。
我们斜穿过暖泉(Warm
Springs)印地安保留区的赤地,就又接近了喀斯凯山脉,胡德山(Mt.
Hood)的雪峰高耸在车前。这座山高3400多米,屹立在哥伦比亚河南岸,从它完整尖挺的圆锥可以看出来它是很年轻的火山。人们总爱讨论下一个爆发的喀斯凯火山是谁,胡德就是热门候选之一。这里离俄勒冈州的最大城市波特兰仅50英里,健行山径交错成网,高山滑雪场一年四季人头涌涌,是波特兰人最爱的休闲地。
一百多年来,胡德山见证了俄勒冈的发展。
1840年代,“俄勒冈热”突然席卷美国。当时的美国,主要部分还在密苏里河以东,西边则以险峻的落基山为界。有人发现了落基山的一处宽广平缓的山口,大篷车可以通行。随后几十年里(主要在1840年代),三四十万人络绎于途,大篷车队从密苏里河到西海岸,跋涉二千英里的险阻,拿全部财产和生命做赌注,投向西部的新天地。这条路线就是充满了传奇故事的“俄勒冈小径
(Oregon
Trail)”。这个西部移民潮把美利坚合众国带到太平洋。白人的牛蹄车轮暴土扬尘越过落基山的同时,印第安人悲惨失去了最后的领地。美国建国后连续的大陆领土扩张,也就此形成了维持至今的版图。当时,多数迁徙者以俄勒冈的维拉米特河谷(
Willamette
Valley)为目的地,也就是喀斯凯山脉以西、从波特兰到尤金的一片富庶土地,那既是他们苦旅的终点,也是新生活的起点。胡德山站在距离俄勒冈小径的终点几十英里的地方,看着勇敢、疲惫的移民们走近。他们必须克服最后一道险阻,就是穿越喀斯凯山脉。有人勇敢地漂流哥伦比亚河而下,有人披荆斩棘,从胡德山南脚开辟了一条通路,即巴洛山口(Barlow
Pass),此处现在已变成漂亮的观光公路。
我们和裸露的火山岩、干燥空气、戈壁植物做伴一天后,再次见到蓊郁的遍山森林和野花,觉得心肺也舒展开来了。
喀斯凯,你有这么多的变化!
*** 西方的神秘大河 ***
我们在胡德山的滑雪场和草甸花丛稍做徘徊。下午,经大桥横越哥伦比亚河,桥下点点角帆戏水,峭壁对立。沿河两岸是狭长的哥伦比亚河峡谷国家风景区
(Columbia River Gorge National Scenic
Area),长达200英里。每回由此经过,我都会想起小时候读的莱茵河的女妖罗累莱坐在悬崖上用歌声迷惑船家的故事。
在北美历史上,哥伦比亚河好象流淌在神话里。它从加拿大境内的落基山大冰盖发源,大弯大转穿过数不清的山,南下进入美国,然后突然西折,果断地切过喀斯凯山脉,投入太平洋。早年的欧洲皮毛商,尤其是英国人的哈德逊湾公司,苦寻横贯北美大陆的贸易通道,一路设置了贸易站,最后沿着这条河走到太平洋。他们把关于这条河和部落、物产的消息带回东部,天荒地远,就演成了“西方大河”神秘色彩的传说。
哥伦比亚河是喀斯凯山脉唯一的东西贯通的裂隙。喀斯凯山脉之得名,就是早年欧洲人在这里的险滩见到乱流披散奔泻,而把周围的山叫做“披流”(cascade)。河上滔滔急流收去了不少只剩最后一把力气的俄勒冈移民的魂魄。二十世纪河上修筑了水坝,很多险滩已经消失了。
这条河一个出名的产物是大马哈鱼(salmon)。每年,有无计其数的大马哈鱼从上游几百、上千英里的小河小溪游进太平洋,几年后又忠诚地溯流回归产地,繁殖后代。为了减少水坝对大马哈鱼繁殖的影响,人们修建鱼道,让鱼仍能通过大坝,还建立了一些人工繁育场。但是这样人为干预下的繁殖过程算不算尊重自然呢?是否造成物种改变?哥伦比亚河又因为大马哈鱼保育方面的争论和研究而广为人知。
我们过了哥伦比亚河,就进入了华盛顿州。雷尼尔山的庞大雪峰威风凛凛地浮现于众山之上,仿佛近在眼前,其实还有近百英里远。我出主意选了23号林区公路,直奔它而去。地图标示这段沙石路约二十英里,走进去发现很差,颠簸扬尘,盘旋上下,全车人都想打开门把我丢进山涧。他们不吭声,可我知道。在这种路上,越开得慢越吃土,开快了就把飞尘抛在后面了。可是开车的女士拒绝交出方向盘,她提出的命题是吃点土比永远什么都吃不着了强。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只好锁紧相机包。在远处能看见的雷尼尔,走近了被山遮挡,反而不见了踪影。从23号路出来,每人都灰头土脸,车身也光泽尽失。天擦黑了,山边飞着一小片橙色云朵。我们找了家汽车旅馆住下。老板娘是本地人,而老板是加拿大人,他说他拿的是美国绿卡。听一个地地道道的土生白人说拿绿卡,挺有趣的。
明天的行程,是圣海伦斯和雷尼尔两山。
*** 圣海伦斯的表演 ***
1980年5月18日上午8点32分,直线距波特兰不足60英里、距西雅图不足100英里的圣海伦斯(St.
Helen’s)火山爆发了,激动的卷流冲上22公里高空。附近城镇的街道笼罩在地狱般的烟雾里,火山灰穿过烟雾不停纷纷坠落,人们亲身领会了当年庞贝的情景,区别是这些有幸被摄像机都记录了下来。圣海伦斯爆发的直接导因是地震造成山体滑坡,下面的火山物质所受的压力减轻,就喷薄而出。
我读以上材料的时候,钻透肌骨的一个念头,是一座山下的火山物质竟如此接近喷发的状态!
这次旅行的第三天上午,我们站在圣海伦斯山对面的风岭,置身在大自然制作的一片浩劫布景里,感叹万端。多数人参观此山,是从5号州际公路的49号出口,向东进入喀斯凯山脉,到达圣海伦斯正北面的冷水岭。我们因为已在喀斯凯山中,就近取道26和99号林区公路来到它东北侧的风岭。这儿游人稀寥,只有一个停车场,一个说明牌,和修得很结实的361级木阶梯,陡陡地通上一个山头。崖顶有个粗木钉造的观景台,遥对着圣海伦斯那个炸出来的大坑,云雾在那边流绕,还有下面死去的精灵湖。
我想上甘岭也就莫过于此了。满山焦黑,煤渣似的火山灰遍布。心悸。风呼号着。崖边几丛格外显眼的粉花,不顾四英里外的圣海伦斯的强硬阴沉,很争气地开放着。
这一带早在十九世纪末就是白人殖民者的休闲地。山谷里有个精灵湖,藏在原始森林深处,钟灵毓秀,本乃桃源仙洞。资料说,1980年爆发时有57人丧生,其中包括拒绝撤离的客栈老板。爆发前若干天,山坡已经裂缝、冒烟。当天,圣海伦斯山把自己的峰顶炸低了400米,生成了640米深、5.4平方公里的火山坑,在坑里又产生了小火山锥。后来两个月里,就如土著人形容火山的说法,大地又咳嗽又抽烟斗,山崩、泥石流、火山灰崩泻、湖水激浪等多种力量,彻底改变了山谷的面貌。爆炸冲击波直接摧毁了600平方公里林地。满坡的参天原始林木齐刷刷倒下,巨木、泥石壅塞了河湖。我们看见精灵湖的大半个湖面仍然密匝匝漂浮着裸木。那是何等野蛮、毫无凄凉美的景象,一点都不豪迈,只制造惊恐。
99号林区公路爬上风岭的一段路面虽好,但弯急崖高,加上周围地狱般的焦土惨状,毫无遮拦,让人紧张,驾驶时一定要有耐心和注意力集中。有意思的是,有的地方迈出一步就是大面积倒木和茂林的分野,那是因为一个山角的阻挡。可以看出爆炸的冲击波是直线推进的。
地质学家说,1980年圣海伦斯爆发,就火山而言并不算大表演。以小窥大,喀斯凯众多雪峰的造就,是多惊天动地的事呢!而这么多火山,喀斯凯还如此林茂水丰,造物主的道和理,短小轻薄的人类实在很难参透。
参透了又能怎么样?
*** 蜉蝣想象的百万年 ***
打开地图多看喀斯凯山脉几眼,你很快就发现最大的冰盖盘踞在雷尼尔山(Mount
Rainier),象一只白色大海星。它的几只角,是从山顶流下的几个大冰川;而正中心有个轮廓分明的环形山,那是火山口,象只眼睛。
实地走近雷尼尔山,就能明白它为什么是西北地区最获认知的陆标。这座美国本土48州的第五高峰,高4392米,四季白头。雷尼尔山国家公园的导游图上这么写着:雷尼尔山是火与冰造就的。这恰好是我们喀斯凯之旅的总结。这座山年龄一百万岁,在一千二百万年的喀斯凯山脉里是晚辈后生。它高高在上的庞大体积,由涌出地表的熔岩和火山灰堆积而成。冰川和风云又在它身上雕刻,创造宽大谷地,生成局部气候和动植物群落。比如紧邻主峰的小塔菏玛峰(Little
Tahoma
Peak),高3395米,是个尖峭的石峰,地质学家说那也是座火山,它的山体由相对疏松的喷发物质堆成,剥蚀得较快,而核心是岩浆凝结的坚硬立柱,就剩下来耸立在那儿。它薄如墙板的山脊,则是冰川下滑刮刨而成的。这般过往岁月的变迁,在科学家们嘴里活灵活现一一道来,真是好听的故事。一百万年的变化,让一个平凡人去想象,正如让朝生暮死的蜉蝣想象一个八十岁的人生。
我们从圣海伦斯山下来,绕过中间横陈的塔图什山脉,中午驱车进入雷尼尔山国家公园的西口,但见巨木参天,野花满甸,立刻精神振奋。火和冰创造了这么生机充沛的奇妙境地!尤其是刚刚看了圣海伦斯那边大自然留下的暴虐指纹,不由得感激造物主的公平。
西北地区的很多山地都和雷尼尔一样,七八月间野花盛开,漫坡红白蓝黄,在蓝天雪峰的背景下放纵恣肆。记载说,一个世纪前雷尼尔的野花更繁茂,现在脆弱的生态平衡受到了威胁,特别是接近旅游设施的地方,野花已经少得多了。当局采取了一些保护措施,例如,竖立标牌提醒游人不要迈出山径以外。多数人都很守规矩。雷尼尔公园完全开放的日子只有盛夏的几个月,而每年游客数超过200万,可以想见密集程度。公园有两个主要的大众游赏区域,一是南麓的天堂(Paradise)
一带,另一是东北侧的日出(Sunrise)一带。人们来此亲近自然,最热门的一项活动就是雪山健行。
7月中,天堂服务中心后面的树林里还积雪深深。我们踏雪去看尼斯夸里冰川(Nisqually
Glacier)。因为气候持续转暖,冰川还在退缩,我们眼前是阔大的半条空谷,距冰川相当远。一个公园警察指给我看一溜黑点,说是健行者(hiker)
。我举起望远镜,果见七八个人正在冰川中部横越,行进速度不慢。后来我就近看到几组走下山的健行者,他们都满身装备,从步履到神态都是一副劫后重生的神圣和豪迈,满脸的黝黑写着冰川上的严酷环境。这些健行者往往一走数日,可领略最壮丽的自然景色,体验人的微渺和坚强。冰川上有营地(camp)或小屋(hub)供他们过夜,都是最简单的掩蔽所而已。有一对步履沉重的男女象宇航员似地走来。我问落在后面的女子从哪里走下来的,她朝冰川指了指,说是某个营地。又问她走了多久,她说不知道。她声音疲倦微细,但那一步步缓慢前进,显然训练有素。
黄昏前,我们走上归程。离开天堂(Paradise),沿着斯蒂文斯峡谷(Stevens
Canyon)向东,再向北,绕行雷尼尔山大半周,然后离开喀斯凯山脉。斯蒂文斯峡谷是个典型的冰川大峡谷,又深又陡又长,绿烟葱郁,瀑布飘渺吊在半空。当年这条冰川必定是气概非凡。在窄峻的箱峡(Box
Canyon),我们下车撒了最后一通欢。桥下水声奔雷,岩石上印有大面积的冰川擦痕,红色薄苔在暮光中讲悠长的故事。经过去日出(Sunrise
)方向的路口,只好远远注目,留待下次造访了。下次,想背上行囊,也做一回雪山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