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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威村的雨季(十八)

(2017-04-09 22:5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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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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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出场看起来低调,但也因为过分低调,反倒吸引来更多的目光。意大利人阿莱克斯就是这样,他是光着脚从渡船走上孟威村的码头的,直到他离开,我都没见他穿过鞋,他说这样可以吸收大地的能量。他没有背着旅行者那种几十升的大背包,而是斜跨着一个白布袋子。身穿一席白色亚麻衫,被风一吹,鼓鼓荡荡,既像古代的侠客,又像巴黎时装周的走秀模特。他的长相也有模特的棱角感,深眼窝,薄嘴唇,嘴唇四周青须须的,下巴中间浅浅一道沟,中国人叫美人沟,林青霞的就特别明显,西方人叫欧米伽型下巴(W型),反正拥有这种下巴的几乎都是俊男美女。棕灰色的头发堆在头顶,盘起来像头上顶着个宝塔,散开又像鸟巢一样乱哄哄,也深具职业模特的可塑性。

和阿莱克斯第一次碰面时他就说我身上有一种good energy,他又说:“我看人不用眼睛,眼睛里的世界不一定真实,我是用心去看,”说着用手掌轻拍自己的心窝,“我相信这里的感觉。”在2008年,正能量这个词还没开始在国内流行,所以我就在心里把good energy直译成好能量,不管是“正”还是“好”,总之都是good,心想这老外还挺有眼光——这可能也是人被恭维时的普遍心理。

阿莱克斯在意大利的威尼斯出生,妈妈是吉普赛人,刚生下他就离家出走了,并在他三岁时死去,所以阿莱克斯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随后他和三个姐姐被寄养在不同的家庭。阿莱克斯跟我描述起一段童年记忆,惟妙惟肖得像一幅中国工笔画。

“我站在厨房的角落,妻子(他没用妈妈来称呼这个寄养家庭的女主人)在给一家人做饭,她看起来十分开心。丈夫刚下班,正坐在饭桌旁看报纸。她走近自己的丈夫,把胳膊放在他的肩上。她的心跳动着,迸射出金色的能量,那能量也被丈夫吸收,眼前的画面就像被调色师提了一下对比度和饱和度,光线柔和地穿透彼此。这时一个微笑从她灵魂深处诞生,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爬到她的脸上。”

随后阿莱克斯话锋一转:“可是她逼我吃肉,那是我最不喜欢的味道。她坚持说如果我不吃就带我去看医生。我知道她在胡扯,这是她的成见,以为吃肉就能让人变得健康。我什么都不说,沉默让一家人都很尴尬。他们总是喜欢听到让自己觉得舒服的答案。我偏不说,什么都不说,我的沉默吓到了他们。”

上学时的阿莱克斯仿佛拥有双重人格,既安静又暴躁。学校里有个大男孩总喜欢欺负人,阿莱克斯知道自己早晚会被盯上,因为他看起来又瘦小又老实,总是沉默寡言。当那个大男孩终于对阿莱克斯下手时,他一下子愤怒得像头狮子,双手死死掐住那个大男孩的喉咙,四个老师才把他拉开。

阿莱克斯14岁时就退学了,随后开始在欧洲各地流浪,这一点倒是继承了他妈妈的吉普赛基因。混黑社会,开酒吧,他说自己20岁就赚到了三辆跑车。可也是在那一年,他厌倦了喧嚣沸腾的生活,就像突然开悟般,一个人来到亚洲流浪,到现在又过去了12年。算来他32岁,比我大两岁。

刚到亚洲那几年,他寄居在泰北一个村庄的农民家里。他说妈妈(那个农民家庭的女主人,也是唯一被他称呼为妈妈的人)对他十分照顾,教会他在村子里谋生的一切技能,包括泰国话(因为泰语跟老挝话相近,阿莱克斯可以流利地用老挝话跟当地人聊天)。也是在那个村子里,阿莱克斯开始接触禅修、瑜伽和一些佛法的道理。

现在他在印度的果阿生活,那里是嬉皮士在东方的大本营。这次来老挝是为了收集当地原生态的花纹和图案,然后印到他自己手绘的衣服上,再到果阿的跳蚤市场上售卖。

阿莱克斯没结过婚,却有一个亲生女儿,女儿跟妈妈一起在荷兰生活。

一天阿莱克斯打算清洗那个白布袋,就把里面的物品一样样掏出来展示给我看。

他有两个厚厚的日记本,封皮一个黑,一个白,黑本子已经满了,白本子还有很多空白。其中有一半内容是他用意大利语和英语写的日记,另一半是他给旅途中遇到的陌生人画的人物速写。他的日记异常整洁,一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有。可仔细看才发现文章并非毫无瑕疵,只是他把写错或者笔误的地方巧妙地用一幅幅小画给遮掉了。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他是个有点精神洁癖的人,做任何事都力求完美。

在林林总总的人物速写中,也有属于我的一幅。那天我坐在他对面,不到半小时就画好了,眉眼轮廓像个七八分。画画时我能瞄到他正在画鼻子还是嘴,画笔落在哪里,我脸上对应的部位也像被用一双柔软的手按了一下。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闭着眼睛用食指戳眉心,即使手指完全悬着,也会有一种麻梭梭的感觉。这应该是大脑对刺激的一种本能反应,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自己试试。大脑其实远比我们聪明。

日记本里的速写只是阿莱克斯的小试牛刀,布袋里还有一个A3幅面大小的绘画簿,里面有十几张已经完成的作品,还有一些半成品。他的画看起来十分复杂,充满佛教元素,有点像唐卡,但一看就是出自西方人手笔,因为多了几分几何感,少了一点东方的写意。

他随身带了三本书。一本佛经,一本老子的《道德经》,一本孔子的《论语》,都被翻译成英文。有时他会让我随意翻开其中一页,然后读出一句,他就接着往下背诵。有时候也卡壳,就让我再多读一句。

布袋里还有一个阿莱克斯自制的万花筒。他说万花筒简单易做,把一块镜子切成三等分,拼成三棱柱,一头留一个小孔做为目镜,另一头隔出一个空间,放一些透明的彩色玻璃。眼睛通过目镜往里看,轻轻转动筒身,自然光穿过玻璃再被三块镜子反射,眼中就出现了一个变化无穷又繁花似锦的世界。除了物理学解释,阿莱克斯又给出一种关于万花筒的超自然解释,这让我听得似懂非懂。他说:“光从原点出发后,被代表正向的风、负向的火和中立的水(也像三块镜片)传导,就形成了千变万化的世界。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光的形变。每个人都是一束光在无穷时间和空间中的反射,每个人都处在彻底的光明和彻底的黑暗之间,处在回忆和梦想之间,处在一无所有之后和包罗万象之前。万花筒的英文单词还有另一个含义就是瞬息万变。”这个小小的万花筒就是他用来解释万物成因的道具,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通过和阿莱克斯的相识相知,我悟出一个道理——没有错误的环境,只有不适应这个环境的个体。就像孟威村,这里几乎是一个与现代生活绝缘的地方,很多旅人一看这里没有手机信号也无法上网就马上感到百无聊赖,待不了几天就打道回府了。但对阿莱克斯来说,这种不适感一刻都不存在。他的布袋子里一样电子设备都没有,他不需要充电,不用跟任何人保持联系。他的生活似乎不需要借助外力的帮助,百年前或者百年后,这种生活方式似乎也没有任何突兀之处。孟威村的生活会让一些人觉得束手束脚,对阿莱克斯来说却如鱼得水。

他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先做一个小时禅修再接一个小时瑜伽。如果在禅修和瑜伽时获得心灵方面的成长,他通常还会跳半小时自创的舞蹈。他跳的舞蹈有点像中国的太极。

他说禅修就是一种专注,让思维只专注于一件事情,风的声音,雨水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他说有时感觉自己就是窗外的竹子或者南乌江中的波涛。他说我就是一切,一切就是我。

他通常会在上午写字画画做手工。我曾看到他用两个小时把一根筷子的方头削成宝塔的形状。

下午有时会跟我,还有娜、妮、瓦特,一起到江水中游泳。脱掉亚麻衫后,我看到他身上有六七处纹身。左臂靠近肩头的位置有一匹骆驼,肚脐左侧写着“武士道”三个汉子,右肩上爬着一只蜘蛛,右臂内侧皮肉最薄的位置还有一只南洋大兜虫(甲虫的一种)……

晚上通常是清谈时间。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可跟阿拉克斯在一起,人数还可以再减一个。

我:“你看这条南乌江,村子里所有人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上游有人拉屎撒尿,下游几十米就有人在淘米做饭。你去过印度的瓦拉纳西吧,在那里,人们在上游焚烧尸体,再把骨灰扔进恒河,下游不远处就有人用所谓的圣水洗澡刷牙,还灌到瓶子里回家供奉。我不敢在那条河里游泳,可奇怪的是,居住在那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健康,就像孟威村的村民一样。我有一个担心,就是每天吃喝的水源都来自这条河,又亲眼看到村民往河水中倾倒粪便,就总怕吃坏肚子。”

阿莱克斯:“威尼斯就是个水城,我在泰国生活的村庄也紧挨着一条河流。其实不用担心,因为河水都有自我净化能力。像南乌江这样的河流,江面宽,流水快,污染物一进去就被水流稀释了,再加上氧气和微生物的分解,几个小时就能让水质达到未被污染之前的标准。孟威村排到江里的都是生活废水,这里没有任何工业,水质还是有保证的。其实生命也像一条河流,它也有自我净化的能力,等你老了,留在记忆中的就会只剩下快乐的事情。”

我又想到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究竟该坚持还是放弃。其实提问前我已预感到他会说什么,毕竟他活得那么洒脱,简直不在五行之中,我问这个问题,只是想找到坚持下去的动力。他也果然没让我失望。

阿莱克斯告诉我:”在这个星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从小就知道我将成为一个旅行者,一个冒险家,一个英雄,为此我开始了在生命之途中无尽的跋涉。在这将近20年的流浪生涯中,我学会了几件事。首先,当我们做出一个决定时,这仅仅是一件事的开始,我们就像跳进一条激流之中,没人能告诉我激流将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可能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其次,做任何事都有其代价,大多数人都会在‘已经获得’和‘想要得到’之间做出某种平衡,只想得到而不愿意放弃这样的美事根本不符合自然法则。第三,所有事都是天注定的,剧本早就被写好了,我们做的任何事都已经被无数人做过了,所以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就是认识自己。第四,不要害怕迷路,迷路之后你会变得更加强大,只有走更多的路,去探索去发现,你才能离那个内心深处的自己更近。当你决定走上寻找自己之路时,整个宇宙都会帮你。最后,只有关注当下,你才能成为一个快乐的人。”虽然阿莱克斯并未给我一个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但我却连连点头,仿佛脚下出现了一条路,眼前闪出一片光。

阿莱克斯离开孟威村那天依旧光着双脚,斜跨着布包,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筷子插着,筷子上有他刻的宝塔。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生活就像音乐,我昨晚一直在聆听。梦是它的视觉部分,让我们知道自己一部分属于自然,一部分不。去做最瑰丽的梦吧,我们将在无人之地再次相遇。在那里我们不用跳也不需要翅膀,就能学会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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