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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威村的雨季(十四)

(2017-03-15 15:3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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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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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一家离开孟威村的这几天,一直由邻居阿姨帮忙照顾艾的奶奶。阿姨不到40岁,却满脸疲态和老态,眼角和眼神都耷拉着,说话也怯生生的,跟村子里那些大嗓门的妈妈们就像生活在平行的世界。

阿姨家一共五口人,上面一个婆婆,下面三个孩子。从大到小分别是10岁的娜,8岁的妮和6岁的瓦特(Wat,庙宇的意思)。丈夫几年前去世了,从村子里小道消息的发源地——开饭馆的妈妈金——那里听说是喝酒喝死的,“喝了太多的laolao,后来还嫌劲儿不够大,又往酒里泡蝎子和蛇,就把自己给毒死了。”——她说话有点损。家里没了男人,田荒了,船也锈了,之前的积蓄想必也不够开客栈餐馆,一家老小的生活就靠阿姨在村办小学教书的微薄收入维持着。

幼年丧父这件事倒是对几个孩子影响不大,都活蹦乱跳的,风一样刮来刮去。他们喜欢跟我玩,瓦特是最粘我的那个,无论发现了什么新玩意都会第一时间跑来跟我汇报。

一天他把一条虫子放到我门前的桌子上。那虫子通体碧绿,却光滑得一根毛都没有。全身分成三四节,每一节都缠着好看的黑色花纹。它的眼睛大得夸张,眼睛和脸的比例只有日系动漫作者才画得出来。我再仔细看,那眼睛其实是假的,就是线条繁复的花纹,应该是进化出来吓唬天敌的。爬行时还会吐出粉色的小舌头,分成两岔,像蛇的信子。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虫子,就把阿仔叫来,他说这是蝴蝶的幼体(Baby butterfly)。我想不出它最终破茧而出时得美成啥样,那满身的花纹都能印到翅膀上吧?那可是它的胎记。

一次瓦特指着屋檐下的一只大蜘蛛给我看,那蜘蛛黑黄相间,远看还以为是黄蜂。蜘蛛的八条腿上下翻飞,牵扯着从头部吐出的丝线,像在竖琴上弹奏安魂曲,那只粘在蛛网上的倒霉蚊子就被裹成了粽子。

瓦特整天那么腻着我也是有原因的,村子里稍大一点的孩子对他所谓的新发现不屑一顾,而我作为一个城市青年,对乡村的许多稀奇古怪仍旧充满好奇。可能还有一个原因,瓦特没有爸爸,而我又没有孩子……

捉蛐蛐是我和瓦特每晚的固定活动。在他眼中,我仿佛就是为捉蛐蛐而存在的。我的经验来自于童年,小时候一放暑假,我就忙得不可开交。白天逮蜻蜓,黄昏挖知了,晚上捉蛐蛐。家里有十几个蛐蛐罐子,罐子底部垫着一指厚的土,罐子口罩着一层纸,四周用橡皮筋箍住,再用牙签捅几个气孔。每个蛐蛐都有花名,天尊、元帅、大黑头……两只蛐蛐打架就像黑社会血拼,有时候也能引来一些大人的围观。

在孟威村,蛐蛐的声音就是夜的钢琴曲,尤其在发电机停止工作之后,就愈发清晰。出门前我把卷好的七八个纸筒交给瓦特,他小心地捧在手里。随后我们带上手电筒和防蚊喷雾就出门了,瓦特跟在我身后,就像一小截影子。

听到哪里叫声最响,我们就蹑手蹑脚地位移过去。蛐蛐很敏感,马上就不叫了,我们也赶忙停下脚步。蛐蛐也很自负,以为警报解除了,就又嘟嘟嘟地叫起来。这样你来我往两三次,就能被我精准定位。

藏在石头下面的最好逮,扒开石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还能看到几条正在蠕动的蚯蚓和四散逃串的潮虫子。蛐蛐倒是最淡定的一个,还在那儿振着翅膀,跟我对视着,一点儿都不怂。我弓起手背,五指并拢,往下一扣,就感到手心里噗噗梭梭的,再小心地收拢手指,就把蛐蛐攥在手里。瓦特把装蛐蛐的纸筒递给我,我把纸筒口对着拇指与食指间的缝隙,再往下一倒,蛐蛐就成了瓮中之鳖。藏在砖缝里的最难逮,因为不知道是否有后门,还要使用工具,就是用笤帚苗在砖缝间扫来扫去,即使它探出头也不会轻易束手就擒,三跳两蹦就无影无踪了。无论捉到与否,瓦特都会哇哇大叫,不是兴奋地叫,就是失望地叫。

有时仨孩子会一起跟我玩。我们把船划到南乌江上,如果水不深,我就跳进江中,让他们在船上摆好姿势,一起拍合影。娜每天都戴着一顶帽子,小小年纪就懂得防晒了。妮喜欢恶作剧,在水中吐舌头,披头散发扮女鬼。瓦特灌了一瓶子水,仰着头,把水从头到脚浇下来,看起来比喝一杯冰镇饮料都爽。他光着屁股,面朝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脸幸福满足的模样。在瓦特的胸前挂着一把铜钥匙,也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

每天晚上来电时,我会在灯光下教他们英语。瓦特还是零基础,就从字母表开始学,可他最不用功,每次读不了几个音标就趴桌子上睡着了。妮有多动症,不是用圆珠笔在本子上乱画,就是在胳膊上乱画。娜最懂事,我教她的第一个单词是“母亲”,我说mother就是mama。我跳过父亲这个词,教她的第二个词是“家”,我说home就是妮、娜、瓦特、奶奶和妈妈,又指了指她家的方向,再指指瓦特胸前的钥匙。

我真正的邻居,就是那个看心情旅行的韩国大叔,在知道了几个孩子的家世后,总想帮他们改善伙食。赶集那天他把那十几个螃蟹给包圆了。让邻居阿姨把螃蟹壳煮成红色后,先给艾的奶奶送去两只。中午吃饭时我们都推说不饿,把螃蟹都留给了三个孩子。孩子们吃得聚精会神,满手满口都是螃蟹的腥气,阿姨在旁边高兴地看着。我们也劝阿姨吃两只,她却说自己不爱吃,吃的还是糯米饭就干笋丝。这样的谎话我真是从小听到大。我妈说,就爱吃鱼头,说鱼头有营养。我奶奶说,就喜欢用吃剩的菜汤泡饭,说特香,隔夜饭尤其香,因为入味。小时候我总纳闷,既然鱼头剩菜那么好吃,而她们又那么宠我,为什么从不给我夹一筷子?

一天晚上,我把近视镜忘在屋外的木桌上。第二天早晨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扩大搜索范围后,终于在七八米外的一个土堆旁边看到了眼镜的残骸,只剩下一条腿,镜片碎了一个没了一个。剩下的一条腿上还有一点淡淡的凹痕,像是用什么硬物戳的。

我气得火冒三丈,并且很快把作案嫌疑人锁定在姐弟三个身上,直觉告诉我,就是瓦特干的,因为我最宠他,这是持宠而娇干的恶作剧,你看我都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出了作案动机。而且客栈里住的都是成年人,我又跟他们无冤无仇,没人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有孩子手下没轻没重。

我把三个孩子叫到身边,把眼镜的尸体指给他们看,他们见我一脸严肃完全不像开玩笑,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们用老挝话交谈了几句,统一意见后就一起坚定地摇头。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做错事承认也就罢了,死不认账的毛病可不能惯着。我盯着瓦特问道:“是不是你干的?”这时两个姐姐护弟心切,说话的声调一下子被拔得很高,像示威游行者一样大声抗议:“NO WAT!NO WAT!(不是瓦特干的!)”瓦特没说话,而是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可怕眼神看着我的眼睛,嘴唇紧紧地抿着,还一抖一抖的,眼里的泪水被他吸了一口气给挡住了。我被看得没了主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可还没等我继续深入调查,姐弟三个就像风一样一去不回头了。

下午邻居阿姨找到我,身后跟着三个孩子。阿姨说话时的语调仍旧怯生生的,说眼镜不是瓦特弄坏的。说着就回头问了瓦特一句什么,孩子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虽然我心里还有点怀疑,可气早就消了,我连声说没事没事,还想像平常一样摸一摸瓦特的头,他却躲在妈妈身后不出来了。

之后连着几天都没看到孩子们,可能是阿姨嘱咐孩子不要来我这片是非之地。我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路过小卖部看到奶糖都不知道买给谁了。在小卖部门口来回走了两圈,还是买了一大包奶糖,随后敲开瓦特的家门。三个孩子看到我又跳又叫,把糖一抢而光,每个人的口袋里都鼓鼓囊囊的,似乎早就忘了那件事。当天晚上瓦特又蹦着来找我,让我跟他一起捉蛐蛐。

又过了两天。一天下午,我正躺在屋外的吊床上看书,突然看到小白狗扭依从我的房间里跑出来,嘴里叼着我放在漱口杯里的牙刷。我喝了它一声,它就扔下牙刷掉头跑了。牙刷没法要了,我捡起来要扔进垃圾堆,突然看到牙刷柄上有一排细细的齿痕似曾相识……

真相大白之后,我每天塞给孩子们的奶糖已经多到让他们有蛀牙危险了,才没继续将功补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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