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谷最后的28天
(2008-02-29 20:2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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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谷哥1月26日晚和金地同事一起参加我公司年会,席间喝了不少酒。我知道他近一段时间身体不适,当时劝他少喝。他说没事,胃不舒服酒冲冲就好了。
1月31日中午,我太太王嘉打来电话说,谷哥住院了。胃出血。
2月1日去军区总医院看他,精神尚可。我说,你出院后我得管你,一年内不能沾酒,只能让你闻味儿。
2月2日做胃镜。当时我出差,王嘉说做完胃镜医生把谷哥送回房间后转身对他们说,可能是恶性。最终结果得等胃组织分析。
我听后说,不可能。得重做检查。
2月3日谷嫂从山东老家赶回来。谷嫂因为父亲入院,回去照顾老人。
我、太太及何云燕夫妇不断给谷嫂鼓劲:没事的,谷哥肯定没事的。
2月4日,结果出来。
两个冷冻的字:胃癌。
还有两个专业性指标,低分化胃癌和印戒细胞癌。我们不明就里,医生一解释,是晚期最严重的一种情况。
当时就如雷轰顶。
何云燕和先生韩朝辉都哭了。
这怎么可能?老天不能这样不公平。
回家我和太太彻夜查阅资料。得知就算是晚期,做胃切除手术,还有超过50%的患者能存活3-5年,还有些活了十多年还没事,酒照喝。
于是心里就又重燃了希望。
王嘉专找医学网站上那些利好的病例,找到一个就高兴一阵。
但是,那天开始,我们都睡不踏实了。
金地北京公司人力资料部介绍了301医院一个关系,我和王嘉去找李博士。我们原先抱有一些幻想,就是军区总医院的检查结果是错的。或者去301再做一次详尽的检查,希望结果有所不同。李博士看了军区总医院的检查结果,非常肯定地说,这个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已经非常清楚了。
李博士又说,转院也行,可以尽早安排手术。手术情况好的话,还是挺乐观的。
苍天知道,这句话对我们有多重要。
李博士又专门交代我们,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让患者知道真相。这种大手术是需要有好的体质和好的精神来配合的。很多时候,手术结果不是因为手术技术好坏,而是心情的好坏来决定的。
那几天,谷哥一直让我们把检查结果给他看,我们都用各种借口藏着掖着。我们知道他有怀疑。
李博士还专门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胃底静脉曲张。他说,这种胃病和恶性的症状很相似:呕吐、便血及幽门埂阻。你们可以这么解释。等术手后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告诉他真实情况。
当天赶回军区总医院,我装作兴冲冲乐哈哈地把纸条给谷哥看,若无其事地解释一番,说检查结果留在301医院了,我们年后转院,做个小手术,就可以出院了。
我们还开玩笑,过个医院里的春节,以后小说题材就有了。
那天,谷哥很高兴。我们谈了很多话。说到了年后他和谷嫂要建的那个大画室如何规划,说到在美国的赖菲不知道有没有找个男朋友,我还偷偷在他耳边说,过年我给你带冠希同学的图片来,但不能跟嫂子说。
除夕晚还有场中国队与伊拉克队的世界杯小组赛,谷哥还特地让韩朝辉整了个电脑无线视频,要看。谷哥看球看了十多年,竟然还是中国队的球迷,为此我们以前没少嘲笑他。
除夕的球,中国队竟然还给谷哥面子,一比一,没输。
2月6日是大年初一。初一初二在家陪家人,没去看谷哥。初三和王嘉炖了鸡汤带去。
鸡汤他还是不能喝。从做胃镜后,医生就一直没让他进食,维持身体的基本养份全部通过小静脉输入。这次去,明显瘦了一圈。在床上躺久了,背疼。谷嫂说,每次帮谷哥转一次身,他都感慨:真舒服啊。还有一个不好的症状是谷哥开始发烧,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体温在38度以上。谷哥的高烧非常奇怪,用一般如柴胡等常用降温药不起任何作用。问了医生,知道非常不好。发烧,是因为恶性细胞在剧烈运动。俗话叫癌热。
年前给他带去的便携式DVD,年后就不能看了。
春节医院不办转院,只能等。正常情况下初五医院就恢复正常。
最让我们心疼的,除了谷哥,还有谷嫂。我们不能想象,谷嫂瘦小的肩膀要负担着多大的重压。她的压力还不能让谷哥察觉,当着谷哥的脸,还要强装笑脸。我们在的时候,谷嫂还经常开开玩笑,说他就对朋友好,平时不跟她说话,朋友来了话才多起来。
我们知道,那是谷哥难受。病魔在折磨他。在至亲面前,他可以让痛苦真实流露,朋友来了,他还要强打精神。
所以,谷嫂和我商量,这段时间就不要让朋友们来看他了,等手术后再安排。
于是,从那以后,所有通过我咨询谷哥情况想去探望谷哥的同事和朋友我都建议他们等谷哥转院和手术后再去。
为此事,我非常内疚,因为谷哥走得急,有些好朋友,未能在他病后见上一面。
初五转院也没办成,301医院那边还要调协,病房紧张。
转院是年初七。入住301医院普外科。
那段时间,谷哥的好友们都在努力帮忙。艾丹通过关系确定由著名的胡大夫给做手术,胡大夫能主刀,对我们也是一种希望。
手术最初定12号进行。
术前两天,谷哥高烧不退。在做了再次检查之后,分析结果显示转氨酶指标过高,专家综合意见是手术时间得推迟。怀疑是肝功能受到破坏,具体扩散程度及范围需做刺骨等深度检查。
于是再等。
大约从10号左右开始,我们看着谷哥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虽然小静脉输液已经改为大静脉输入,每天补充的液体总量在增加,但体重在急剧下降;原来每天还要求谷嫂扶着他在病房外的走廊慢慢走一圈,也取消了;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经常说脊椎疼;医生允许喝些不含纤维的半流质食品,他喜欢喝过滤后的西瓜汁,慢慢也喝不下了;一发烧就大量出汗,病服被单都湿透……
谷哥还是不大清楚自己的病情,但是好像在重新怀疑。那些天我们都在猜测,以谷哥的经验,他是不是已经很肯定要预感到了什么。有一天,我和王嘉离开病房时,谷哥突然说:虽然我病了,你们还要好好生活。
把我们吓了一跳。回家商量了半天,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有其他的含义。
但是,又有一天,谷嫂和他聊下一步治疗手段,不小心说漏了嘴,他很吃惊地问,手术后要做化疗,那不是癌症吗?谷嫂赶快给搪塞了过去。之后,我们说话就很小心。谷哥的弟弟每次在护士来换点滴液时,会把一种叫“消癌平”药物液体袋尽量往上挂,以免谷哥看到那个形状可怕的汉字。
我们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王嘉经常自言自语,她会自问,会不会明天我们一醒来,谷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呢?
手术时间又定了一个日期,未到一天又推迟了。
我们的预感越来越不祥。
开始上班了。出差任务接踵而来。20号我在银川,夜里和谷嫂通话,谷嫂哭了,她说,医生这些天语焉不详,问什么都说要再等等,等什么呢?也没再会诊了,好像有些东西已经有了定局,是不是要出事了……
24号,从沈阳回京,赶去301,那天谷哥精神不错。他住的病房有三张病床,他住最里边一个床位。其他两个病人都是胃方面的问题。邻近他床位的一个前天出院了,挺乐观,出院前还说没事,手术做完就没事了。第一张床是个老首长,同样晚期(谷哥不大清楚,只知道是需要做手术的胃病)。老头脾气不好,老抱怨这不好那不好,他儿子就经常语重心长地教育他,很有趣。谷哥就跟我说这些还笑来着。我向他转达了很多朋友的问候,陈长春、杨伟民等原领导多次询问他的病情,小镇窑哥、旷世和多位邻居还是坚持要来看他,我还每天收到很多同行和媒体朋友让我传达问候的短信。谷哥听到这些的时候,目光变得非常柔和温暖。
这天谷嫂对我说,医生决定做一次检查,要确认持续发烧的病因,有可能扩散到肝了。如果肝部受影响,手术就有几种做法,医院方面还未有个明确方案,得全面检查一次再做决定。
谷嫂说,这个检查得好几天才有结果。
走前,我握谷哥的手,我说,谷哥,你得加油,等你出院了,咱们先商量你们家那个大HOUSE怎样建。
26号在青岛,一个会议开到下午六点正还未结束,王嘉打来电话,我一听声音就不对。因为是会议过程中,所以我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她好久不说话,把电话挂了。
没过一分钟,短信发来:结果已出,谷哥全身骨转移、淋巴转移,手术无意义,时日不多。
我马上低头走了出去,在洗手间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冷静了一下,我马上咨询当天航班。8点50还有最后一班,时间还来得及回京。
当晚十点半到市区,看时间太晚,没去医院,约了王嘉及周燕在国贸金湖餐厅见面。
赖菲也在。她前一晚从美国回来。知道爸爸的情况,她做了半年休学。
赖菲的意见是一定要让爸爸知情。我们几个非常不同意。我认为时机未到。这个时候告诉她,等于法官在宣布一个非常恶劣的结果。
争执不下,我给谷嫂电话,谷嫂也没有主意。我知道,她当时整个人已经一片空白,那会儿是拿不了任何主意了。
回家路上,王嘉在哭。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一夜几乎无眠。
27日,白天公事太多,没能去看谷哥。晚上忙完已经9点多,带王嘉去了医院。之前,我已经得知,谷嫂已经把情况给谷哥说了。谷嫂说她说得很委婉,还说,谷哥表现没有什么异常。也就是说,谷哥还是有了心里准备。
这晚谷哥的状态不好。他插了吸氧管,胸部剧烈起伏,呼吸不畅。我在他身边坐着,看着他,心疼。我问他,很难受吗?他点点头。我说,你把眼睛闭一会,休息一会。他看着我,没听我的话。那会儿,谷哥的眼睛显得非常大。有好一会时间,他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喜欢这个世界,他热爱这个世界,他割舍不下这个世界。
临走时,王嘉握着谷哥的手,说,和师傅及蓬蓬他们都说好了,明天来给你过生日,礼物备好了,肯定是你喜欢的礼物。你今晚得好好休息。
我看着谷哥不停地点头,鼻子阵阵发酸,王嘉说她永远记得住谷哥望向她的那个眼神,那里面包含的是世界上最复杂也是最简单的一种内容。
2月28日,是谷哥的生日。
谁也没有想到,2月28日,竟然成了他的忌日。我也想不到,27日晚上这次见面,是与谷哥生前最后一次见面。等我再见他时,已隔阴阳。
28日一早,王嘉早早去了公司,因为和师傅、蓬蓬、张斌等同事约好,要带上为谷哥准备的生日蛋糕、他想喝的鸡汤、同事们集体写的生日卡片还有大家为他赶制的DV短片赶早去看他。
我因为有外地客户到公司考察,也起得较早,九点到公司。九点半开始和客户开会。
其实,整个病情的剧变,从早晨就开始了。
王嘉怕影响我,没有把她上午收到的谷嫂消息告诉我,她自己和同事先去了医院。
以下是谷嫂给王嘉发的部分短信:
六点五十九分:“早上呼吸困难严重!!”
八点零四分:“抢救已做,可能是虚脱性休克。虚弱。”
八点三十九分:“不宜多见人,目前无法转科。怀疑为癌细胞造成肺栓塞,很危险。”
八点五十一分:“医生说很凶险,肺梗塞如心梗塞。”
以下的情节是王嘉的描述,那会我不在场。
九点半左右,谷哥戴着呼吸器,很用劲地试图大口呼吸。
十点左右,开始有些稳定。稳定的过程大约在一个小时左右。
约十一点,呼吸再次出现困难,情况十分危险。大家都听到谷哥在喊: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医生在采取相关措施后,问他:给你上呼吸机可不可以?
谷哥点头。我们事后才知道,呼吸机一般只有病人在昏迷情况下才采用,对清醒着的患者来说,那是一种人间炼狱。
上呼吸机时,医生把所有在场的人,谷哥的朋友,十多个同事,包括家属全部请出室外。
……
半个小时后,谷哥安静了下来。谷嫂几乎支持不下去了,有同事在室外陪着她。赖菲进去陪着爸爸。王嘉怕她控制不住自己,也去床边陪着。
谷哥在床着躺着,头部随着呼吸机在被动地大幅度摆动。
赖菲紧握着父亲的手,泪流满面。
看情况有所转好,在医生建议下,王嘉和金地同事一起到楼下二楼快餐厅休息。刚坐落不到十分钟,谢清来电,谷哥不行了!
来不及等电梯,王嘉和同事跑上九楼时,谷哥嘴上的呼吸器已经取下。仪器上的屏幕显示心跳每分钟34下,并且越来越慢。
谷哥安静地躺着。
赖菲泣不成声。
谷嫂在抚摸着谷哥,轻声地说:大安,走好。大安,走好……
……
13点25分。谷哥离开了这个世界。
离开了爱着他的人。
我赶到九楼时,病房空无一人。给王嘉电话无法接通。给其他人电话同样无法接通。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李璞和财务部郭经理及其他几个金地同事也气喘嘘嘘地赶到。李璞带着哭腔说,我刚离开一会,怎么就没了呢?
护士说,人已经送太平间了。地下一层。
我们直往楼梯跑。
在一层大厅,王嘉和何云燕、韩朝辉双眼红肿站着,我问谷哥呢?王嘉拉着我就往地下室跑。
走廊很暗,很长,很冷,我感觉都快跑过了几个世纪。
在太平间的门前,我看到很多人。谷哥的好朋友葛柱宇看到我,忙把我接上去。他拉着我进了里边,指着担架车上的白色袋子,说:大安……
我隔着白布摸了摸谷哥,竟然还很温暖。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想,人还是热的,怎么就送来这个地方了呢?
王嘉在我身后抱我,说,老公,老公……
我终于哭了起来。
……
我和谷嫂抱着谷哥放进了一辈子第一次看到的不锈钢柜子。谷哥的身体一直很热,而那只柜子的任何我碰到的金属边沿,是那样那样的冰冷。
那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啊。
……
我可能一生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没能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内,陪在谷哥身边。
安息,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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