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天空变幻莫测。从市里出发到昌平县沙河镇的路上天空仿佛变幻了无数次,心情也随之变得沉重了。北京市第三福利院(一座精神病院)座落在沙河镇上。诗人食指(郭路生)寄宿在这里。当年,刚到北京第三福利院时,他亲手种植的杨树现已参天入云,院外的平房也已变成一幢幢高楼,仿佛要占满思维的所有空间,而富于激情的他此时行动也已变得有些迟缓游移了。
第三福利院里的时空恍若隔世。
此次到北京,我是陪同散文家刘烨园先生参加早逝的散文家苇岸先生的周年祭的――去年的这个季节,中国散文界失去了这位敬畏生命的可贵写作者。其时,长期的写作、思考的耗费,已经使刘烨园先生只剩一身单薄坚硬的骨头和疾病。苇岸先生去世时,朋友们怕他的身体无法支撑,没通知他参加苇岸先生的送行与追悼。又是一次生离死别的追忆和缅怀。整整一周年了,他说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他的兄弟,而且还有此时仍在精神病院的路生。为了去看食指,我们把行程提前了一天。
食指住在第二病区。穿过第一病区,但见穿着统一病服的患者散漫在院子里集体放风,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神色怪异,听到我们要找郭路生(食指),有的变得兴奋起来,有的甚至帮我们朝里面喊叫:郭路生,郭路生……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食指是这里的“名人”,遵守病院纪律,热情、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时常帮助医务管理人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直被誉为模范病人,曾有一段时间被安排为书报图书管理员,不过在这里可能已经没有人把他当作诗人来景仰,在病人们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而已,只是身上比别人多了一些美德。我从这样的声音里听出了人们对他的喜爱。我想,这个世界里的人大概应该没有等级之分罢――尽管他(她)们也许是一些几乎被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所抛弃的人。
登上二楼来到第二病区,楼门是锁着的,病人只能在楼道和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敲开门,医务管理人员问清我们要探看的人后,让我们在一个厨房、饭厅兼接待室的简单房间里等待,接着朝楼道里面大声喊了几声:郭路生有人找,老郭……。随着喊声,一个身穿条纹病服中等身材微胖走路微跛的人从里面迅速走过来,站到我们面前,仿佛是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样,急促地喘着气说:“我是郭路生!”一种业已形成习惯的应答,长期的福利院生活已经使他有些机械了。我忽然像从魇梦中清醒过来一样――这,这便是诗人食指了。这便是诗人食指么?楼道里此时有人在瞪着陌生的眼神散步,有的低吟着,有的转动脖颈瞪大眼睛注视着来人,仿佛充满了吃力和愤怒,还有的被放在小推车中,除了眼珠的转动证明这是一个生命或活物外,其余一切便如植物一般没有了生气。刘先生曾告诉我,以前来看望他,总是能听到凄厉的叫喊声。这一切使我骇然。望着近在咫尺的食指,似乎不敢相信这一瞬间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刘先生说:“路生,我是山东刘烨园。”忽然像从另一个世界醒悟过来一样,又像见到久别的亲人,食指立刻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般,焕发出作为诗人阳光般的风采。“烨园,烨园”,他立刻让我们坐下,热情洋溢地问长问短,仿佛我们倒成了被探视者,这使我感到非常惊异,然而更出乎意料的是正当我以为这种热情还要持续一会儿时,他却突然把朋友之间的话题转向了诗歌,仿佛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对刘先生说他最近刚写了几首诗,要念给我们听。刘烨园先生点点头说,“念吧。”话音刚落,他便激动地一下子站直身子,稍微介绍了几句诗歌的背景,便突然声音一沉,声调一转,开始朗诵起来:
哦,下雪了,正当我在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独自徘徊
亲爱的,你像一阵风裹着的雪团
砰的一声扑进了我的胸怀
哦,亲爱的,你不再是个女孩
连鬓角也被无情的岁月染白
可茫茫风雪中,我猛然发现
你重现了年轻时身披婚纱的风采
人生就是场感情的暴风雪
我从诗情画意中走来
凛冽的暴风雪中冻僵的手指扳动着
车轮的辐条,移动着历史的轮胎
大汗淋漓,耗尽青春的年华
前进的距离却是寸寸相挨
抬头风雪漫漫,脚下白雪皑皑
小风吹过,哆嗦得叫你说不出话来
可要生存就得在苦寒中继续抗争
这就是孕育着精神的冰和雪的年代
人生就是场冷酷的暴风雪
我从冰天雪地中走来 (《暴风雪》)
我被惊呆了,想不到他的思维切向诗歌的速度那样快那样令人猝不及防,也想不到他有如此激情的朗诵方式,张口就来,没有任何障碍,表情丰富感情充沛抑扬顿挫,这种把诗歌朗诵到尽头程度的能力和技艺,真让人叹为观止。我暗自思忖:这大概是这个诗歌奇迹又一种天才的表达方式和特质罢。心灵的河床涨潮了,我的内心充满着激动和沉重,那间简陋的厨房兼饭厅和探视室的房间里的空气也顿时变得有些异样和肃穆了。未及我多想,他接着又异常熟练而有激情地朗诵了一首:
结束了一场精神的折磨
别错认为我不修边幅
其实我早已失魂落魄
没人能理解你此时的心境
没有人倾听你真诚的述说
也没有朋友赶来相聚
喝一杯,以得到一时的解脱
清茶一杯,自斟自酌
生活清苦算不得什么
最怕感情的大起大落后
独自一个人承受寂寞
年年如此,日月如梭
远离名利也远离污浊
就这样在荒凉僻静的一角
我写我心中想唱的歌
…… (《我这样写歌》)
情感的火焰点燃了,诗人身上诗歌的灵光涌动起来,诗歌是他自觉的使命。这个理想主义的实践者,一次次以生命的热血去践理想之约,一次次放声歌唱美好生活,却一次次遭到现实急风暴雨的无情打击,一代人的梦被敲碎和焚灭了。他以诗人的姿态面对这一切,不管遭遇多大磨难,
他一直痴迷于诗和词语的芳香之中始终不渝。诗人以人生惊异的美与坎坷使诗和词语获救,他因拥有诗的纯粹和质量而遭受苦难,在面对苦难的斗争和挣扎中,却又因诗和词语而获得生命的救赎和涅槃,成为拯救者和被拯救者
,这是残酷中的残酷,不幸中的万幸。
诗人与词语、诗取得如此惊人的一致,鱼水一般相濡以沫,这亦是生命的一种奇迹。在现实中,岁月正是如此检验测试着诗人的生命。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怕食指情绪过于激动,刘先生赶紧把话题转向别处,问起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事,但我感到他的语气和神色皆难以掩饰深深的叹息、疼痛和悲哀。食指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感情充沛,依然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对诗歌和岁月的感受――这可是他面对困难和灾难的一贯品格?面对凶残用微笑和温暖处之,用胸膛去温暖岁月冰冷的枪口,用些微的热量去融化冰天雪地的现实,这又是否是他诗歌与生命的精髓之处?这大概也是他送给每一个来看望他的朋友的最珍贵的礼物吧。然而我却感到那笑容是如此的艰涩,我再也无法沉浸在他们的交谈中。食指朗诵诗歌的声音一直在我的大脑里轰鸣,像一场疯狂的暴风雪弥漫着,使我的思维和神经不得不一次次经受打击,飞到那似乎遥不可及的诗的生命和空间里去了。我感到异常地别扭、沉重和兴奋(无论如何也无法表达和描述当时内心的复杂和激动)。时光显得短暂而又漫长。那个简陋的房间留下了一段我永远难忘的时光――他们在那里静静地说着,坐着,倾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它的到来和离开都同样让人无法相信……在起身的那一刻,我才似乎感到自己真正拥有了这几乎不可能的相见,以及不真实的逝去的时空。
然而对于我来说,诗人只要还在福利院里面多呆一天,我的良知也就一天不能不倍受谴责。他是中国耻辱的活证,令人在精神和灵魂的双重十字架下不得喘息,却又以现在进行时的方式拯救着每一个人!想到这些,我似乎能够理解一些刘烨园先生面对这一切时的冷峻和沉默了,想必也有一个更大的十字架在他的生命里。我甚至想,像我这样一个几乎没来由的探视者,怕是连耻辱和罪恶的资格也没有的。此时,作为人生的“看客”,我更沉默于他们的沉默,肤浅的罪恶感也油然衍生……
一路上,我不得不思索:生存在这样的境地终其一生的人们,如此无法透过气来,还会不会主动寻找窒息的真正原因?窒息与思想是天生的宿敌。这是奴役者最为喜欢和赞赏的状态。他们如此,我们“正常”人又如何呢?思索是生命种类区别的标志,也是生命高级程度的凭据。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在坟墓一般的现实里,不是也不愿思索坟墓四周的冰冷么?而食指在这被扭曲的非常态的生命畸形空间里,依然能够孤独地发出呼啸而尖利的声音,挣扎着与命运抗争,除了诗人天才的成分外,其生命的奇迹和自觉,不也能引发我们更深的思索吗?
食指此时已经五十二岁,看着他快乐的模样,根本想像不到他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和磨难,好像岁月的风刀霜剑奇迹一般不留一点痕迹。他兴高采烈眉飞色舞,飞快而香甜地(请原谅我使用这些让我产生罪恶感的词语)吃着饭,不停地谈话,抽烟,笑容可掬。我又一次惊异得目瞪口呆。刘先生抽着烟,镇静、关切地看着诗人吃饭、谈话、抽烟、微笑,平静、含蓄中包含着太多的痛心、痛苦、郁闷和心潮起伏与曾经沧海。他不易觉察地控制着谈话的气氛和情绪,既不想使食指过于激动,又怕我做出唐突的事来。历史和时光像蜗牛一样爬行,漫过多少代人的青春、生命和期盼,我的心也似乎沉重起来。然而就像音乐间的休止符一样,谈话似乎停止(冷)了。食指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烟,在一支抽得不能再抽时,才匆忙地用烟头点燃接续,每次都不用火柴或打火机。然而,当我飞快地从柜台那儿要了几只打火机交给他时,他却连忙笑着摆摆手拒绝了。刘先生也难得地笑了起来。他告诉我,福利院不光规定病人不能带火,香烟平时也是寄存在医生那里的,抽一支要一支,还要由专人点燃。我们进院时带给食指的几条烟就是这样被“没收”代管的。难怪食指一支接续着一支抽烟呵!我带着很深的愧疚和意外把打火机送了回去,但还是自己留下了一只当作这次看望的纪念……他们又继续边吃边谈,食指终于抚弄着胸腹部的病服,孩子般天真、满足地说:吃饱啦!吃饱啦!而且向老板要了方便袋把剩下的饭菜装进去说:晚上用开水热了吃――这时,我这才感到吃饭的时间过得异样地快。喝过两杯茶水后,我们起身将他送回去。其时离规定的回院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事后,刘先生说,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担心如果迟到,食指回去会受惩罚,二是提早回去,可以使朋友们后来的探望更方便也更有信用。不过,我想也可能跟我的意外唐突和他的心境有关罢。我还是感到有些遗憾和懊悔。
食指敲开门走了进去,隔着楼门和我们亲热地握手告别。当触到那温厚的手的一瞬,我感到情感的堤坝仿佛将要溃决一般,千言万语一齐涌来,却一下哽塞,一切只好融于那盈盈的紧握与暖流。他转身朝里面走去,手里提着我们中午剩下的饭菜。隔着楼门玻璃,楼门“咔嚓”一声锁上了,一转眼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仿佛一切都没有留下――那是另一个更勇敢地面对生活的食指。咔――嚓――我感到那声音是那样漫长和刺耳,那一瞬仿佛长达一个世纪,它是那样鲜明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食指进屋了,消失了。我们也慢慢离开了那个让人倍感沉重和压抑的地方,仿佛有什么遗失在那里。我们将要离去,却不知他何时才能离开。望着满院的参天大树和幢幢高楼,心潮阵阵,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是曾经叱咤中国诗坛曾经历尽磨难而今依然笔耕不辍挑战极限的诗人么?这难道是开拓中国当代诗歌的一颗不屈的诗歌灵魂的永久栖息地么?偌大的茫茫世界竟没有一个诗人自由容身的居住地,他不是说还要回到自由中,在外面的房子里读书、写诗、朗诵么……爽朗的笑依然在回荡,那是曾经溶进多少血泪和苦难的微笑,却如孩子的笑容一般纯真、率直和烂漫,这才是真正的诗人的笑容。那如雨水和阳光充沛的鲜花一般闪烁和璀燦的笑容和澎湃而饱满的深情,都在诗人低沉、沙哑而富有磁力和对生命充满无限眷恋的声音里激荡――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 (《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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