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郁文
郁文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69,753
  • 关注人气:40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十年祭·一次短暂的失忆[完整版]

(2006-03-05 17:46:01)
分类: 枯思漫笔
        在我的记忆中,我应该是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失忆的,也许在旁人甚至在亲人眼里,我的那次短暂的失忆似乎有些不应该。然而,直到现在,我也无法记起那一段短暂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那段时间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片空白,我只有靠我自己的想象或者家人的叙述来填补。
 
        天空阴沉沉的,闷热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积雨云堆积在了半天空,雨却怎么也降不下来,有一阵风刮过,也是很闷热的风,将水泥操场的纸屑刮起来,在天空飞舞。
        我在城区中学的一间教室里接受师范学校的面试,我记得我发表了一篇即兴演讲,朗诵了一首诗。我很紧张,无论是演讲还是朗诵,我都有点结巴,汗水顺着颈子划落到前胸后背,我感到就象一条条粘粘糊糊的蚯蚓在我的皮肤上爬行。我对自己很失望,这种失望其实在半个月前那次失败的中考中已经体现出来,只不过挨到面试这天才彻底暴发。我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大山深处关切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满含着期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教室的,我似乎忐忑不安地向考官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象一名战败的士兵一样轻轻地逃出了教室的。
        操场上还有一些等待着面试的学生,其中有一些是我的同学。他们问我面试得怎样,接着问我面试一些什么内容,这包含了对我的关心和对他们自己未来命运的关心。我机械地一一作答,我不知道我的答案能否让他们满意。
        向科霖这时候很急切地向我走来,拽着我不由分说的往学校外面走,正几正围着我问东问西的同学面面相觑。我并没有让科霖陪我到学校,他怎么来了?我隐隐约约地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我不能确定。我们出来之后打上一辆车就奔向他家。这两天我就住他家,他曾经是我的中学同学,她母亲是我父亲的同事,爸爸曾经是我所就读的那所中学的校长也是我所报考的这所师范学校的现任校长。
        汽车在这座城市里七折八拐,我已经晕头转向。到了科霖家,奶奶已经帮我把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然后叮嘱科霖一定要将我送到轮渡口坐车。
        我拿着简单的行李与科霖穿梭在城市的一条条大街小巷里,那大街小巷也是让我晕头转向的,我只能下意识地跟着科霖走。科霖一路上逗我说笑,甚至说起了我们班上他很喜欢说长得很象玉女周慧敏的女生,然而我没有什么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更多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我在努力地猜想着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情。我竟然没有想到问一问科霖,他应该是知道的。
        我从城市的缝隙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将雨未雨,它似乎也知道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情,然后苍天是无语的。对于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任何事情,苍天无疑是最明显的知情者,但它永远都保持了高傲的沉默。
 

        比如苍天知道,在一条乡村的田间小径或者小山丘崎岖的路上,总有一位面容削瘦但精神矍烁的老人,搂着一个小男孩漫步。那个小田孩是我,那位老人是我的曾祖父,我叫他“祖祖”。曾祖父脸上是有一些骄傲的,即使在我们老家,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毕竟也不是少有的。在我还不能走路的时候,曾祖父总是用枯瘦的双手搂着我的前胸,我有双脚便在他的胯下两个大腿之间晃来晃去。曾祖父喜欢搂着我,在院坝里、村庄的小路上、附近的山坡上。我在学走路的时候,曾祖父就弯下腰,依然用枯瘦的双手搂着我的前胸,由于站不稳,我的双脚就在他胯下两个小腿之间晃来晃去。每次村里人碰到我们,便不无羡慕地啧啧叹道,瞧这爷孙俩!夏天,曾祖父坐在堂屋里为苞谷棒子脱粒,我便坐到他的腿上,我的双腿也在他胯下晃来晃去。天太热了,曾祖父便偶尔歇下来,手摇着蒲扇,凉爽的风便直往我的脖颈里窜。冬天,一家人围坐在火塘四周烤火,我又坐到了曾祖父的腿上,我的双腿依在他胯下晃来晃去。
        用我母亲的话来说,我是在曾祖父的胯下长大的。
        我在曾祖父的胯下开始熟悉故乡的一草一木,进而尽可能地熟悉周围的人和事。曾祖父生于上个世纪初,但凡那个年代出生的人都会经历一个人所能够经历的全部。曾祖父自然也不例外,他是我们村里经历事情最多、知道的事情最多的老人,因此而颇受人尊敬。饥饿、贫困、战争、和平、幸福无一例外都深深刻在了曾祖父脸上深深的皱纹里,那一道道皱纹就是所有乡村老人的历史。
        每到农闲的时候,我们家总会成为全院子的中心,所有的人都围坐一团,听曾祖父摆龙门阵,摆他所经历的故事。曾祖父的叙述不疾不徐,缓缓道出的故事不象是他所经历的,他更象是一个旁观者以叙述着别人所经历的故事,尽管他叙述的故事令在场的人特别是年轻人都唏嘘感叹。若干年之后我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经尽沧桑,每个人所经历的任何一件事情对于后人来说仅仅是个故事而已,哪怕这些事情曾经平平淡淡或者惊心动魄。
        这一切事情苍天也都知道,只是它保持了高傲的沉默,曾祖父则选择了平静又平淡的叙述。
 

        我和科霖总算走到了轮渡码头。码头上,汽车排起了长龙,等待着开上渡轮过江。天气太闷热了,人都从象蒸笼似的汽车里钻出来透气,嘴里嘟咙着抱怨渡轮怎么这么慢。
        由于上面城市的污水渗漏和附近煤场的运煤车来来往往,轮渡码头泥泞不堪,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气。我和科霖不得不一面寻找稍干净一点的地方下脚,一面寻找我要乘坐的汽车。
        突然,我在一辆墨绿色的三菱越野汽车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大姑、姑父、表弟,二叔、二婶、妹妹,舅爷、舅奶、表叔、表婶、表弟,三家在城里的亲戚全都坐在车里。虽然意外,但我并不感到特别的惊讶,每年夏天这个时候,他们都要举家“迁移”到我们老家避一阵子暑。我甚至感到了一丝喜悦,终于可以不用在码头找车了,而且这还是大姑父的专车。我一下子就蹿上了斩,然后从车窗得意洋洋地对科霖说,你先回去吧,这里太热了。科霖很勉强地笑了笑,脸角有两个酒窝,冲我挥了挥手,便转身走在泥泞不堪的路上。
等我将头缩进车里,才发现车上的人都沉默不语,就连平时打闹惯了的两个表弟都挤到一起安安静静地坐着。他们都象受了外面闷热天气的感染一样,象凝固了的空气一般。
        我们的汽车终于发动了,开上从对岸过来的渡轮。等轮渡使到江心,一阵清凉的江风吹过来,车里的人动了动。一直在沉思或者说发呆的大姑父从副驾位置上扭头望了我一眼,仿佛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儿似地问道,你今天面度怎么样?我的脸刷地一下发烫,小声地回答,不是太好。哦,大姑父脸上挤出了一点笑意,没事,继续读高中吧,祖祖还巴不得你们这些曾孙都考大学哩。大姑父说到这里,便将头别了过去望着车窗外的江面。
        车到南岸后又接上了在城郊的三姑、姑父、表妹一家。大人们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后又陷入了沉默。那天,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迟钝。直到这时,我才隐隐约约猜到了所发生的事情,但我还不敢肯定,或者说不愿意肯定。
        后来在半路上又接二姑、姑父、表妹一家。二姑是个快人快语的人,一上车眼泪便流了出来,悲痛的说,爷爷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前几天我去看他的时候都还好好的,还嚼得动干胡豆呢。说完便抹了一把脸,看了我一眼,又说,爷爷还在问建军(我的乳名)考得怎么样了,他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我突然感到身子一冷,还哆嗦了一下,不由得朝身边的三姑身上挤了挤。狭窄的车厢里竟然挤了十八个人,然后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我依然感到冷……
 

        在曾祖父胯下我渐渐学会走路,渐渐长大。他那枯瘦得象老树枝的双手,越来越枯萎的双脚再也承受不起我的重量的,我便从他的身体脱离开来,那时候他七十多岁。
        没有我的双脚在曾祖父的胯下晃来晃去,他便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虽然爷爷和父亲都劝他不要再干了安安静静地享几年清福,他却闲不住。曾祖父会一些简单的竹编手艺,我们院子里各家各户的箩筐、背篓、撮箕等简单的竹具基本上都出自他的手。我家有两片竹林,一片就在房屋旁边,另一片则在坡下数百米远的地方。曾祖父总是要到远的那一片竹林去伐竹子,他说近的留着方便,等以后没力气搬了再砍近的。曾祖父有一把小巧锋利的竹篾刀,刃口寒光毕现。曾祖父用那把锋利的篾刀在坡下砍掉直冲云霄的参天老竹,然后一个人拖下来,一路上不用歇一口气。
        将竹子拖到院坝后,曾祖父用篾刀剔掉竹枝,推放到一辚以便晒干后当柴烧。接着用篾刀将竹子划拉成细长的竹片儿和竹条儿,整齐地摆放到一起。然后曾祖父开始坐下来编织竹具。曾祖父编织的时候总是一丝不苟,如果稍稍编凹了编凸了,他就拆掉重来。编完背篓之类的,他便放到肩上试一试,看硌不硌肩勒不勒肩,直到他满意了才开始编第二只。我那时不用他抱了,便坐在旁边看他编织。他说,等你长大了,也给你编个背篓吧。我拍着双手,便立马纠缠着要他编。当当我也可以力所能及地帮家里干点活儿的时候,曾祖父便为我编了一只小背篓。放学或者放假,我都背着小背篓帮家里背点红薯、苞谷或者到附近的山上捡些干柴。后来,我到外地读书、工作,几年前放假回去发现那只小背篓还在,只不过放到了小叔家妹妹的肩上。那一刻,我恍惚中觉得曾祖父还在,正坐在院坝里编那只小背篓哩。
        曾祖父编的竹具不但供院子里的人用,他还隔三岔五背着新编的竹具步行二十多公里到镇子里去卖。曾祖父编的竹具好用,而且便宜,所以每次他都可以空手而归,只是口袋里多了几块钱。父亲叫他不要去了,家里也不缺那几个钱,他笑了笑,说正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哩,再说我还可以挣回自己的烟酒钱。当我到乡里小学读书的时候,卖酒便成了我的差事。隔上一断时间,曾祖父便给我几块钱和一个空塑料酒壶,晚上放学后肩挎书包手提满当当的酒壶往家里走,村人见便问,又给祖祖打的酒呀?我总是乐滋滋地“嗯”一声。
        晚上吃饭,我们家总是围坐了一大桌子人。看着儿孙满堂,曾祖父总是情不自禁地要喝上几口,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建军考得怎么样了?
        自从二姑上了车以后,我的脑子里总是响起这样一句话。这句话似乎在颤抖,而且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让我感觉不到汽车是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疯狂地颠簸,一根蜡烛在即将燃尽的时候,那微弱的火苗和昏暗的光亮不也是这样颤抖的吗!
        我紧紧地靠在三姑的身上,双唇紧紧地闭着。我顿时觉得我没有发言权,更没有哭的权利。
        我不知道汽车在群山之间颠簸了多久,终于“嘎”的一声停了下来。我迷迷糊糊跟着他们下了下,然后爬山。那家在大山的那一边,平时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然而此时我的双腿象灌了铅似的异常沉重,我每挪动一步都觉得呼吸困难,我每挪动一步就觉得那句颤抖的话更加响亮。
        我们都默默地走着,脚步声擦着地面,响起凌乱的沙沙的声音。大家沉默着,各自己走各自己的路,两个表弟照顾着年迈的两位老人,我跟在最后。
        爬到山腰,我觉得前面的亲人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两边的树、房子也越来越模糊,好象他们都渐渐离我而去,越走越远,将我一个人丢在了山里。
        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脸庞削瘦,正一步一步走下山来。那是我的曾祖父吗?他是到对面山腰的他的大女儿我的大姑奶家里去吗?他是到更远的他的二孙女我的二姑家里去吗?
        我就在这种模糊浑沌的意思里跟随着亲人们的脚步翻过了大垭口,我所熟悉的村庄就在眼前。
        雨没有降下来,这里离城市几十公里,却恍若两个世界。阳光照耀在水田里,稻苗在疯长,它们是清晰的,就连它们“咕咕”喝水的声音也是那样精晰。
        我们跨过一片田坎,锣鼓声传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一定是大姑奶和两个小姑奶(曾祖父有一个养女)请来的。锣鼓声也是清晰的,声声撞击我的耳膜。我可以看到我们家的瓦房了,还有旁边的那片竹林,那锣鼓声便排山倒海般地冲过来……
 

        虽然走了80年的路,虽然见证了80年的人间沧桑,但曾祖父的一生象其他乡村老人一样平平淡淡。如果将时代附加在他们周围的大事抛开,他们本身是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即使时代将一些大事附加在他们身上,那也是他们的共同经历,与我们目前所经历的没有根本上的区别。所以,看似饱经沧桑的曾祖父只不过是无数的乡村老人中的一员,象大海里的一滴水或者沙漠里的一粒沙。
        曾祖父没有什么文化,16岁时娶童养媳,生儿育女,将儿女们拉扯成人娶妻出嫁,最后四世同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在我的记忆里,祖父不曾讲过什么大道理,或许他所有的道理都凝结在了他的一生之中。每当曾祖父象讲故事一般地讲述他所经历的那些陈年往事时,他总喜欢加上一句“哪象现在这样啊!”比如,“哪象现在这样吃得饱饭啊!”,“哪象现在这样穿得暖和啊!”,“哪象现在这样过得安逸!”……。即便他是很平静地这样感叹,我依然可以从他那深陷的眼窝里读出一些满足,那种饱经生活的艰辛之后所得到的满足。
        每年冬天围坐在火塘边烤火,我总是喜欢顺手拿起一截木棍,在架起的柴堆里一阵乱捅,想让火燃得更旺。可是我三捅两捅,那柴堆便塌了下来,火越来越暗,然后渐渐趋于熄灭。曾祖父不声不响地拿起火钳,将被我捅得乱七八糟的柴根一一理好,重新架成堆,将下面的火灰掏开,宛若一个洞,然后弯腰凑过去,用嘴轻轻地吹,那火星便一明一暗的,接越来越明亮,最后“哄”的一声,火苗便蹿了起来。曾祖父说,这火那经得起你这么心急火燎地一阵乱捅啊!
        在那段“我在曾祖父胯下长大”的日子里,我经常在曾祖父的怀里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自己的床上。这时,我总是哭着喊着我要祖祖,我要祖祖。这样折腾老半天,我才能在母亲的连哄带骗下重新入睡。
        我参加中考前的那段时间,曾祖父的身体状况极差,晚上不停地咳嗽,声音象是被什么撕破了一般在宁静的院子里响起。曾祖父的身体干枯得象一截老树枝,青筋凸起。每次我到房里看他,他都用干枯的双手硬将身子撑起来,脸上挂着笑,问我的复习情况或者说一些其他的闲话,但那话题始终绕不开我们几个曾孙以及他最小的孙女也就是我正在考大学的小姑。说不了几句他便剧烈地咳嗽,在我的劝说下他才重新躺下去,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那锣鼓声排山倒海般地向我冲过来……
        我的短暂的失忆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按照我的想象以及母亲的叙述,应该是这样的:
        我跟着大姑她们回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悲乐切切,人声阵阵。在三亲六戚团方四邻的簇拥下,我们走到堂屋,那里是灵堂。一张白色的布帘将堂屋一分为二,布帘前边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曾祖父的遗象,一个小钵里插着三炷香,青青缭绕。桌子前面是一个火盆和三个草垫,火盆里燃着钱纸(黄裱纸),也是青烟缭绕,应该是刚刚有人跪着祭拜过。布帘后面停放着曾祖父的棺材,架在两根长长的板凳上。
        我们一行人到了灵堂,大姑他们一一上前点燃一叠钱纸放到火盆里,然后磕头跪拜。轮到我的时候,我没有跪到草垫上,用母亲的话说,我是象疯了一般地扑向了布帘子后面的棺材。我紧紧地抱住棺材,嘴里不停地喊,祖祖,我回来了,祖祖,我回来了!最开始的时候,声音还很大,几乎盖住了外面喧闹的锣鼓声,以致于外面的来客一下子涌了过来。后来,我的喊声渐渐弱了,嘶哑了。他们听看到我蠕动的嘴唇,那声音只有我自己才能够听到。父亲和母亲哭着将我从曾祖父的棺材旁拉开,我使劲挣扎,再次向棺材扑过去,我想用我的全身力气将曾祖父叫醒。后来,又有亲人过来帮忙,才将我架到隔壁的屋子里,我一下子瘫坐了下来。
        我在屋子里呆坐了一阵,似乎缓过了劲来,再一次走向了灵堂。母亲以为我又会向棺材扑过来,赶紧过来抱住我。我没有扑着棺材,而是找一个地方坐下,望着正忙碌着帮忙的乡邻和坐在我身边的近亲属。亲戚们都聊着天,我听不清他们聊的什么,应该是在聊着曾祖父这一生的艰辛,或许还有一点幸福。
        我没有吃晚饭,就这么呆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整整坐了一夜。我不知道我想了些什么,或许是想着曾祖父搂着我的前胸我的双腿在他胯下晃来晃去,或许想着曾祖父编竹具的情形或者他弯腰吹火的样子。或者我什么也没有想,象我们常说的那样“脑海里一片空白”。
        葬礼在第二天进行。父亲让我干什么,我就很机械地干什么,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应该有的那种欲绝的悲伤。我头披着白布,双手捧着曾祖父的遗象,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我默默地走着。曾祖父的坟在我家的一片菜地里,当我接近那片菜地的时候,我并没有沿岔路向菜地走去,而是沿着大路直直的向前走。前面有一座小山,那是曾祖父搂着我的前胸我的双腿在他胯下晃来晃去最常去的一座小山。也许那一刻我觉得曾祖父就在那个小山上,正坐在某块石头上歇脚呢。
        一看我走错了,送葬的队伍起了小小的骚乱。抬棺材的几个邻居汉子站着不动,大家都轻轻地喊我。我象没听见一般,继续朝前走,父亲几个大步跑过来,将我一把拉回了岔路。
        曾祖父坟墓在我们若大一片呈缓坡的菜地正中央,两侧和后面都是一棵棵红桔树。坟墓的正前方坡下是那片他曾经无次次砍伐过的竹林,再远一点便是无穷无尽的山。左前方对着我们的院子,距离大根三百米左右,我家的房屋就掩影旁边另一片苍翠的竹林里。右边则是我错走的那条路所抵达的小山。
        一阵鞭炮声隆隆响起,接着锣鼓喧天,细碎的钱纸片漫天飞舞。开始下葬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曾祖父的棺材,棺材向被挖好的坟坑里一点一点地下坠。终于到底了,棺材平稳地躺在坑里。几个帮忙的人开始一锨一锨地铲土,土块覆盖在棺材上,落到旁边的缝隙里,越垒越多,渐渐地将棺材埋住了。最后垒成一个正面成三角形的小坟堆,曾祖父便永远沉睡在了那一方小坟堆里……
 

        十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曾祖父的十年祭日就快要到了。他在那片红桔树围绕的小坟堆里沉睡了十年,他在那里守望着我家的菜地、房屋以及那两片竹林和身边的小山,而我在这十年的光阴里求学、工作、恋爱、流浪、快乐或者忧伤,长大成人,然而我希望自己仍然是那个他搂着我的前胸我的双腿在他胯下晃来晃去的孩子。
        没有哪一段时光可以复制,只有记忆才是真正的永恒,也包括我那一次短暂的失忆。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