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游欧与抗战
闽变失败后,阿跛、李和尚、李章达、陈友仁、徐谦等一帮头目亡命香港。说来好笑,革命先驱们只要事败逃命,大都往香港这个弹丸之地奔逃,求庇于英国的管治下。但他们奋斗的目标,却是使中国能够强大起来后,收回这个曾让他们苟延残喘的地方。这个地方是民族耻辱的铭记,但同时也是他们再生之地。若非有香港这个奇怪的庇护之所,我还真想不出阿跛这帮人还能往哪里躲。比如说土匪张,焉知他60年代末,看着投共的老战友,老部下被斗得狼狈不堪,甚至死于非命,会不会后怕地摸着额头说:“叼那星,好彩当初冇冲动收番香港,唔系都唔知去边度踎。”
可以这样说,香港自从割让出去后,就是我们这个民族胸膛上裸露流血的伤口。但这民族之血,却意外地灌溉出了革命之花,救援了一代又一代的“反贼”。中国资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革命,几乎所有重要的党派与政治势力,失败后都曾逃到这个地方喘息,反思,联络,组织,再起,再失败,再逃此地又重复之前的1234,又再来一次。
这时阿跛的“生产人民党”变成了笑话,哥几个惊魂未定,在大排档宵夜庆贺逃出生天的时候,七嘴八舌都说那名字太晦气了,乔口拗舌不说,还莫名其妙。非得重新再整一个不可,于是酒杯一碰,一声“饮胜”中,“生产人民党”就换了个名字叫“中华民族革命同盟”。不过黄其翔的第三党现在不尿他们了,自行恢复了自己的组织,他们的“中华民族革命同盟”,也就拢共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李和尚这时觉得,这帮家伙是竖子不足为谋,看他们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便干脆一拍屁股,闪回老家苍梧隐居,每日短装跣足与渔樵为伍,乐此不疲地学耕田去了。
阿跛也觉得呆在香港没多大意思,搞不好被邢森洲发觉行踪,不是被绑就会被杀,不如再到欧洲一游,中正哥再牛,手也伸不了那么远吧?于是阿跛带着几个人,一路西游,巴黎、伦敦逛了个够,期间还和正在法国活动的康生、汪美男有过交往。阿跛给康生写了一幅字,抗战时,康生曾在延安拿出来和别人炫耀说“陈真如写的,一个军人,能写得出这样子,难能可贵了。”阿跛还参加了一个什么“国际反侵略运动大会”,出任中国分会的会长。(苏联出资,第三国际的外围统战情报组织)
抗战爆发前夕,阿跛回国,福建事变的一伙人此时都被撤除通缉,被任命为军事参议,以备不时之需。期间中正哥曾约他与李和尚一起见面,聊了一个多小时。国事维艰,这次大家都有点动感情,正哥用感叹的口吻说:“任潮、真如,你们以前在福建所做的事,反对我个人事小,但国家损失太大了,你们怎样反对我,我亦不至怀恨,当然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们在党内相处这样长的时间,你们离开了我,不会做得成事,我舍了你们,亦不能做得好。”一番话说得中肯切切,阿跛也带着感情说:“往事时不堪追悔了,我们此后只有尽心来做补过的工夫罢了。”
他想做事情,却未必能做。阿跛反出国民党门墙,性质是严重的,即使中正哥能谅解他,给他事情做,恐怕国民党内的右派,也未必能对他谅解,如吴稚晖之流。于是整个抗战期间,阿跛困居重庆,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所事事,整日间嗷啸林泉,和一帮文人鬼混。要不就躲到庙里头,和老秃驴们一起研究佛经。
47年底,阿跛被李和尚拖去香港,筹建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就是现在的民主党派“民革”,随后被指派往上海,配合解放军做统战策反与民主工作。陈仪就是他策反的,可惜老陈大哥太相信自己的学生,事发失身,被汤恩伯逮捕押往台湾枪毙。另外,程潜与赵祖康也是他策反的。
16、最后一击,中计心亡
57年4月底,党中央毛主席他老人家闲得发慌,要整点动静出来解闷,遂在国务会议挖了个大坑,看那个傻鸟自己跑出来被猎。他抛了个诱饵出来:“明年二届人大,一定辞去国家主席,减少一部分工作,以便集中精力研究一些问题。瑞士有七人委员会,总统是轮流当的。我们几年轮一次总可以,采取逐步脱身政策”。并说交代要透点消息出去,否则老百姓不了解。党中央这一公开表态,在党内外立即引起了震动。顿时“牛鬼蛇神,乌龟王八就出了窝”。
阿跛那时级别比较低,才捞了个民革中常委,半个月之后才听到相关内容的传达。阿跛当时那个激动阿,古往今来,有那个君王具备如此广阔伟大的民主胸怀?这简直是传说中上古贤风的禅让制嘛!三天之后,阿跛以私人信件的形式秉笔上书,对毛主席的不连任动议表示热情支持。很遗憾,我没找到阿跛上书的完整内容,只能在章伯钧儿子章立凡的文章里摘录到部分,在我看来,当得起字字珠玑,实在不忍剪裁摘录,能找到的,就全文转载。
、、、、、、昨在民革中央听到传达您四月三十日讲话中有将于明年大选时辞去主席职务一节,初觉突然,旋思以乃至美至喜之事。非目光烁射俯察寰区,照见未来者,决不足以有此。、、、、、、
目前党中央领导核心空前团结,政权在握,内外翕和,党内济济多士,全国亦不乏上驷之才,革命大业,来日方长。您乘时引退,率天下以谦让,矫末俗之竞奔,开贤路以待后起,留有余以补不足。此天下之至公,大智、大勇、大仁之所为也。华盛顿以开国元首,当国八年即行引退,卒奠定了美国的资本主义世界,今历史家犹乐道之。您所建造的伟绩,以及此项出乎此类、拔乎其萃的智举,所含意义之深且广,华盛顿瞠乎其后矣。
自大革命失败以还,您首创农村根据地,中经十年内战。八年抗日,三年解放战争,卒以旋乾转坤,翻开历史新页。以往数十年,您无一事不首当要冲,无一日不躬上斗争前线,亦无一日不与民休戚,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亦尽知之矣!解放后,国家草创之初,万端待理,您殚精竭虑,有加无已。其后国家规模日具,体制日备,您以党的最高领袖,而兼国家元首,礼仪接待之际,不免受形式的约束。且一日万机,纵使巧手安排,亦难有从容宽裕的暇日。正由于此,自不免于个人修养上的热而不淡,疾而不舒,燥而难宁,察而难周之失;也难免于影响察人听言、决策定计的睿断,以及在政策措施上的畸轻畸重,失缓失急。事理乃尔,虽固无损君子之大德,而施济的宏效,与瞻瞩的境界,盖尚有足以提高者在。苟于此时,暂息仔肩,以国事付刘、周诸领导人物,以在野之身督察国家大事,深入工农群众,体察民间疾苦,并与知识分子促膝谈心,且利用这暇豫心绪,增加深潜宽博的修养,更加强健身心,这不只有益于默察时宜,洞悉民隐,从旁补漏救弊,且为再度重任国家冲要的准备。由于宁静致远,眼界开拓,对国际局势的演变亦能若网在纲,有条不紊,使社会主义阵营与人类和平事业愈加巩固发展,此固非常之功,非常人之举也。
在位日久,将易主观臆断,耳目失聪。一己为珍惜声名,事有未放手,对相随日久的人,因念其汗马勋劳,纵有不肖.不忍也不能去之。继起新锐,新鉶初试,必能割此痈疽,一扫颓习,己则从旁监督,旨锐力于将来,更为有利。
我素稔您乐于与非党人士接触,这是难能可贵的。但我从旁观察,所常接触者,仍多趋附之辈,耿介不苟者实属寥寥。至于能犯颜敢谏者,我尚未见其人。
建国后,党为化敌为友,对来自旧中国的某些人士,使用多从效用出发,很少兼及其品格与能力的遴选,以次拔擢,累累若若,阘茸满目,修洁潜光。至于贪天之功者有之,不虞之誉者有之,争名猎位禄蠹充斥。以至党内有不平之气,党外啧有烦言,尤其甚者,新社会风貌受其玷污,工农干部受其影响,青年学生蒙其毒害。此种世俗之见,虽由来已久,但以革命作幌子,包藏卑媚,相将成风,尤足殷虑。、、、、、、
您此一举,不仅打破个人崇拜,树立世界高洁宏大的风范,对于百千万党与非党干部,亦能使之发扬蹈厉,知所警惕。特别对非党人士之享高位,尤斤斤于名位得失者,知有所懔,风行革化,拭目可待。
由于您负国家的重任,日理万机,要求面晤,一磬所怀,确非易事。故趁此向您略尽规谏如下:
(一)您在最近讲话中,皆述及自己有好大喜功之处,我也有同感,希望能更加深入体察,以求究竟。
(二)我感到您有时尚不免为喜怒所乘,在一个浪潮之下,轻易挫伤高级干部的自尊心和他们固有地位。同样,有时被狡黠者乘您喜怒之际,俟隙淆乱黑白,投其所好。
(三)您有时尚不免轻信干部的虚伪汇报与教条主义的分析方法,未经郑重细致的研究,即作过激的决定。
(四)由于您对于新的事物具有“至心皈命”的虔忱,这是共产党人最高品质,我是无限景佩的,而由此而产生的另一面极端——过分鄙夷旧的,但也值得商榷。如您致臧克家论诗内的函件中有“因为是旧体诗,怕谬种流传,遗误青年”之句。此虽是指您自己的诗词而言,但治旧体诗者,总以为是一种“刺隐”之笔,弦外之音,大伤他们的自尊心。这是一个不慎。就您的旧体诗而论,何尝不具有中国古典诗歌的特长呢?如开朗的胸襟,绝逸的旨趋,高亢的声调,简练的词汇,恢阔的风怀、、、、、、等等,怎能因为是旧体而遽目为是谬种呢?说明了您对古典文学尚有不够尊重之处。、、、、、、
我国民族素有温柔敦厚的气质,广大人民守法服从,若出天性。加以重理性,讲公道,爱和平,知恩报德。治国者苟能重视民族精神,导之以正,示之以公,齐之以严肃,人民之归附。将如水之就下,莫之能御。今天,在狂风暴雨之后,继以丽日风光,则上行下效,如影随形,如响斯应,其收功之速且大,可断言者。故来日大战,不患人民之不乐于赴命,而患在剗于现在的水平,不发扬民族智慧和潜力的最高领域和最大的可能性。、、、、、、
我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实在是看不出那里不对,那里右了?我看到的是他拳拳赤子之心,那种视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古大臣之风。可惜的是,党中央毛主席却做出了让人无语的动作,把阿跛写给自己的私信公开。两周后发动“反右”,还把自己的阴谋还美其名曰为阳谋,我实在不知道阳在那里?
但我也不认为党中央毛主席就那么小气,其余的话搁任何政治领袖身上我想都能甘之如饴。唯一有问题的是,阿跛居然劝党中央毛主席退休,回家抱孙子去。我真不明白,当年那个纵横捭阖的陈真如怎么变得如此幼稚?二十年的沉迷大乘佛经,天天翻阅“悲智双运,福慧并修”,看来要么把他给毒傻,要么他就真正已入化境,慈悲之心无边无涯,既已成神。
阿跛说什么不好,非要劝人退位,看看另外两个老奸巨滑的党外人士黄炎培、陈叔通是怎么做的?毛主席讲话第二天,他们就分别致信给刘少奇、周恩来,不同意毛泽东辞去国家主席一职。什么叫领会体察领袖心态,这就是领会体察领袖,用一封信就帮主席封死了两个可能接班人的幻想,让他们再也不好意思同意主席退位。
回想起45年7月初,黄炎培在延安与毛主席交谈时说,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他希望中共找出一条新路,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毛泽东当即回答说,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10年之后,谈话的人都还在,但已斗转星移,物是人非。还有比这更令人无语的人与事吗?
非常幽默的是,5年后,1962年4月9日,党中央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第十八次会议第二次会议上说:“从前老是讲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事实上没有实行,言者还是有罪。右派猖狂进攻,不得不反,你不反怎么办呀?但是带来一个缺点,就是人家不敢讲话了。刚才不是有一位同志说了嘛,政治上不敢讲话,工作上不敢负责,学术上不敢争鸣。”(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传(1949-1976)》)他这番话说得蛮切合一句广东俗语的形容——憎人富贵嫌人贫。
这些也都算了,让我毛骨悚然的是,
1957年7月15日《人民日报》 第2版,大标题“陈铭枢公然诬蔑毛主席,民革中央小组一致痛斥陈铭枢狂妄无耻。”
7月14日上午,民革中央小组举行十四次扩大会议,再一次揭发并批判陈铭枢的反动言行。在会上发言的,有李济深、吴茂荪、蔡廷锴、蒋光鼐、、、、、、等。
李济深说:陈铭枢是一个十分恶劣的政治野心家;他恶人之所好,好人之所恶。
蔡廷锴说:我以无比的愤怒心情控诉斥责包藏祸心、反动透顶、丧心病狂、忘恩负义、反党反人民的万恶的陈铭枢。
蒋光鼐说:他完全同意梅龚彬同志给陈铭枢下的十六个字的评语:“名为反蒋,实则反共,名为抗日,实则拥蒋。”
我实在不好意思完整地摘录这则报道,阿跛过去的朋友、战友,对他揭发的语言令人感到匪夷所思。太让人感到恐惧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与办法,让李和尚、高佬蔡、马骝鼎这三个几乎长达40年的袍泽,与阿跛翻脸。李和尚我还可以理解说他曾被阿跛搞过,有私人恩怨。但蒋、蔡二人呢?他们本身就是恁死不屈的铁血军人,不是那么好威胁的,枪顶脑门也未必屈服,究竟用什么办法让他们说出这些言辞?还是他们根本就没这样说,完全是《人民日报》在自言自语。
阿跛终于沦为“老右”,此后变成臭狗屎,门可罗雀。不幸的是,他在65年提早收工,叫声BY-BY,阿鼐、阿锴你哋仲有一排涯。没赶上稍后发动的文革,要是赶上了,估计他会开心很多,自己挨揍的同时,看着57年修理他的人,文革也一样挨揍。可以咬着牙缝里的血丝舍命陪小人,互相看着一块死,多爽。
他一生的事迹,让我赞赏的不多,唯晚年奋力一击让我五体投地,赢得我的对他的尊敬与怀念,不知道他葬在哪里,有机会很想到他坟前,恭恭敬敬地鞠个躬,喊一声:跛叔,安息!
跛叔的童年与晚年都过得悲凉凄惨,但他晚年的悲凉是光荣的悲凉。老骨如铁,倒也没有堕了铁军师长的名头,不愧为土匪张的对手,两人条颈都係搽咗印度神油咁硬。
09、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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