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鼎之铭——连阳食风(2008-06-06 02:03:53)
连阳很奇怪,方寸之地,便有38种方言,可见其移民甚多且来源庞杂,此地居三省交接之处,饮食习惯却互相影响渗透不深。本地民间土厨做酒席,基本上是客家食风一统连阳,从来没有一个天资出众的厨师,能集连阳土菜之大成,再用本地材料,融会贯通煮出三省风味。
从大山里流出几条小河,千百年来沿河淤积成很多零散的平地,谓之“垌”,田野在连阳的土话中直接就叫“田垌”。两条溪流交汇处的冲积小平原谓之“冲”,连州有三个比较大的小平原,谓连州“三冲”,传统盛产稻谷。连阳一带的村落多依此沿河散布,故有冲和垌两字的村名都多得数不过来。
这些肥沃得泛着油黑光泽的淤田,种植水稻非常的高产。据说抗战时期,连阳就是模范产粮区,一担担的谷子就是一担担的军粮,连阳的谷子,曾为国家出过力。我几个伯父非常吃苦耐劳,他们年轻时,拼死拼活地种地,撑起了整个生产队的粮产,队里一直有饭吃,不缺粮。如今出去打工的人多了,田地丢慌。大伯老得没力气种不了地,只能种菜,每年卖菜还可以挣上几千。二伯是纯之又纯的农民,做了几十年的队长,看见田地丢荒,心里烙得更慌,近古稀的人了,还拼老命地种上几亩田,收谷八十多担。我堂哥也猛,和嫂子两个人,去年种二十亩田,收谷两百多担。嫂子是市人大代表,年初人大开会时,媒体采访她,直言抱怨农资价格太贵。电视前的堂哥,如看英雄般看自己的老婆。
粮产丰盛,连阳人早餐也做米饭,从没熬粥喝的习惯。喝粥在我的家乡,是很不名誉穷得几乎揭不开锅的象征。一般只有较为贫瘠的山地会缺点口粮,春荒时辅以红薯、木薯、芋头、玉米等杂粮度日。我的胃被惯得从小只习惯大米饭,曾经的女朋友来自海边,习惯吃稀饭,唏哩胡噜喝得欢,我顶多就着小鱼干跟着喝半碗,喝多胃会返酸。
我能接受的粥,是老家的饭焦粥。以前连阳人家做饭,燃料多用茅柴,可以恰到好处地控制火候,把饭底烤得焦黄,做上几碗饭焦粥。饭焦粥一定要用米汤泡,所以淘米下锅时水要多放,水开了先舀出多余的米汤,饭焖熟了,加两把茅草,听见锅底饭粒干结的轻微爆鸣,把鼻子凑近锅沿,用力嗅几下,闻到一股焦香,成了。掀开锅盖把饭铲起,锅底是一层金黄的饭焦,铲起捣碎,把米汤倒进去略为泡软,就是饭焦粥,韧香韧脆。吃饭时段常突忽其来听得屋后的几声乒乓乱响,之后就是一阵尖厉的哭嚎叫骂,后巷那两兄弟因争吃打起架来。
连阳贫家,十菜九蒸。大铛木盖,饭面上支两根竹片作桥,瓦钵层层垒叠,不管荤素,一蒸了之。贫民生活只求简单节省,这样倒也省火省时省事。只是咸鱼腊肉,酸菜瓜干之类的拿来蒸,还算适口。蔬菜也蒸的话,那就和猪食差不多了。
别地方的人难以想象连阳吃水螺也是蒸,可我从小吃水螺都是自己下河摸回来,养两天吐净泥,剁了尾巴拌豆鼓辣椒姜,摆饭面上蒸而啜之,除此之外不知道还有别的吃法。二十多年前离开连州那晚,在县城的少年朋友请我宵夜饯行,两人在连州街头连吃5盘韭菜青椒炒水螺,第一次知道炒的水螺居然可以好吃成那样,那叫一个香啊!
只是自幼习惯的口味难改,如今我也还爱吃蒸菜,即使是用电饭锅做饭,总是寻思蒸点什么,别浪费了饭火。
移民众多的地区,除了几个传统的民族节日,都有各村自行习惯的宗族村节,比如我们村就把农历十月十八日,当年解放军铁流过境那天定为村节,叫“解放节”,很马屁吧?
这种宗族村节,多半是本村嫁出去老娘们的归家日子,他们抹了头油,穿上新衣,挎个竹蓝,里面放点杂七杂八的土产,把夫家村里的姑娘,也顺带拽上一两个回来相亲,我们那叫“查门口”。(不是查户口)
农家过节,白酒黄鸡自不在话下。蒸米粉,炸油糍是连阳农家过节时,招呼亲友才会隆重整治的食物。这时候,铲柄就是权柄,挽袖下厨只能是家庭中最有权威的男人,权威男人种田可能是好手,但肯定不会是一个好炒手,做出来的菜其实不好吃,一年中就那么几次实践机会,习惯使唤犁耙长茧的手,怎么可能再去习惯锅铲的轻飘失重?而他们对饮食的见识,多半来自婚丧酒席上乡间土厨做的大锅菜,依着葫芦画瓢胡乱炒熟而已。
贫穷的生活局限了穷人的见识和口味,对吃的概念简单粗糙。我祖父在那些闷热的夏夜里,坐在门墩上给我讲西游记也讲政治时事,顺便控诉蒋介石的奢华伙食:蒋光头啊,天天支起油锅——炸油糍,那个打靶的口渴只喝白糖兑的开水。他妈的,一啖糖水一口油糍,天天过年啊!还不该死?祖父愤愤不平的叫骂道,宛然不觉几点激动的唾沫溅在我无限向往的脸上。只是不知道蒋公泉下有知,会不会莞尔一笑,然后从棺材里爬出来喊冤。
我一个伯父已耄耋之龄,吃饱饭后还可以喝三碗可乐雪碧,闹得堂哥一回去就买十多斤白糖给他屯起兑水喝。去年我拎着几斤猪肉进山探亲,上桌就傻了眼,表叔把肉全部炸得脆干,上面雪花般撒了一层白糖、、、、、、唉!我爹也好这口,要是让他来整,八成也会这样整出这款菜。“香甜”,农民的至高味觉!
重阳
08/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