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鼎之铭——七杀鱼(2008-05-04 19:33:51)
望鱼
(-)照鱼
春头天清明时节,犁耙后未插秧的稻田水平如镜,夜晚有泥鳅黄鳝出来觅食,弄出一串水声。
我做了把渔篦,拆下破雨伞的伞骨,钳齐二十多枝四寸长,两头磨尖的骨针,削根一米多长的老金竹,一截半破开,把骨针插进去,用纳鞋底的麻绳缠紧,再捡几块烂农膜,烧熔滴在麻绳上固定骨针,看上去就象粗陋梳松的篦子。
左持松火,右提渔篦,头戴雨笠,身背竹篓,在若有若无的雨丝中,赤脚走在湿滑的田埂上,听蛙声一片呱噪。不小心一脚踩滑,趔蹶几步趟响水声,蛙声立止,未几片刻,又齐声鼓噪起来。远处也有几盏渔火点点游移,吆喝一声过去询问收获,隐约听见兄弟的回答,在这春寒雨夜中,便不觉得孤单了。看见泥鳅黄鳝静伏泥水中,屏息一篦啄下,把那条蜿蜒挣扎的杂鱼利索收回,捋进竹篓。运气若佳,小半晚就可以啄得半篓,直到远处村落中隐约闪烁的灯火逐盏熄灭,薄雾萦回,才转程回家。
抹干铁锅,把洗净的杂鱼倒进去摊开,细心慢火把鱼焙干,这时才可以歇息片刻,棒起木瓢灌几口清凉的井水。但已忍不住困意,呵欠连连了,明天还得上学,添上把茅草,盖上锅盖,径自去睡了。第二天,祖父拌着豆鼓辣椒姜用瓦钵蒸了半钵鱼干,下饭呐!
多年后想起打着松脂火笼去照渔的夜晚,总是默诵黄庭坚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那夜雨,那灯,那蕴涵的自由常令我惘然出神!
(二)桴鱼
幼时到沟渠里捕捞小杂鱼,是来自乡村每个人的经典回忆,中学作文里,海量篇幅很快乐地把这称作童年记趣。人和人真是不同,桴鱼在我记忆里总是与挨揍联系在一起,我还没自虐到把挨揍也当成记趣,所以对于我来说,提这破事当真是无聊乏味。
村后水圳的水不知道从那里流来,往那流去。秋收后某天,水圳突然干了,圳底里大大小小的水坑攒满了辛存的小鱼,要赶紧弄回来,过两天即使不干死,也会给别人桴走,对于忘记上次吃猪肉是什么时候的我们,那是不可容忍的浪费。
几个走得近的兄弟,互相把脑袋一碰,桴鱼去,还上个鸟学,拼着给姑姑抽几竹鞭,再罚单脚站立好了。
午后,每人拎了柄尿勺,小鱼兜往脑袋一套,跳下圳底,用尿勺一坑一坑地桴干水,每坑得小杂鱼大约十数条,半天下来,每人可收获一身泥水和半篓鱼,回家赶紧焙成鱼干,好久没见荤腥了、、、、、、
第二天教室里,黑板边的墙角下猥猥琐琐挨肩膀站了一溜人,一个个老实排队伸手掌出来,“啪”抽一下疼得缩回去,姑姑大眼一瞪,只好乖乖的哭丧着脸,抖抖索索再自觉伸出手掌。
唉!竹鞭又老又韧,还是我削的,打磨光滑后拍马屁献给堂姑姑做教鞭,没想到挨抽最多的却是我,这马屁,拍得不是地方、、、、、、
(三)毒鱼
茶子榨出茶油之后,余下的渣滓,压制成厚约半寸、直径约1尺的圆饼,《岭南草药志》上叫茶子麸,有剧烈催吐作用。
村前的小河岔开有一段死河道,平时生产队用来放养水莲花等喂猪的水生植物,水浅且静,适合大规模的用药毒鱼。那年端午,队里无猪可杀,但节要过,队长二伯便决定用茶麸毒鱼,否则这节就过的寒酸了。
用稻草把茶麸饼烧松烤香,抡石头砸成碎粉,装在禾桶里,舀满水后疯狂搅拌,直至全起泡沫,再拿粪瓢均匀泼到水上,如此反复几次,到药效降低最后连渣一起倒掉,茶麸毒翻的鱼对人无害。另用生石灰灼鱼也是一种方法,不过成本太重,得不尝失,很少人用这个方式弄鱼。
数分钟后,各种大小杂鱼全混头混脑地浮出水面喘气,有些直接翻了白肚,这时几个精壮男人撑着竹筏子,穿梭来回于河道上,用长柄网兜把鱼虾捞起倒进箩筐,可收获几百斤鱼,每家大小搭配分上一脸盆过节。这种成年人大规模有组织有预谋的投毒活动,小孩子插不上手,但毒鱼过程比过节本身更令人兴奋,边看热闹边抄个小鱼兜,站在水边捞几条漂近岸的杂鱼,谁捞归谁,不用归公。
分回家的鱼,挤去内脏洗干净,裹上糯米粉,拌些葱段,油炸,叫鱼糍!肉香骨脆,至今念念不忘。
(四)电鱼
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别人在河沟里电鱼,羡慕得不行,太他妈省事了。两个人,一人持电棒和网兜,另一人猛摇挂在胸前的发电机。什么鱼虱虾蟹、黄鳝泥鳅,一网打尽,毛都不剩一根。我要是也搞一台,那岂不是天天吃有鱼?结果老长一段时间,四处打听电鱼机的价钱。
有次看见有人在塘边电鱼,怎么也忍不住好奇心,伸出手指往水看看电流有多大,差点没一头栽进水里,半边身子都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后来看《精武英雄》中周星驰,也是给电鱼机电了一把,才发现牛家神拳的厉害。
见过最方便最简捷的电鱼,初中的同桌在瑶山看管一个小水电站,吃鱼方便。扯一根电线伸入回水处,合上闸刀,点枝烟的工夫,拉闸。一拍我肩膀,走,捞鱼去。那晚大鱼清蒸,小鱼熬汤,那是一锅极为浓鲜山溪杂鱼汤。
在水电站洗澡奢侈,粗铁丝接上电源,还系上一截钢筋扔水泥池子里,合闸关门,什么时候想起来去洗澡了,再去开门拉闸。老家俗语“饮酒食肉,唔当滚水漉一漉”,那次我光着屁股直接跳进水池,整个人潜下水底,清澈又烫热的山溪水一浸,舒服得呻吟起来,数天翻山涉水的劳累一刹消除。不过总是放不下心,不时瞄几眼闸刀,担心自动合闸,他妈的让老子也活活变成死鱼。
(五)炸鱼
用雷管炸鱼是极端刺激的事情,喜玩心跳者可以一试。
顽童多无知无畏,我是其中之一,偷了小叔在矿山也是偷回来去炸鱼的雷管炸药去炸鱼,先把炸药装进农药瓶里,然后引信装到雷管上,再放进炸药里,把瓶口密封。结果鱼没炸着,雷管把啊键的右手炸断三指。尔后一见他左手拿笔从左至右地书写,我心里就充满内疚,本来是我来点引信的,我临时手抖,他一拍胸脯顶上。
见过最牛的炸鱼,是网上视频,几个阿富汉“皇协军”馋了,操美制M72式66mm火箭筒直接对着河面炸,轰两炮,得鱼几条,几个普什图族汉子围在那乐得不行,我也乐,这也太有创意了!
(六)钓鱼
我没那耐心,不喜欢钓鱼,老听人说钓比吃乐,盼望有这么个性鲜明的朋友做搭档,他负责钓我负责吃,各取所好。
我老家有条著名的地下河,流经一段地下后,从山崖下钻出来,冲成一个深潭,溢满自流,变成地表明河,取名西溪。山崖的绝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结了几窝野蜂,蜂蜜常年滴到水面,惹来一群草鱼竞相吸食。
别的地方,钓鱼饵多用屎虫,(就是粪蛆)钓此潭草鱼,鱼饵特别,非野蜂蛹不吃,曾弄了点蜂蛹,捏着鼻子很耐心地搞了一天,钓上三条,收获实属罕见,想着次日便去拜关帝,认他做契哥,各路神仙给给面子,下次可以钓多几条。
连阳一带平民日常生活,十菜九蒸,鱼自然在饭面上蒸了,其味事隔多年,说细了我自己也不信,只是如此山凉水冷、泉清蜜甘的水质里长大的鱼,理当味长。现在那水潭子在电毒炸的轮番蹂躏下,早已鱼虾绝迹,野蜂也飞走了,我一个死党早些年任镇长,觅鱼不得,曾计划焊栏杆围起水潭,放鱼苗引野蜂,重现昔日美味,可真若把鱼养大,想来也难抵挡各级领导伸手,自寻烦恼的事情,还去做么?
(七)打鱼
没力气移动竹排下水的年龄,在河边看人打鱼,觉得写意有趣,常常一蹲半天观看,驱鱼鹰捕鱼的情景,更是令我神往。
常幻想自己,竹篙上拴幅渔链,腰挂渔篓,卷高裤腿,赤脚走在落日下,悠然自得。
可以独力把竹排掀下水的那年暑假,问堂哥借了幅破网链,天天撑竹排在村前河里打鱼,不全为渔,也喜欢浮舟水上那种的失衡摇晃的感觉,那是我一生中永不可重复再现的至乐。
夕阳下,找一个水深静流的河段,把链放进水里,挥竹篙拍打水面驱鱼撞网,也许打鱼就是这样俗说而成,若是累了,便用竹篙插进水底,把竹定住,掏出塑料袋包裹好的烟丝火柴,卷上一根,死鱼一样躺在竹排闭眼小恬片刻。
好象那年夏天鱼没打着多少,操舟弄筏倒是玩得烂熟,水性也见长,潜下水底,随便两分钟以上,自觉没水可以淹死我。
有时晚上也去,一轮明月天如水,山野村落的轮廓在月光下是身披银光,四野寂无人声,只有竹篙划得水响,带出水纹白白的波光,看上去古意斑斓。现在想起来在月光下打鱼是多么风雅的事情,可当时那个11岁的少年知道什么叫风雅?他只知道晚上比白天凉快,鱼也更多。
虫阳0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