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黄平没费多少周折就联系上那个买家，对方仿佛等着这边的人找。八月拿着电话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拨了出去。
    她想起陈雨说不要了，不要乐界，也不再要她，一样那么可怜。怎么这世上总有些要被抛弃，才得个圆满。
    那个人把身体陷在沙发里，两条修长的腿伸出来，翘在面前茶几上，很舒服的样子。一件橙色的衬衫，穿得一室的鲜亮。八月喊他一声，他把脸侧过来，一个乖巧笑颜。笑起来嘴唇也是翘，仿佛沉在什么开心的事情里面抽不出身来。那双眼，恰似温软却又其实满是慑人魂魄的清冷，藏着一些不予人言的毒辣意味。
    “你来啦！”语气蹦上半空，像见了故人一般开怀。但短短几个字，浅色嘴唇只是动了动，又再回复到那个惑人的笑里面去。那样的表情曾躲在人群里把苏明的背影抓紧，此刻又摊开在八月眼前，让她有些失语。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是等得我要坐不住了你才来。”他接着说，不是不快，只是抱怨，语气天真，好像只是说着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么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来，你要什么条件，说吧。”
    他伸一个懒腰，手抬起来倚在脑后：“我不喜欢把我的东西让给别人。”声音酥骨，却一字一字咬得坚决。只是表情仍然是笑着，越发的甜腻。
    “乐界本来就不是你的。”
    “可是现在是了，我等了很久，终于是了。”越说他越是一副欢欣神色，“很多年前有一个歌手，他总是傻乎乎的说他要唱歌，一股子憋不住的憨劲。只知道卖了命唱，唱完了就没头没脑的笑，像个傻子。”他说到这里仿佛想起些许值得玩味的事物，望穿了天花板，空出一双水样的眼。想起那个人声音清亮，一曲千里，装的都是一腔刹也刹不住的热烈。
    “后来陈雨来了，他没了地方唱，又没个人理，像个多余的人，所以就此消失不见了。”他把仰躺着的颈背直起来，看着八月，“像你眼里的苏明，呵呵。”
最后一句刺一样的扎在八月心里。
     “你要乐界就为他？”这些事情八月仿佛听老张说起过，有那么一个人，戴一只黑色手套，包子一样的脸，唱起来不分日夜，却最后一样无奈的结果。
     他点点头，跟孩子得了糖一样的满足。
    “可是你也说他消失了，你又能如何。”
    “他曾经想要这个舞台，后来没了，现在我要回来，给他备着，有天他回来了，什么都是他的。”
    八月深吸一口气，心里生出些许和苏明当初一样的恐惧，看不透那腻人的表情后头藏着颗什么样的心。本来是干净纯粹的甜，甜到回味竟有一涩酸苦，淡淡泛着，却不得不尝。
    “你爱他？”为什么走到哪里也是这样老套的话题。
    “不爱，不过……他爱我。”白净的脸色上得意的泛着光。
    八月不懂，不想懂，这些爱来爱去的话题，让人厌倦。

                                       （三十二）
    心里这么想着她到底还是问了为什么。大概只是不甘心，就这么白白的让事情落到这个地步。
    “爱这种东西，给了，就收不回去了，所以我一并收着，反正多那点不多，就算是报答，起码得理解。”他也不管人听不听，自顾自的说。突然像想起什么来，望向八月，“说实话，那么多年，总算等到你回来。你不回来讨苏明那笔债，我还不能如愿。”
    那么多年。八月背脊里一阵凉。
    “你为什么知道我要回来。我并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那个人。”
    呵。那个人，何时会是我的，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又如何会是。就像陈雨苏明那些戏码你哝我哝的演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一句话，拍拍屁股就散了。人这辈子，最快快不过告别。
    可是爱人不甘的心走了多久也不会到头，因为头在身后，走下去，就是归途。所谓爱人都有牵绊，就是那些俗透了的感情。
    偏偏你又磨蹭着切不中要害，就这么虚耗时间，一晃就浪费一个夏天。多好的天，这么给泼出去了。
苏明那家伙最是以为自己是个周全大体的人，谁都要照顾，哪怕谁都照顾不到。所以给他个机会，让他来成全你，不是正好。
    哦，不，该是成全我。
    八月开始有些清楚，被找个人逗着绕了一大圈，渐渐开始有些明了。“是你把事情告诉他的。说这些是我做的。”
    他笑，一点都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本来想为此不得已的见苏明一面，或者打个电话。懒到最后一条短信竟然就达成目的。事情有时候容易得让人惊诧。
     “这么说来你早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无非我毫不察觉，以为滴水不漏。
     “早吗？也还说不上，不过你以为你交代的事情凭胖子一个人就办的这么妥当。”
 八月不想争辩对和错，因为没有立场去争辩对和错。事情开始的那些场景仿佛应该忘了，却又记得很清晰。
    “无论你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
    “钱？”那人仿佛有些错愕，愣在当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钱。”而后那表情迅速的收拢来，再看的时候又是那冰冷的得意的嘴脸。
    “钱对我没有意义，就像现在乐界对你毫无意义，你拿来又能如何，那个人已经走了，你除了放手还能怎样。”
    赢了的人可以有很多话想说，输了的人想说的话却都是装在心里一字一字刺着自己。
    “不要做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这样很让人厌恶。”八月的胸口有什么在一下一下撞击着，恨不能彻底的奔泻而出。陈雨教给八月很多东西，比如音乐，比如爱情，但唯独没教过她如何去辩驳。
    而这唯一的一次她想要争辩，本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轨道时，却一切都在向着失控奔逃，直到失去一切。而失去的东西，会从珍贵变得无所谓，然后毫无关联。像陈雨，像苏明，终于是她一手把他们推出了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