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悟的画作,有隔离人世的空灵,置身于画中,也就少了人世间许多无谓的烦恼)
张庆与“懒悟”之缘,起于他的外祖父张国范。
在安庆,老一辈人说到张国范,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张国范是伤科医生,但他的武术名气,远比医术大得多。80年前,朱雁秋是安庆黑白两道通吃的头面人物,后来知道张国范,就约过去会一会,地点在奚家花园,也就是钱牌楼弯向小沧浪浴池的那条窄巷。朋友劝张国范不要单刀赴会,至少要换一个更加磊落的地方,张国范却不惧,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很有些鸿门宴的味道,窄窄一条深巷,前后无人,静寂无声。行至一半,便听见耳边生风,眨眼之间,墙头就立了十数位壮实汉子。张国范心静如水,依旧不紧不慢走自己的路。“呼啦”一下,就见汉子全从墙头落下了,前前后后堵死来路与去路。张国范只微微一笑,也没有看见抬足挥拳,就有五、六汉子倒了下去,再上,依旧不是对手。半条巷子都是手下的败兵。这时候,有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抬眼看,朱雁秋一脸赞赏,立在小巷的尽头。
同是社会名流,张国范与画僧懒悟成为莫逆之交,也就不存在悬念。
懒悟不是安庆人,他的老家河南潢川,北临淮河,南依大别山,与安徽接界。懒悟5岁入城西远铎寺为僧,18岁到汉口归元寺受戒,后被推选为住持。懒悟到安庆来,大概在1931年前后,此前他在九江东林寺隐居。乘船过安庆,见振风塔巍然耸天,免不了下来一走,结果让住持本僧及常住竺庵、心坚二师诚心挽留。这一留,不仅让懒悟在安庆住了25年,也让画僧懒悟与武师张国范相识结缘。
张国范是老子故里涡阳人,虽在安徽境内,但在版图上,比懒悟老家还要往北。7岁时,张国范在蒙城拜和尚汪广庆为师,学西洋掌。稍长,又精学斩马刀破枪。之后,查、华、洪、炮、形5大行,都深入其中。1924年前后,张国范带一身武艺游荡到长江一带,以传授武艺为生。1929年,方振武出任安徽省政府主席,为振武威,特地在安庆成立安徽国术馆。国术馆邀请的武术教师,都是安徽一方豪杰,如稽家钰,如李好学,如孙虎臣,如邹子荣等,张国范也是其中之一。
但张国范和懒悟之间频繁走动,则是10多年后的建国初期。当时他们俩,一个佛界高僧,一是杏林高手,都是统战部门团结的重点人物。懒悟1954年被推选为人大代表,参加了安庆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而张国范,作为武术界和医学界的权威,也当选为安庆市政协委员。
张国范住在钱牌楼,门牌号是“29”,老宅子紧对胜利剧院,东头挨着老牌坊。出大门东行,过天后宫,绕火正街,出枞阳门,再经朱家坡,便是迎江寺。天好,心情好,懒悟就晃着高挑身子走过来,与张国范相对,谈些天,说些地,忆些老安庆旧事。吃饭时间也不讲客套,或荤或素,有什么吃什么。如果聊兴高了,还喊着要斟上一杯白酒。张国范不好酒,但懒悟来,肯定要相陪几口。入冬,有人送狗肉上门,知道懒悟肠胃不好,烧好了,也喊他过来。这时候,懒悟总是先抽上一根烟,咪咪笑着,仿佛行餐前大礼。其实懒悟话也不多,只有遇到知己,遇到值得谈的话题,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许多人都把懒悟的“懒”,说成是行为上的懒,如不洗澡,不换衣,不好动,等等。当然也有道理。但更深层次,懒悟的“懒”,是“大智若愚”的那种“懒”。如果对人生,对画作都懒“悟”其中之理,这种“懒”,不是一种至高境界吗?回看懒悟一生,一直以这样的人生观生存,这样的人生观作画。而他这种“懒”,在他的画作中,或有意,或无意,都有许多表露。
画僧懒悟没有活到高寿的年龄,如果按出生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的说法,满打满算,也仅仅是古稀之寿。懒悟圆寂之地,不在明教寺,而在合肥桐城路上的月潭庵。虽然称之为“庵”,但当年,里面与僧尼同住的,还有道士、阿訇等多种身份的人。懒悟晚年多病,后半身瘫痪,行动不能自理,身边也没有专人照顾。所以张国范和他的夫人始终认为,最后掠走懒悟生命的,不是病魔,而是饥饿。谈及此,他们总是感叹,如果懒和尚不去合肥,会走得那么早吗?在安庆,熟人多,朋友多,起码可以得到照顾,不至于末了眼巴巴饿死于病榻。张庆外祖母心软,絮叨会更多一些,之中还夹有后悔,“早知道最后还是饿死的,当年来我们家,多做些给他吃吃就好了!”
(本文为《懒悟散记》后记,未完,待续。《懒悟散记》收集包括曹大铁、柯文辉、唐大笠等书画名家介绍画僧的文章十多篇,张庆收藏懒悟画作多幅,并附懒悟年谱简编。《懒悟散记》由安庆市皖江文化研究会、安庆市收藏家协会共同出版,张庆主编,张健初策划,纪念设计。)
(1997年2月,安徽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懒悟画集》,赵朴初题写书名)
(懒悟喜爱的两方小印)
(书家退安观懒悟大师画作发出的感叹)
(懒悟的远山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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