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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5):《我的体育老师》(《厦门文学》2007年6期) (2007-07-12 10:11:49)
王秀梅 《厦门文学》2007年6期) 

 责任编辑颜非

 

我的体育老师

 

所有的同学都觉得,在运动会上做运动员代表,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以前,我总是坐在操场边上,跟其他同学一起,仰着脸,看运动员代表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嘴巴对着麦克风,声音在整个操场飘荡:我代表全体运动员,立志在运动场上发扬拼搏精神,拼搏,拼搏,再拼搏!

我还从来没有对着麦克风发过言。

就连每学期考试都考第一名的同学,也没有机会像运动员代表那样,站在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慷慨激昂地发言。那是一个多么荣耀的时刻,我敢说,每个同学都为之幻想过。但是,不是每个同学都能当上运动员代表,你必须会跑,或者会跳。还要出众。

我不知道我这么能跑,是不是因为总往玉黄顶山上跑的缘故,总之,在我的母亲张惠死在玉黄顶山的山洞里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很能跑。或者,在那之前,我从没那么忘我地跑过。是的,我喜欢这个词,忘我。在我跑往玉黄顶山的途中,我很忘我。我只想着跑这一个字。我很累,却痛快,痛苦而快乐。

很多人都想当运动员代表。我们的体育老师王铁,是所有体育老师,乃至所有男老师中最帅的,他有一种野性的生动,他从不训我们,经常跟我们开玩笑,他踢球时,还跟男生较真。我们学校里的另一个体育老师,是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每天都在胸前挂着哨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尤其喜欢跟女生较真,早晨他甚至走进女厕所,去抓捕那些为了逃避跑步而躲进厕所的女生。其实他完全应该想到,那些不惜牺牲尊严躲进厕所里闻臭味的女生,她们是因为来了例假,不能跑步。

而我们的王铁老师不同,他第一次遇到女生来例假,尽管场面应该很尴尬,他却没有让它尴尬。那个晚熟的女生,她根本不知道例假是什么东西,她为自己身体里流了血而惊恐万分。我很庆幸,我的母亲是知青,她深深知道让我及时弄清我应该弄清的事情是多么重要,她给我买卫生巾,让我保持足够的卫生和清洁。可是,那些母亲不是知青的女生,她们享受不到这一点,她们的身体流血了,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们忧心忡忡。

那个在体育课上流血了的女生,本来就是一个很孤僻的女孩子,她从不跟别人交流,偏偏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她又流血了,流得很汹涌,染红了几乎整个臀部。我们的体育老师王铁,以及我们,是在她做前滚翻的时候,发现了她臀部的异样的,我们都被这场面弄呆了,不知道这个还没有结婚的男老师,会怎样处理这种尴尬的局面。

但是我们的王铁老师很镇静,他对她说,你不要做了。然后扫视了一遍围在垫子旁边的女生,说谁带裤子了?很快就有几名同学说她带了裤子。然后,我们年轻的王铁老师吩咐两名同学陪这名孤僻的女生回宿舍,换裤子,休息。

总之我们的王铁老师,在调到我们学校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赢得了男生和女生,尤其是女生的喜爱。我知道,很多女生都在暗地里偷偷地喜欢着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想当运动员代表,似乎谁要是做了运动员代表,就意味着,得到了他的宠幸。

那时候我15岁,我将成为这一年秋季运动会的运动员代表,我为此感到兴奋,尽管我不善于表露。我开始天天往玉黄顶山奔跑,我跑得像一头小鹿。

我要做他的骄傲。

学校里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发生了不小的骚动。

这个人,是王铁老师的女朋友。我很难形容,1987年,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这个年轻女孩子,给我们造成了多么大的冲击。她青春美好,她给学校带来的冲击,有点像我的知青母亲张惠当年给槐树公社带来的冲击。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整个校园都显得无所事事。我们的体育老师王铁跟他的女朋友在校园里打羽毛球,旁边站着一圈围观的同学。她咯咯地笑着,跑来跑去,花裙子旋着,像一朵喇叭花。她的脸是那么美,光洁得像一轮满月。我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感到自卑像虫子一样爬满了脸。

不打羽毛球的时候,我们年轻英俊的体育老师就用自行车,驮着她在校园里转来转去。她两条优美的腿在车轮旁边荡着,她尖声地叫着,笑着,用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腰,催他快点,再快点。然后,他们骑出大门,从大门外的斜坡上俯冲而下,冲到马路上,他驮着她在那条马路上飞快地骑着,骑过乡政府大院门口,又骑过通往槐树村的路口,再骑过邮电局和供销社。然后他们返回来,他驮着她艰难地爬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斜坡,她用手在他腰上推着,给他鼓劲,说快了快了,你真棒。

有天中午我路过体育教研室门口,看到他们头并着头在吃饭,他们在一个碗里吃饭,她皱着眉头,说你们学校食堂里的菜做得很不好吃。但是她吃得还算高兴,她张着嘴,说你喂我吃。我们的体育老师王铁像看孩子一样看着他的女朋友,他拿着一柄勺子,说好好我喂你。于是她就夸张地张着嘴,等着他把勺子送进去。

我是无意间经过的吗,还是刻意经过的呢?我想,我是刻意的。我在寻找一切可以见到他们的时间和场所,怀着一种窥探的心理,观察他们在一起的情形。我知道了谈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这跟以往我所见过的那些恋爱是不同的,比如我的母亲张惠和她爱着的小贾叔叔,它们不同在什么地方呢?我一个人行走在无所事事的校园里,嗅着芙蓉花浓郁的香气,忧郁地想念着我死去的母亲张惠。我的母亲张惠为了一场爱情,自己把自己冻死在大雪天了。她不爱我的父亲,她爱的是小贾叔叔,但在她认识小贾叔叔的时候,她已经跟我的农民父亲结合,永远扎根在农村广阔天地里了。最后我确信,我母亲的恋爱没有快乐,它只有痛苦,像一场病。而王铁的恋爱是快乐的,健康的。

这个女孩子的到来,完全不在我的预料,却在我的生命中制造了一场暗涌,我发现我是那么地热爱和嫉妒着她的青春和明朗,她留在学校的那些日子,给我带来了深重的忧伤和向往。我甚至在第一节晚自习结束之后,一个人绕到体育教研室的后窗外,只因为抵挡不住这女孩子给我的诱惑。我在窗外站着,看王铁抱着她跳舞,她陶醉而调皮地仰着脸,闭着眼。然后,突然,王铁把她旋到墙边,伸出手,拉了一下灯绳,教研室里骤然黑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远处的教室还亮着一排一排的灯,昏黄而慵懒。我是那么地厌倦那些灯光,它们剥夺着我的时间,和我的精神。我渴望自由,渴望尽快地脱离它们,脱离这个漫长的,便秘一样的初中时代。

后来,体育教研室里的灯又亮了。其实,黑暗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个调皮的,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刚才还陶醉着,闭着眼,却在一瞬间,把灯重新拉亮了。他们没有改变姿势,他还抱着她,她挑衅般地看着他,他似乎对她的挑衅感到不服,伸手又拉灭了灯。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体育教研室里的灯光明明灭灭了很多次,我站在后窗外,梦似的看着他们在灯光里出现,消失,再现。他们像在玩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游戏。

他们的游戏是被铃声打断的,第二节晚自习开始的铃声响了,它响得是那么地不合时宜,让人生厌,同时又让我松了口气。我猫似的离开了体育教研室的后窗。

在汽车站,我见到了我们的体育老师王铁和他的女朋友。

与前几天略有些不同,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有些紧张。那个跳跃着跟王铁打羽毛球的女孩子,绷着美丽的脸,看着灰扑扑的马路,拧着眉头,不发一言。

我已经是第五次跑到汽车站来了,见到王铁之后,我知道,我之所以来汽车站,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放暑假了,他要回城里去了。

王铁和他的女朋友站在汽车站门外的马路边上,我假装偶尔路过。王铁招手把我叫过去,说,王秀梅,放假了,别忘了功课,还有,记着跑步,锻炼身体。

我说,好,我每天都会往玉黄顶山跑的。

他对我笑笑,说开学再见,就上了车。

车带着一股尘土,在曝热的太阳底下慢慢消失了,我怅然若失地站在马路边上,恍惚觉得我再也看不见王铁老师了。

1987年的暑假,我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情,我给我们的体育老师王铁写了一封信。

也许给王铁写信是我蓄谋已久的一件事情,因为早在放暑假之前,我就背熟了他家里的地址和邮政编码。我主动去教导处帮他拿信,只拿了一次,就背熟了信封上的地址。

写这封信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在这之前,我没给任何人写过信。我为这封信的开头费了很多心思,不知道该写敬爱的江老师,还是尊敬的江老师。最后我索性只写了个江老师。我说,江老师,我每天都在跑步,从家里跑到玉黄顶山。夏天的玉黄顶山很美,到处都开着野花,草长得很高,我躺在我妈妈死去的山洞口那些草丛里,吹口琴或者睡觉。

最后我问他说,江老师,秋天来到的时候,我们学校就要开运动会了,您真要让我当运动员代表吗?盼来信。

这是我有生以来写的第一封情书,如果它算是一封情书的话。当然,在我的心里,它算是一封情书,只不过,我没敢在信里说那些我很想说的话,比如,江老师,放暑假了,我每天都在想着你。

我独自上街,把信投进了邮电局门外的邮筒里,然后开始了忧心忡忡的等待。

五天以后我在院里的传达室外面看到了我的信,它贴在窗玻璃里面。

我几乎是颤抖着把它从窗玻璃上拿了下来,藏在裙子兜里,跑到马路上,拐到了槐树村,然后,穿过村子,跑到了村东头的河滩上。我在河滩上跑着,身边有一条大河,闪着磷光,从玉黄顶山上流下来,流淌在宽大的河滩上。我踩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顺着大河一直跑到了玉黄顶山,跑到了山洞口。

山洞口的草长得又高了一些,密了一些,很多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曳着。我坐在草丛里,等砰砰乱跳的心平息下来,才从裙子兜里拿出王铁老师给我的回信。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会给我回信,一个男老师,给一个初中三年级的女学生回信,这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我很忐忑,不知道他会在信里说些什么,他会严厉地指责我吗?指责我不应该给一个年轻男老师写信?

过了很久我才颤抖着手指,把王铁老师的回信拆开了。他这样称呼我:王秀梅同学。他说,王秀梅同学你好,谢谢你给我写信,我没有想到。你每天都在练习跑步,我很高兴,希望你能在秋季运动会上代表全体运动员发扬拼搏精神,并取得好成绩。你汇报了你的暑假生活,我也说说我自己吧,我过得也不错,有时去图书馆看看书。我也每天都跑步,不过不是在山上跑,是在城里的马路上跑,城里的空气不如乡下新鲜。祝你进步。

我躺在草丛里,把信纸展开,贴在胸口上。我感到了一种梦幻生活的来临,这几乎不是真实的,在1987年的夏天,我给我心仪的男老师写了一封信,竟然等来了他的回信,他没有指责我!

我把信小心地按照原来的纹路折好,塞进信封里,把信封放进裙子兜里,躺在草丛里睡了过去。

一个女学生跟一个男老师的友谊,有没有纯净的可能?它是从什么基础上开始的?喜欢。是的,我喜欢上了王铁老师。在我晦涩的初中时代,在给我留下了很多伤痛的槐树乡,王铁老师理所当然成了照亮我灵魂的一束阳光。

我为不知道如何面对离别了一个暑假的王铁老师而感到慌乱。在给他写信的时候,我只感到甜蜜。盼望相见的焦急里只有甜蜜,没有慌乱。现在他回来了,我走在校门外那条长长的斜坡上,就敏感地嗅到了他的气息,它们飘荡在校园里,混合着八月的芙蓉花香。

他在宿舍门外晒被子。

他把被褥从宿舍里拿出来,晾在门外的铁丝上,动作舒展而优美。晾完被褥之后,他回到宿舍,拿着饭盒走出来,走向食堂。这个时候他发现了我,我站在食堂通往教室的甬路尽头,呆呆地看着他。他向我招手。

我慌乱地走过去,觉得那条甬路很漫长。他含着笑,说,王秀梅,长高了,又漂亮了,脸晒黑了,很健康。

又展展胳膊,说,我怎么样?

我说,江老师,你好像瘦了。

他说,是吗?瘦了吗?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说,多吃点就会胖起来的。

我说,咱们食堂的饭菜做得不好吃。

他说,的确不好吃,不过没关系,我还有饼干。

我说,我小的时候,常常跟我妈妈一起,趴在被窝里吃饼干。

他说,王秀梅,你总是回忆过去吗?

我说,我很想念我妈妈。

他说,一个回忆过去的女孩子,一定是一个感情细腻丰富的女孩子。这很可贵。但是,人还是要向前看的,对吧?

我说,我听你的。

他说,好,我买饭吃去了,回头见。

我愉快地跑到初三一班教室。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站在教室里指挥同学打扫卫生,擦玻璃,扫地。见到我,我们的语文老师很高兴,他说,王秀梅,我有个计划,我们要成立一个文学社,由你来当社长,怎么样?

我说,好啊,谢谢王老师。我们的语文老师姓王,他是一个很严谨的中年男人,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往往忘了自己的手指头上沾了粉笔灰,就拿沾了粉笔灰的手指在嘴上抹一下,蘸了唾沫,再去翻书。因此,他的嘴总是白色的。起初我们看了他白色的嘴,忍不住要发笑,慢慢地,就不笑了,哪天他如果嘴巴干净地结束了一堂课,我们反倒不习惯,就像他没有讲课一样。

我的心里装着秘密,这秘密让我觉得,我跟周围那些女生是不同的。她们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像一群肤浅的麻雀。通过玻璃窗,我看到我们的体育老师王铁,他骑着自行车,一手捏着车把,一手拎着两把暖瓶,从食堂方向骑了过来,他先是在二班门口停下来,把一只暖瓶交给二班的一名男生,又在一班门口停下来,一只脚放在脚蹬子上,另一只脚支在地上,车闸发出吱的一声响。他把暖瓶交给门口的一名男生,说,同学们,喝点水再干吧。

我站在窗台上,看着这个年轻英俊的男老师,心里鼓荡着一种甜蜜的心酸。我不理解这是为什么,感到甜蜜的同时我竟然还感到了心酸。

我跟王铁老师的友谊平和地发展着。

开学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为不能给王铁写信而感到焦虑。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他在校园里,骑着自行车,或者走路。我每天都能看到他,却觉得离他并不比暑假时近。现在他是属于大家的,我们即使能互相看见,我也没有机会跟他说话。

可跟他说话的欲望是那么强烈,我感到那些话都积压在胸口和喉咙口,每天我都被憋得很难受。我又开始给王铁写信了。在学校里上完晚自习后,回到家,我趴在桌子上,佯装复习功课,偷偷地给王铁写信。

我把信折叠好,用一个小信封装好,用胶水封好口,放在书包里。

我利用了好几天寻找机会,终于在第三天的体育课后找到了机会。我跟着几名男生到器材室送器材,并磨磨蹭蹭地留在了那里。我是体育课代表,留在那里很正常。

年轻英俊的体育老师王铁打量着贫瘠的器材室,叹了口气。我早就注意到王铁开学之后有些异样了,他经常莫名其妙地叹气,他瘦了,脸色时常是灰暗的。我没有办法站在他面前,把这些疑问说出来。我无法说出来。我把它们写在了信里。我几乎是逃离了器材室的,我简直都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把手伸进运动服裤子口袋里,把那封信拿出来,然后放到他手上的。

尴尬是我早已想象到的,但是我们的体育老师却很好地避免了一场尴尬,他笑着接过信,说是给我的吗?

我点点头。我已经没法说话了。

王铁笑笑,点点头,说,江老师知道你是个内秀的女孩子,平时不喜欢说很多的话,所以就喜欢写信,江老师喜欢看你的信,你文采很好,将来是可以当作家的。

我的脸一定很红,我没有想到,这封信并没有让我想象中的尴尬降临。但我还是逃离了器材室。

1987年,早熟的男生女生之间,时常递条子。他们利用晚自习课间十分钟,在不被人注意的黑暗角落,把自己精心写好的情书,递给自己心仪的异性。我一点都不羡慕那些收到情书的女生,我漠视所有的男生。他们装模作样,自以为是。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一生当中的酒,都在那一年的秋天喝尽了。

我几乎不相信,15岁那年,我会对酒这种东西那么痴迷。

王铁一个人在体育教研室里喝酒。我们学校一共有两名体育老师,另外一名体育老师是位中年男老师,他是一名民办老师,住在槐树村,晚上是不用留在学校里备课的,所以,体育教研室里晚上只有王铁一个人。体育教研室在远离教室区的办公区最后一排,紧靠着食堂,没有路灯,很暗。所以我可以放心大胆地频繁在那里出没,并轻易地把自己藏在黑暗里,而不被他发现。

他坐在椅子上喝酒,手里拿着酒瓶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酒,在那之前,我从没喝过酒。他不用杯子,直接把酒瓶子送到嘴边,往嘴里倒。

这是晚自习的课间,远处的教室区有隐约的人声,不久上课铃声就响了,我离开了那个黑暗的地方。第二节晚自习我没有上好,在45分钟的时间里,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陪王铁。

晚自习结束了,附近村子里的学生都离开了,住宿的学生也相继进入了宿舍,校园里很快就安静了。我顺着黑暗的甬路走到体育教研室门外,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

我站在桌子旁边,说,江老师,我陪你喝酒吧,我很能喝的。

其实我从没喝过酒,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喝酒。

王铁笑了笑,说你能喝酒,我不信。

我说你不信我就喝给你看啊。

他说那你喝给我看。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顺利,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让我喝酒,他甚至把酒瓶子伸了过来。我接过酒瓶子,闭着眼,也像他那样,把瓶子举起来,送到嘴边,往嘴里倒了一口。

他说,没想到你还真能喝酒。

我说,当然了,我说能喝就是能喝。

他说,你是王秀梅吧?

我说,是,我是王秀梅。

他想了想,好像不确认我究竟是不是王秀梅,他思维有些混乱。我仔细地看着他,他头发蓬乱,脸不红,却白,眼神颓废。我见过的喝过酒的人,无一例外脸都是红的,我从没见过喝酒之后脸却惨白如纸的男人。

我为能陪着此刻这个颓废的男人喝酒,而感动得近乎要流泪。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酒,总之在酒的怂恿下,我勇敢地爬了学校的铁门。

学校的两扇铁门,晚自习结束后不久就锁上了。没有传达室,由住校的一位老教师负责锁门。老教师常年住校,每晚都尽职尽责地按点锁门。我从没爬过那道铁门,我猜测我们学校里还没有一名学生爬过它,因为他们没有必要去爬它。

如果不喝酒,我想我是不会有爬铁门的念头的。可是,喝了酒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我站在铁门下面仰脸看了看,觉得没问题,我能爬过它。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是,我即使喝了酒,也清楚地知道,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去睡觉的,我不可能睡在体育教研室里,也不可能去敲住校生的门,如果我去敲她们的门,她们就会知道我下了晚自习却没有回家。

因此我没有过多犹豫,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铁门。我爬上铁门之后没有立即爬下去,而是骑坐在上面,看了看我们的校园,和铁门外面那条长长的斜坡,和斜坡下面的马路,远处影影绰绰的乡政府大院。我从没在这样一个高度看我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这让我觉得很新奇,也很忧伤。我的十多年,就是交付给了这样一片地方的吗?

最后我觉得看够了,才慢慢爬下了铁门,走下斜坡,走上马路,回了家。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段忘乎所以的时光,很快我就体味到了酒的美妙,它从我喉咙里川流而下,然后向全身弥散。我的每个毛细血孔都贲张开来,我觉得它们是无数的小嘴,张着,呼吸顺畅,我的身体无比通彻。

我不知道王铁老师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觉,总之他喝了酒后,就会渐渐地高兴起来。我们都很高兴。酒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高兴,我不像以往那样讨厌它了。
我喜欢上了爬铁门这项运动,对于酒后的我来说,它近似于游戏。

游戏总是会令人忘乎所以。我不知道我留在王铁的教研室里喝酒有多少个夜晚了,有一天我怔怔地看着他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欲望的来临,它像是在预料之外,又像是在预料之中,让我脸热心跳。

我羞涩又大胆地告诉他,我在玉黄顶山上曾经梦见过他。我梦见他的时候,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年轻而英俊的体育老师王铁,用一种迷蒙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确定,他是在看着我,还是他想象里的女朋友。我站起来,走到墙边,倚着墙,看着他。我身边的墙上垂挂着这个房间的灯绳,他跟他的女朋友,曾经像做游戏一样,利用这根灯绳,改变着这个房间里的明暗。就像吊在房顶上的灯会眨眼睛一样。而现在他可能没有女朋友了,那个明朗青春的会撒娇的女孩子,已经很久没有来了,她嫌槐树乡很脏,还嫌学校里的伙食不好。我知道,是她长久不来,让我们的王铁老师开始喝酒的。

不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蛊惑了我,我抬起胳膊,拽住了灯绳。我看着坐在桌子旁边的王铁,这个颓废的男人,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拽住灯绳,是在渴求他的鼓励吗?还是等待他的抵抗?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他没有鼓励,也没有抵抗。他在思想,我看不透。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思想什么,酒精让他沉入了极度简单状态。

我等了很久,他却依旧只在怔怔地看着我。于是我笑了一下,就拉下了那根灯绳。灯倏地灭了,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我感到了一种地狱般的邪恶在房间里弥散开来,它带着某种气息,就像黑暗中潜伏着某种动物,神秘,桀骜,芳香而馥郁。

我倚在墙上,没有动。这一刻的安静引发了我的想象,我喟叹着,希望王铁老师会觉得,是他的女朋友重新来到了这里,就站在墙边。他行动迟缓地站起来了,我感觉到他摸索着走了过来,他抬起胳膊,摸索到了灯绳。灯绳静静垂挂着,他又把它拾了起来。

然后,房间里唰地亮了。

现在他离我很近,我听得到他的呼吸,不,是喘息,混乱而生动。我又拉住灯绳,挑衅似的看着他。他依旧不鼓励,也不抵抗。我就又拉灭了灯,然后抛开灯绳。

我们的游戏开始了。一如他的女朋友跟他。人物置换了,场景没有变。窗外的人走到了屋子里,原来屋子里游戏中的一个人,现在在遥远的县城。我想着这些,觉得很奇妙,我不太相信这不是一段梦境。

在灯又一次灭掉之后,我们的体育老师王铁好像没力气跟我继续玩这个游戏了。他也喟叹了一声。于是我们在黑暗里抱在了一起。事后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到底是谁先抱了谁,是他先抱了我,还是我先抱了他。他对调查他的人说是他先抱了我。

我始终不知道,那天晚上,是谁发现了我们的游戏。总之他们掌握的情况很详细,他们提到了我们的开关灯游戏,和游戏结束后,我们在黑暗里又呆了多久,其间,发出了一些什么声响。

他们在体育课上带走了王铁。

我们的体育课。

当时我们正在操场上练习跳远,学校里的音乐老师则带着大约100名同学,在操场上练习运动会开幕式。这是运动会开幕式的最后一次彩排,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很多附近的村民也聚集在马路边上围观。我们的操场不在校园里,而在马路对面,每次上体育课,男女生都雀跃着,顺着学校大门外面的斜坡一路俯冲而下,穿过马路,去我们的操场。两年一届的秋季运动会,几乎是槐树乡的一场盛事,开幕式场面浩大。

就是说,那一天,包括彩排的同学和老师,上体育课的同学,马路上围观的群众,约有几百个人目睹了他们带走王铁老师的整个过程。

他们是开着车来的。他们从乡派出所出发到学校操场其实很近,完全可以步行,但是他们却开了车。仿佛不开车,不足以证明事件的严肃性。我蹲在沙坑旁边,跟另一名女生一起扯皮尺,似乎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就像是从天上来的一样。他们来了之后,还装模作样地问,你是王铁吗?其实他们完全应该知道,沙坑旁边的那些人,除了学生,只有一名老师。

王铁被他们带走了。他们甚至拉响了警笛,这样,整个操场及马路边上的人,都被他们的警笛声转移了注意力。本来他们都在关注场面浩大的运动会开幕式彩排,现在,就连彩排式上的人都开始关注这辆警车了。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体育老师被警车装进去,拉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沙坑旁边,感到不祥像乌云一样遮蔽下来,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他呢?他是一个优秀的体育老师,不偷不抢,他犯了什么错误呢?

十一

他犯了作风错误。他被人看见在体育教研室里诱骗女学生。他把灯拉灭,女学生把它拉亮,他再拉灭。最后女学生无法抵抗,教研室里的灯就一直灭着,灭了很长一会儿,他被人听见发出了不正常的声响。

其实,他完全不必承认,他可以一口咬定没有那回事,或者,一口咬定是女学生诱惑了他,或者,他们是两相情愿,或者,他喝了酒,酒后乱性。

但是上述辩解他一条也没用,他很痛快地承认,他诱骗了女学生。

消息很秘密地在学校里扩散着,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名被诱骗的女学生是谁。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学校不希望这名女学生因此声明狼籍,他们相信一切都是江老师的错,江老师也是这个意思,他很痛快地承认了他的错误,他特别强调,一切都跟女学生无关,他要求替这名女学生保密,让她好好学习。所以,现在学校里除了校长及告密的一位老师,还有女学生的班主任知道这名女学生是谁以外,其他老师和全体同学都不知道。

王老师是拿着我的作文本把我从教室里叫出去的。他说,王秀梅,你出来一下,作文里的这一段可以抄在我们的板报上。他带着我来到教室西山墙下,面对着我们的奋飞之鹰文学社板报,手里拿着我的作文本,跟我说了上述的话。

风吹得很冷,也很紧,我听见我的血液在血管里汩汩地流着,然后渐渐变得缓慢下来,最后几乎要凝滞了。我觉得我要冷死了。我说,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这么说是不对的,不符合事实。

王老师说,王秀梅,江老师的事情已经定性了,他自己承认了,所以说,没有第二种事实。若不是碰上这次严打,他也不至于这样,毕竟受害者并没有告发他,是别人告发了他。

我说,没有受害者!我是自愿的!

王老师厉声说,王秀梅!不许瞎说!从此以后,这件事情就过去了,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再提这件事情,它跟我的所有学生都没有关系!我的学生是要考重点高中的,只有考上重点高中,才有希望考进大学,你也有你的理想,你想当一名作家,所以,一定要考上一所好学校,去念中文,不是吗?你要在班里带个好头!江老师也希望他的所有学生都顺利地考上好学校,他是一名好老师。

我的眼泪落到了地面上,我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向下掉,落到冷硬的秋天的地面上,慢慢地由深变浅,最后蒸发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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