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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6):《大雪》八(《作家》2006年12期) (2007-09-09 09:12:45)
 

第五章

一个女学生跟一个男老师的友谊,有没有纯净的可能?我知道我喜欢上了江风老师。在便秘一样晦涩的初中时代,他成了照亮我心灵的一束阳光。

他回来了,站在宿舍门外晒被子。我远远地嗅到了他的气息,它们飘荡在校园里,混合着八月的芙蓉花香。

我是一名初三女生了,我的心里装着秘密,这秘密让我觉得,我跟周围那些女生是不同的。透过玻璃窗,我看到我们的体育老师江风,他骑着自行车,一手捏着车把,一手拎着暖瓶,从食堂的方向骑了过来,他在教室门口停下来,一只脚踏在车上,另一只脚支在地上,车闸发出吱的一声响。

我站在窗台上擦玻璃,看着这个年轻英俊的男老师,心里充满一种甜蜜的心酸。

初三之后我分在一班,杨雪则被分到了三班。分开使我们很孤独。女生们谦卑而又自负地保持着与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些女生,她们穿着分不清性别的衣服,光着趾缝里布满污垢的脚,穿着廉价的塑料凉鞋,举着在农田里晒黑了的脸。而我们是从来不让自己的趾缝里有污垢的,我们穿着漂亮的连衣裙,漂亮的凉鞋,漂亮的白色高筒袜子。我们每天早晨刷牙。我想,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我们的母亲带来的,它像我们身体里流淌的异乡血液一样,与生俱来。

由于这种距离的存在,我是不太到校园里去的,除了去厕所,其余的课间时间,我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想着心事。我时常看到杨雪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桀骜不驯地昂着头,一副不在乎孤独的表情。只有我知道,她跟我一样是孤独的,我们都憎恨这个地方。

名叫韩风的男生,被分在了五班。他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课间的时候,他总喜欢在校园里出风头,吸引很多女生勾肩搭背地站着看他。我注意到杨雪对他不屑一顾,她鄙夷地看着那些女生,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冷笑在15岁的女生杨雪脸上挂着,让我感到来自心底的忧伤。

我跟江风老师的友谊平和地发展着。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他在校园里,骑着自行车,或者步行。我感到很多话压在胸口,需要向他说。我找不到其他可以说话的人。杨雪是我在槐树乡最亲近的人,但我需要一个大人来倾听我,而并非一个跟我相同命运,我们只能互相面对着互相伤痛着的人。

我又开始给江风写信了。我注意到他开学之后经常莫名其妙地叹气,他瘦了,脸色时常是灰暗的。他接过我的信,说,老师知道你是个内秀的女孩子,平时不喜欢说很多的话,所以就喜欢写信,老师喜欢看你的信,你文采很好,将来是可以当作家的。

1987年,早恋的男女生喜欢写情书,没有男生给我写过,而我一点都不羡慕那些收到情书的女生,我漠视所有的男生。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杨雪被分到了三班,她索性不学习了,开始抄我的作业。晚上她依然喜欢恶作剧地偷袭她母亲王小雅的房间。有一次杨雪半夜跑去王小雅的房间,去的时候很迷糊,爬上床就睡了过去,光头摸到了杨雪,就爬到她身上,很快地把她做了一遍。

早晨,王小雅醒了之后,那边的房间里发生了一场骚乱。杨雪光着身子跑回了我们的房间,她恶作剧地呵呵笑着,说,王小雅看到光头抱着我了,她还检查了床单,光头流出来的脏东西我那里盛不下,流到床单上去了,都硬了,王小雅哭了,光头在哄她。

我多么希望王小雅能把光头赶出去,或者她能像我的母亲张惠那样,弄一把斧头,磨得亮晶晶的,砍他。

可是不久,王小雅的哭声就变小了,消失了。

我回到医院后面的房子。九月了,院子里长满了狗尾巴草,一片一片的,摇晃着。我母亲张惠的那张躺椅还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我在灶屋里找到了那把斧头。它曾经被我母亲张惠磨得亮晶晶的,现在它布满了黄褐色的铁锈。我还找到了张惠磨它用的小磨石,这让我感到很满意,我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砖头上,把斧头按在磨石上,开始磨起了斧头。

中午的时候,这把斧头重新变得亮晶晶的了。我把它擎起来,对着太阳光,斧面上闪过了耀眼的光。

杨雪问我从哪找来了这么一把斧头,干什么用,我说,防身用。杨雪问我防谁,我说给她用,防光头。杨雪咯咯地笑了,她说我才不用它呢,砍了人是要判刑的,甚至吃枪子,我还没活够呢。

我把斧头丢进床底下,忧伤地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有一只麻雀飞了过去。

王小雅重新忧心忡忡地等待杨雪的例假来临,并说,得给她吃避孕药了。杨雪的例假姗姗迟来之后,王小雅没有像上次一样伤心地哭,她雷厉风行地弄来了避孕药。

1987年的一天,杨雪在校园里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很多东西从她的书包里滚了出来,离她很近走着几名女生,她们帮她收拾滚在路上的东西,一个女生拣起一个小药瓶,好奇地看了看上面的字,呆住了。

杨雪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劈手拿过小药瓶,对几名帮助她的女生毫不领情,背起书包就离开了。

这件事情像风一样刮遍学校,杨雪的母亲王小雅来了一趟学校,她告诉教导主任,说那天杨雪肚子疼,上学匆忙,在药箱子里拿药时错拿了避孕药。

槐树村的女人们说,看那奶子,哪像15岁孩子的奶子,不知被摸过多少回了。

我是那么地痛恨和可怜王小雅,她仅有的一次爱情短暂得像一阵风,她怀了手风琴手的孩子,他却消失了。可她还想抓住点什么,就像抓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命。

 

第六章

我再次遇见了我的父亲林宝山。

他快乐地跑过小木桥,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面对他,我依然是失语的。长大后我知道当年是由于一种自我暗示心理,导致了我面对父亲的失语。我拉了拉他的手想让他跟着我走,可他挣脱了我,逃回了小木板桥。

我把这件事情写在给江风的信里。我给他写了三封信了,他从不拒绝我的信,每次他都说,我喜欢看你的信,你很会表达情绪,你会当一名作家的。

有一次他说,星期天带我去看你常去的那个山洞吧。

我很激动,为此做了很多准备。我用塑料瓶子带了晾好的热水。他穿着运动服,在马路上等我,我们一起跑过马路,拐到槐树村,穿过村子,跑上河滩,然后跑到玉黄顶山,走进山洞。

山洞里很黑,很阴冷。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很大,我的手在他手里就像一只小小的麻雀。他说,林雪,你的手很凉,我说,大人们都说,手凉是没人疼的。他说,别乱说,你是个优秀的女孩子,将来,会有好男人疼你的。

秋天快要来到了,一些树木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也有些凉,草也不像夏天那么柔软多汁了,变得很脆,容易折断。我坐在草丛里,开始对他讲那些往事。我讲得很仔细,在我的记忆里,那天下午的讲述,我几乎没有任何遗漏。他听得很专注。讲完之后,他久久地盯着某个地方,说,林雪,很多事情不是某个人的错误,是时代的错误。他们赶上了这个时代。但是,对于你来说,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一个人老了之后,有很多往事可供回忆,比风平浪静地过一生却没有什么回忆要好。那些事情给你的并非仅仅是伤痛,它还给了你别人没有的敏感,成熟,和深刻。一个女孩子,有了这些,是一定会有好男人爱的。

我哭了。江风把我的头揽到了他的腿上,他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说我知道你很委屈,哭吧,我听着呢。以后,有了什么伤心事,就可以找我说,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这是真实的吗?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年轻英俊的体育老师,他从此就是我的朋友了!他甚至伸出小手指,跟我拉了一下钩,说,只要你愿意,以后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我愿意。为了那一刻,我愿意付出所有。

我说,你为什么开学之后经常闷闷不乐?我经常看到你一个人坐在教研室里发呆。他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而且你也大了,懂事了,我愿意把我的苦恼说给你听。我的女朋友要跟我分手了。为什么?我说,你们是那么好!他说,她不喜欢这个贫穷的地方。可我却离不开这里了。

夜里我做梦了。梦见江风在玉黄顶山下向我跑过来,可是我怎么都够不着他。

这个梦我曾经做过一回,醒来之后,我感到心砰砰地跳,感到有一种不祥匍匐在黑夜里。我为什么总是够不着江风呢?而且为什么,我会两次做这个相同的梦?

我害怕这个梦带给我的不祥的预感。

杨雪他们去县教育局参加文艺汇演了,我陡然觉得很孤单,王小雅也很无聊,这个晚上光头没有来。王小雅来到我房间,让我陪她说会话。她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做的很多事情。可是我的心里也很苦,我没有一点精神支撑,你懂吗林雪?

我懂,我说,你跟张惠一样,你们的理想都遭到了幻灭,你们想象里的生活完全不是这样的。

王小雅说,我很佩服张惠,她可以为了幻灭而义无返顾地去死,我不行。我只能苟活着。苟活你懂吗林雪?

我说,我懂。

王小雅哭了。她说,有时我希望我生一场病,大病,最好是绝症,死了,一了百了。我没有自杀的勇气。

我说,你离开光头不行吗?

王小雅说,不行林雪,也许有一天你会了解我,我离不开他,在这个地方,只有他不嫌弃我。离开他,我是没法在这里生活下去的,连苟活都不可能。

我说,你到底爱不爱他?

王小雅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她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江风的女朋友来了。这次我们没有看到他陪她在校园里打羽毛球,也没有看到他用自行车驮着她在校园里转来转去,校园里没有他们的影子和声音,很多时候他们呆在宿舍里。江风给我们上体育课的时候表情忧郁,像渐渐凉下来的天气。

我一个人孤独地朝玉黄顶山奔跑,我想,江风的女朋友也许是最后一次来学校了,她不喜欢这个贫穷的地方。

 这个秋天,我朝玉黄顶山奔跑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在医院里,医生说我的脚踝粉碎性骨折,几个月都不能跑了。我将不能在秋季运动会上当我朝思慕想的运动员代表,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发言了。

他们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就坐在操场旁边,看天。天空很高远,操场周围的几棵杨树,叶子不那么油绿绿的了。

 

第七章

光头的雅马哈摩托车停在外面。

我轻轻地推开门,打算悄无声息地走进我跟杨雪的房间。我很讨厌看到光头。可是我在我跟杨雪的房间门外却听到了光头的声音,他竟然在我们的房间里!他呼呼地喘着气,说,小宝贝,你想死我了。

之后我听到了杨雪的声音,她竟然在撒娇,说别急啊,你先答应了我再说啊。光头说,答应什么啊?杨雪说,带我走啊,带我去县城,离开这个家。光头还在喘气,他有些急了,气喘得吼吼的,他说,你为什么要离开啊,这个家难道不好吗?杨雪说,反正我也考不上重点高中,你带我去县城,给我找个工作,好不好?

后来杨雪就恼怒了,我听到咣的一声,光头哎哟叫了起来,他说你个小婊子,来真的啊?

我推开门,看到杨雪抱着被子在床上笑成一团,她笑得乱颤,简直就是一只小母狐。光头从地上爬起来,说你跟你妈一个样,狐狸精变的。

咬死你,杨雪龇了龇尖尖的小虎牙。

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孩子,她做的事情总是让我惊讶,并且惊叹。我说,你真想离开这个家?她说,是啊,难道你不想?

她眯了眯眼,说我想离开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到很远的地方去,越远越好,到别的城市里去。

我说,你刚才说要让光头带你去县城,难道县城就是你所说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雪狡猾地笑了,她说,当然不是了。但是目前我不知道别的地方,也不认识别的城市,我最远只到过县城。光头是从县城那边来的,只有他能带我去。他只要带我去了,我就离开他,我才看不上他呢。

他能带你去吗?我说,光头之所以调到我们槐树乡,就是因为他在县城犯了生活作风错误,他根本就回不去,他要是回去了,就是个无业游民。你别天真了杨雪。

杨雪又龇了龇牙,她说,我不会让他好过的,这个臭流氓。

我惊讶地看着杨雪,这个跟我一起长大的女孩子,我根本无法想象,她小小的脑袋里每时每刻都在想些什么。

杨雪果然就不给臭流氓好日子过了。她频繁地在半夜拎着自己的枕头,到她母亲王小雅的房间里去。她穿得很单薄,蓬勃着发育超常的乳房。

我只能提醒她服用避孕药。我记得她的母亲王小雅是如何为弄掉一个孩子而连续做两次手术的。她流了那么多血,至今让我想起来齿冷。

杨雪很不在乎地从小药瓶里倒出一粒药来,丢在嘴里,咯噔,拿牙齿咬着,就拎着枕头走了。

由于杨雪的介入,王小雅变得憔悴了。她有时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她特立独行的女儿,有一次杨雪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恶狠狠的。王小雅说,我看着你就来气,小小年纪,不学好,小妖精。杨雪说,还不是跟你学的,老妖精。

王小雅抬手就给了杨雪一巴掌。杨雪捂着脸,泪流了下来,却笑着,看着她母亲,说你生气了,我可没惹你。

王小雅把筷子扔了,痛哭起来,哭着哭着,站起来,绕过桌子,抱住了杨雪。

我时常站在家属院里,看着王小雅的家。王小雅家的窗户上挂着淡黄色的窗帘。她们家总是挂着这种颜色的窗帘,时间久了,就呈现出一种旧来,让人心口发堵。我只要看到那几条旧旧的淡黄色窗帘,就感受到一种慢慢的将死的气息。那种气息是沤着的,快要腐烂的。

我更多地把自己留在学校里。在教室里发呆,或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有一天我在体育教研室外走着的时候,看到江风在喝酒。

江风一个人在体育教研室里喝酒。学校一共有两名体育老师,另外一名体育老师家住槐树村,所以,体育教研室里晚上只剩下江风一个人。晚自习已经结束了,校园里很安静,我顺着黑暗的甬路走到体育教研室门外,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我走进去,站在桌子旁边,说,江老师,我陪你喝酒吧。

他把酒瓶子伸了过来。我接过酒瓶子,闭着眼,也像他那样,把瓶子举起来,送到嘴边,往嘴里倒了一口。

我为能陪着此刻这个颓废的男人喝酒,而感动得近乎要流泪。这个男人头发蓬乱,脸色惨白如指。

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酒,之后我勇敢地爬了学校的铁门。铁门已经锁上了,我骑坐在上面,看了看我们的校园,和铁门外面那条长长的斜坡,斜坡下面的马路,远处影影绰绰的乡政府大院。我甚至隐约看到了我现在住着的乡政府家属院。之后我慢慢爬下了铁门,走下斜坡,走上马路,回到家属院。杨雪还没睡,她说,你身上有酒味,喝酒了?谈男朋友了吧?

我说,我困了。

很快我就体味到了酒的美妙,它从我喉咙里川流而下,向全身弥散。我的每个毛细血孔都贲张开来,像无数张呼吸着的小嘴。

我不知道江风老师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觉,总之他喝了酒后,就会渐渐地高兴起来。我们都很高兴。酒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高兴,我不像以往那样讨厌它了。我的脚还有些疼,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我酒后爬学校的铁门。我喜欢上了这项运动。

我不知道我留在江风的教研室里喝酒有多少个夜晚了,有一天我怔怔地看着他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欲望的来临,它像是在预料之外,又像是在预料之中,让我脸热心跳。

我羞涩又大胆地告诉他,我在玉黄顶山上曾经梦见过他。我梦见他的时候,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年轻而英俊的体育老师江风,用一种迷蒙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确定,他是在看我,还是他想念里的女朋友。我站起来,走到墙边,倚着墙,看着他。我身边的墙上垂挂着这个房间的灯绳,我抬起胳膊,拽住了灯绳。我看着坐在桌子旁边的江风,这个颓废的男人,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拽住灯绳,是在渴求他的鼓励吗?还是等待他的抵抗?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他没有鼓励,也没有抵抗。我笑了一下,拉下了那根灯绳。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他行动迟缓地站起来了,我感觉到他摸索着走了过来,并听到了他的呼吸。事后我回忆不起来是他先抱了我,还是我先抱了他。他对调查他的人说是他先抱了我。

我始终不知道,那天晚上,是谁发现了我们。总之他们掌握的情况很详细,他们知道我们在黑暗里呆了多久。

他们在体育课上带走了江风。

当时我们正在操场上练习跳远,学校里的音乐老师则带着大约一百名同学,在操场上练习运动会开幕式,场面很热闹,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很多附近的村民也在围观,共计有几百个人目睹了他们带走江风老师的整个过程。

他们是开着车来的,甚至拉响了警笛,把体育老师装进警车,拉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沙坑旁边,想到我做过的那个梦,江风张开胳膊,我却够不到他。我感到不祥像乌云一样遮蔽下来。

我们的体育老师江风犯了作风错误。他被人看见在体育教研室里诱奸女学生。他很痛快地承认自己诱奸了女学生。

消息很秘密地在学校里扩散着,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名被诱奸的女学生是谁。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江老师说一切都跟女学生无关,他要求替这名女学生保密,让她好好学习。学校也不希望这名女学生因此声明狼籍。

王老师是在教室外面跟我说这些话的,风吹得很冷,我听见我的血液在血管里汩汩地流着,然后渐渐变得缓慢下来,最后几乎要凝滞了。我觉得我要冷死了。我说,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这么说是不对的,不符合事实。

王老师说,林雪,江老师的事情已经定性了,他自己已经承认了。

我说,我是自愿的!

王老师厉声说,林雪!不许瞎说!从此以后,这件事情就过去了,它跟我的所有学生都没有关系!我的学生是要考重点高中的,只有考上重点高中,才有希望考进大学。

我看到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向下掉,落到冷硬的秋天的地面上,慢慢地由深变浅,最后蒸发不见了。

第八章

王小雅的声音在广播里响着,槐树乡每个人都在听她念悔过书,作者包括两名犯了作风错误的老师,一名偷盗的农民。我们的体育老师江风跟另一名同样犯了作风错误的老师被关在一起,后者强奸了四名五年级的女学生。

听王小雅念悔过书,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难以想象,我热爱着的江风老师,跟强奸了五年级学生的老师呆在一起,吃饭,睡觉,写悔过书。

后来有一天,我在广播里听到了江风老师的声音,他在念自己写的悔过书。他们让他们念自己写的悔过书。

他念得很认真,有些地方加重了感情,让我怀疑,那天晚上真的是他诱奸了我。我听得泪流满面。有一次我对杨雪说,你能不能帮我去把王小雅的广播弄坏,让她不再放那些悔过书?

杨雪真的拿了王小雅的钥匙,潜入广播室里把那些机器弄坏了。机器修好之后,就听不到江风他们念悔过书了,他们也许被关到了别的地方,劳改所,或者监狱,我想。

十月了,阳光很好。我坐在操场边上,看着运动员代表在主席台上发言。这是一名女生,站在我梦幻里的地方。庞大而热闹的运动场似乎离我很远,它像梦里一个不真切的舞台,就在我的前方,我梦想了那么久,如今,伸了手却够不到。有一段时间,我下意识地在场上搜寻江风老师,我甚至希望某个背影是江风,他突然在我前面转过身来,面朝我,露出我熟悉的微笑。

我把头趴在两腿之间,静静地坐着。

在小木桥头,我看到了我的父亲林宝山,他刚从一场睡梦里醒过来,打着呵欠,眼角堆着很多眼屎。

我友好地对他笑了笑,他很高兴,孩童一样纯真。我伸手拉了拉他,他竟然迟迟疑疑地跟我走了起来,我紧紧地拽着他,像牵着一条小狗,他跟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很多孩子围了过来,大一点的,拾了一根树枝,嗖地跑过来,对着他的屁股抽一下,又嗖地一下,远远地跑开。我很生气,我松开手,撩起自己的脸,把疤痕亮出来。

他们嬉笑着跑开了,我的父亲林宝山也跑开了。

我很恼火地站在桥头,看着我的父亲林宝山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轻捷地跑远了。

我在集市上看见了光头,他跟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肩并着肩,走在一起。姑娘长得细细弱弱的,穿着一条很时髦的裙子,秋天了,她还穿着裙子,让我觉得很特别,我觉得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姑娘。我喜欢所有跟这个地方不同的东西。

这个时髦的,安静的,小鸟依人的姑娘,让人们感到了兴奋,他们打量着她,窃窃私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光头要选择赶集的日子,带着这位姑娘抛头露面,槐树乡的人们飞快就能知道,光头有女朋友了。那么,乡广播站的广播员王小雅怎么办呢?

王小雅的眼哭成了烂桃,她不断地吩咐杨雪,让她去找光头,让光头来一趟。但是,杨雪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是,她没有找到光头。

后来王小雅就亲自去找,据说她来到光头宿舍门外,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她拿出钥匙去捅光头门上的锁,但是,她捅了一下,没捅开那把锁,再捅一下,还是没有捅开,王小雅仔细看了看,发现光头把锁换掉了。

王小雅就病倒了。

王小雅病倒之后,杨雪很不高兴,她说,没人给我们做饭吃了。然后,她就去兽医站找她的父亲杨根茂。杨根茂从兽医站赶回家,给我们做饭。但是王小雅不吃,她有气无力地说杨根茂身上有大粪味,饭里也有。

几天后,杨雪在供销社遇到了光头,光头带着那姑娘。杨雪冷冰冰地瞅着光头,说,光头,你这个人太不仁义了。

光头被杨雪冷冰冰的眼神吓着了,他来看王小雅了。据光头自己交代,那姑娘是槐树村小学刚调来的一名女教师。他说,王小雅,我总不能这样一辈子跟你们母女耗着吧。

王小雅眼泪唰唰地流,说你就是想让槐树乡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杨雪说,人家看笑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什么啊。她又呸地吐了光头一口,说你个该死的,不得好死。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光头说我能怎么办,我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说完之后,光头就走了。

杨雪说,这个该死的,等着,我要他好看。

杨雪跑去找小学老师,告诉她,光头跟她妈一起睡了好多年了,他不光跟她妈睡了,还跟她也睡了,他们三个人经常躺在一张床上睡。

小学老师吃惊地说,我不相信。

杨雪挺了挺自己的胸,说你看我的胸,都是让光头摸大的。还有,你再不相信,就去问别人,任何一个槐树乡的人都知道。

据说小学老师跟光头分手了,人们在集市上再也没有见到这个穿裙子的时髦女孩子跟光头走在一起了。但光头也不再来了,王小雅痛不欲生地在床上躺了好多天,她说,她要死了,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还是很害怕她会去死,像我妈那样。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这个近乎腐烂的家。我去槐树村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我很想念我的父亲林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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