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事情可以峰回路转,我们就这样。
天气很暖,暖得像春天翻山越岭提前赶到了。很久不走路,很久不经过那座大厦,我和他相识的地方。大厦的电动门换了,闪着银灰的色泽。
我回着头,脚下有些迟缓。
树叶落了太多,梧桐光秃着枝,只悬挂着一些长长的皂荚,忘了往年雪过之后,它们是否还会安然。
待窗玻璃外的灯光、人影和站台被拉长又模糊,颜色渐灰暗之后,车厢和晃动的人清晰起来。我无意看见那扇窗,或说窗中的一个人,随着轻微的噪音,我有一时的不知所措。
我知道他在注视,玻璃折射出我们同样的神情。只不过他在脸上,我在心。
然后我转过身。
看清楚他的那刻,他的面孔忽然通红。我流泪。
不知道这种反应他是经常的还是有针对的,而我的这种反应是有针对的,只针对他。他的羞涩与他的强势从来都是个无法思议的结合,我选择不加掩饰,不给他的敏感一丝伪装。
对视了很久,耳畔空荡荡地只剩车厢摩擦的声响,和暖气蒸腾人心的燥热。我看见他的额头,在棚顶灯光下汗珠细密地渗出。
大连的二月,天气潮湿阴冷。
除了电脑机箱的嗡鸣,学员低声耳语,他在过道里不时俯下头指点。我觉得这老师年轻了些,学员有一半大过他,大家很放松也很活跃,这种培训性质的学习,对于参加工作多年的人来讲,实在也严肃不起来。
我正小声地跟同事讨论,眼前的屏幕突然黑掉,我下意识地叫出来,又很快掩口四顾。他刚路过又转回身,碰到我的眼神,脸色一下通红,一迭声地不好意思,忙乱地帮我插上电源。
那是那一年的二月。
脸红是他有趣的特质,后来我这样说。其实背后的他,像镜头切换的下一幕,变得风趣,绅士。
黑漆漆的海风,伴着潮水,时断时续地拂着我的长发。沙滩上零散着几个贪玩的学员。他走在我身边,繁星般的笑料让我笑得面颊生硬,心却柔软得像近前涌动的海水。
他说我的眼神像花瓣,芬芳馥郁。
他被香气诱惑,一路挣扎,终是迷迭。
他使用各种可能的借口,来到大连与我相会。
他有一个温和纤秀的妻,对他百般照顾,千般容忍。不知道我眼中快乐阳光的他,怎样霸道和执拗。我只知道他应该似有若无,我们不会有下一幕,虽然他也许就是我的精彩下一幕。
雪纷飞的圣诞节前夜,他突然出现,我倍感意外。未曾想他会在这样的日子远离。那一天,我觉得我应该是不道德的人,虽然我不曾做过什么,也不曾应允过。
他热情的拥抱温暖异常,但他的孤注一掷像冰冷的海水,让我浑身僵硬。
他在厨房的香气里兴奋地忙碌,我则安静地递着一些水或毛巾。
我若是她呢,在自己生日的这天,最爱的人却不在身边。他在我身边。
我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是他的最爱,他这样说。
我不忍扫兴,不忍扫他的兴,但更不忍她的孤单。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形式。我承认他给了我心动的时光,却不至于大度到与人共享,不愿意接受一个不适合的男人。
我和他再去看大海。我和他说过,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大海,大海是我灵魂上的爱人。他也许不太理解,但我的眼神在海边温润饱涨的姿态,让他妥协。而万万没想到妥协的结果,是以他舍弃一切为代价。
温和纤秀的她找到我的时候,具体说是当我看到门内那封信时,我彻彻底底的沉落了。
我公出去烟台,她在我家附近等候了一整天,然后在梅西临窗的位置,写下了一封信。那封信我至今保留。
信被我推门的一刻踢进了鞋架下。
当我趴在地板上向里伸出手的时候,有那么一阵的恍惚——一枚还在新鲜的唇印刺痛了我的眼睛——像溺水人突遇稻草,抓住又沉的刹那——未及开启,我便已知。
我把所有衣服都从柜子里拖出来,扔得满地。我仔细端详那枚口红印,再放进柜子的最深处,上面铺上一张绒毯,再把衣服一件件码进去。
他当然要问为什么,我一定不说她来过。
我一直没把他的承诺当真实,更未对他说过未来。我只是从红色唇印边的一行字知晓,我们的确不应该。
他不断打电话进来,我没换掉电话,我只是听,只是看,一遍遍在泪光里辨认那一行熟悉的数字。我是不舍得,不舍得没有他一丝的声响,宁愿他化成一串焦急无奈的铃声。
蓬莱的清晨,我要牢记。
我先一步来到海边,海风清凉,海面平静,初升的太阳明亮而温暖,周围有三两晨练的人。我就站在那块碑文下,面朝大海,海风微动。
蓬莱的海和大连的海没什么区别,有区别的只是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同。
忘记了多久,我转身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我身后。他脸孔又飞起一片红,然后笑着,不说话。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只是不说未来。
他的城市没有海,但有她。我的城市有海,可他不属于我。他说他撒了慌,骗过公司骗了她,单为与我待在一处没有熟悉感觉的城市里。
我心动。
倘若这一切的发生都是老天的安排,而主角只有我和他,那么纵使让我清贫,让我失去十年光阴,也无悔。
我不会欺骗自己,也不会欺骗他和她,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清醒,无论如何都会及时清醒。但他无法接受。
电话不通。他来了。
这我早有预料。
我不躲,也不理睬他。
待他从惊惧,焦急,愤怒中慢慢冷静下来,我允许他走进了我的房子。
他哭了,把我的心浸得像颗海盐,咸咸的痛。从正午骄阳到夕阳斜落,那几个小时我把我人生一辈子的滋味都尝完了。
分开了,生活翻转回去,我和他信守承诺,没再联络。
当我的身边缺少了这么一个人,就像牙齿被拔掉了最里面的一颗,虽不影响咀嚼,却总会因为不断的碰触,想起什么。我忘不掉发生过的一切,我就是只流浪的猫,要记得谁给过的好处,谁的温暖,谁的爱恋。
大海边依然是我时常逗留的地方,起风的时候,艳阳的时候,细雨迷濛的时候,夜晚没有星星的时候,想念他的时候。
他背包里应该是台手提电脑,肩带已经开始下滑,他定定地看着我,额头上的汗也开始下滑。我们很近,像从前海边的模样。
我的眼睛模糊起来,心里咸咸的海盐一点点融化。
我使劲地咬着牙,听得见牙齿相互磨动的声音,还有缺失的地方,有些隐痛。他的面色越来越红,终于逼迫得眼圈也红起来。
我感觉到他把手伸过来,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很多事情可以峰回路转,我们就这样。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感谢她,但至少结局是这样。如果当初我打开了那封信,时间便不需要倒转,但我和他的故事也会平淡无奇了。
她走了。她说她不是个纠缠得起的人,她可以放开,因为觉得我和他才是命中夫妻。但她离开我的住处后,曾后悔,所以沉默了一段。
命该如此,我没有打开信。
他终于来到了我的城市,每天都在想我,但他克制着,他想用时间来等待,等待潮涨潮落。如果爱的冲刷不停休,他就相信,终有那么一天,他会遇到我。
所以他遇到了我。
他那么坚信。
我是要去看海的,真好,这一次,仍有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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