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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邸:与战争一起阵亡(上)

(2017-01-11 11:4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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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回望

旅顺口

散文长卷

分类: 旅顺往事

 

在旅顺口,有一种建筑叫官邸。官邸是个洋名词,中国人叫府,比如荣国府或恭王府。自1880年开始,旅顺口曾有长达十五年黄金时光,建港的官员,守口的将军,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府。在洋务运动的潮流下,这些道台府或将军府有的也叫官邸。比如宋庆的官邸,当年就建在旅顺口北城的废墟上。然而现在,清朝官员的官邸已不可见,留下来的多是俄国人和日本人住过的官邸。

新市区建设之初,关东州长官阿列克谢耶夫曾有一个决定,在太阳沟的东北角设一个高干区,住在这里的文武官员可以享受免费待遇,如果个人腰包里有钱,也允许他们自建住宅。于是,转眼之间,这里就建起了一片欧式别墅群。虽然与老牌的欧洲贵族相比,俄国人的气质和修养显得粗糙了些,然而在四季分明阳光充足的旅顺口,在这个遥远且相对艰苦的海防要塞,他们想得最多的就是享受。

可是好景不长,1905年春天,俄国就因战败退离旅顺口。太阳沟的阳光和海风,却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去而改变,只不过别墅的主人换了,一些有资格的日本高级将官,做了这里的新贵人,这个高干区也有了一个叫法:特权地。

我要说的官邸与特权地不一样,它们不是成片的住宅,而是独立式的豪宅,大都坐落在临海的山坡上,建筑内外超乎寻常地考究,周边环境更是幽雅而神秘。可以说,官邸是旅顺口一道比特权地更特别的风景。

当然,如果只是一座官邸,可能提不起我的兴致。它们之所以吸引了我,主要是这些官邸的主人与一场战争有关。他们都想在这场战争中有出色的表现,却在这场灾难里粉身碎骨。

我知道,在世界近代史上,有三次著名的战争,日俄战争就是其中之一。这三次战争之所以著名,就因为它们都发生在19世纪向20世纪转折之际。

第一次是美西战争。简单地说,就是美国翅膀硬了以后,对别人有那么多海外殖民地看不下去了,尤其不能容忍的一个国家,就是老牌占地高手西班牙。于是,1898年,以一艘美国军舰在哈瓦那港爆炸为借口,打响了对西班牙的战争。

哈瓦那在古巴,而古巴正是西班牙的殖民地。此外,还有波多黎各和菲律宾,美国都想以战争的方式,把它们一起打包,统统划到自己名下。在近代史上,这场战争就成了一个拐点:列强开始重新瓜分殖民地。这场美西战争,美国只以极小的代价,就打败了西班牙舰队,标志着美国已经成为一流的海上强国。对欧洲人而言,这是美国对他们的一次警告。对美国人而言,以后将以强国之姿,干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务。事实证明,美国真的做到了。

另一次是英布战争,也有人叫南非战争或布尔战争。布尔人是荷兰裔农民,他们在18世纪上半叶迁徙到这里定居。开始只是经营农场,饲养牲禽什么的,后来有一天,他们在旷野里发现了闪闪发光的金子和钻石。消息传出,这里立刻成了欧洲移民的寻宝之地。大部分寻宝者来自英国和德国,而英国寻宝者表现得最贪婪,他们想收并布尔人的地盘,惹起了布尔人的强烈不满。于是,1899年秋天,英布战争轰然爆发。布尔人当然打不过英国人,最终沦为英国的殖民地。

列宁说,英布战争的历史意义,就是帝国主义时代到来了。自英布战争以后,整个世界也完全告别了冷兵器时代。这场战争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它催生了一种新式军装——迷彩服,并且一直流行到现在,虽然现在的迷彩服已经五花八门,却都是当年那件迷彩服的子孙后代。铁色的战争,竟给今人留下了一个布质而彩色的记忆。

第三次就是日俄战争。我曾奇怪,在近代史的战争排行榜里,甲午战争竟然没排上名次。其实,正是甲午年的中日战争,激荡出了后来的日俄战争、日德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乃至俄国的十月革命,它产生过如此之大的影响,却被历史给轻看了。

与中国打甲午战争,日本人曾在暗中摩拳擦掌了十年;与俄国打甲辰战争,他们同样也是在暗中磨刀霍霍了十年。渺小的日本之所以敢碰庞大的俄国,正是甲午战争给予的自信。再往后看,渺小的日本之所以敢炸美国的珍珠港,第三次与大国叫板,则是日俄战争给予的自信。

翻看日俄战争史,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这场战争有众多的围观者或帮凶。最早发达的英国,眼看着就要被后起的俄国取代,自然就想到了拉帮结伙。在中国的长江流域,英国曾一直把俄国看作是自己的对手,特别想借日本之手挡住俄国南下的野心,而日本也想拉大旗作虎皮,让英国做自己背后的靠山。1902130日,各怀心事的英日同盟在伦敦签订,矛头直指俄国。

美国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主儿,把西班牙驱逐出太平洋之后,就以要求中国门户开放为名,使眼色暗示另外几个列强,它要在中国插足了。彼时,美国曾几度向中国东北伸手,都被俄国给挡回去了,美国于是决定与英国站在一起,给日本提供战争援助。事实也是这样,不论甲午战争还是日俄战争,打扫旅顺口战场的人,随手就可以捡到刻有美国制造字样的弹壳儿。就是说,从甲午战争开始,美国就当起了军火商,并以此大发战争财。

法国是俄国最忠实的伙伴。英日在伦敦订盟不久,俄法两国就在彼得堡发表宣言,如果将来远东或中国发生了什么,两国将保留自由行动的权利。不言而喻,目标直指英国和日本。

德国是另一种心态。特别高兴俄国把枪口对准远东,如果俄国因此而和日本甚至英国顶牛,就会把驻在德国西部边境的俄军调走,也就间接削弱了俄法同盟给德国造成的压力。所以,看到日俄战争爆发,俄国波罗的海舰队东来,德国人乐颠颠地说,我愿意给它加煤。  

于是,公元1902年春天,在远东问题上,这个世界形成了两大集团:一个是英日同盟,以美国为后盾;另一个是法俄同盟,德国是俄国的支持者。

然而,在俄国内部,对日本战与不战,却分成了两大派。

一派以财政大臣和外交大臣为代表。他们认为不能轻易发动对日战争,而应该作出某些让步,等西伯利亚大铁路贝尔加湖段正式通车,旅顺口以及外围要塞全部竣工,再与日本决战。

另一派以御前大臣、内务大臣、远东总督为代表。这几个主战派过低估计了日本的力量,认为日本人不过是一群黄猴子,日本狭小的国土和低矮的身材,与俄国的辽阔疆域和强大军队相比,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正因为过分的轻敌,致使俄国开战之后损失惨重。而受到日本最初的沉重打击之后,这种自负马上就走到了反面,在俄军内部,只要说到日本海军,就如惊弓之鸟。

比如,俄国第二太平洋舰队从波罗的海出发增援远东,当军官和士兵听到传言说,日本舰队可能会在海上设下埋伏,于是乎,整个舰队在途中畏首畏尾,风声鹤唳。某个夜晚,舰队路过北海,有人报告说,前方发现了日本舰队,于是就开炮轰击了一个晚上,天亮之后发现,他们打的不过是几只英国渔船。然而,俄国舰队的愚蠢举动,却把英国人给气坏了,他们正想找碴儿帮一下日本,俄国自己把机会送上门来了。英国人一方面举行大规模的抗议,一方面集结天下无敌的舰队,差点儿让第二太平洋舰队永远留在北海。

其实,因在日本受过刀伤而一直耿耿于怀的尼古拉二世,站在了主战派一边。可是,他希望推迟战争的时间,因为俄国的确还没有准备好。尽管他玩弄外交手腕,故意拖延谈判,日本人却不想再等。190428日深夜,联合舰队向旅顺口突然开炮。

与甲午战争一样,日本人不但先下狠手,而且仍然是以偷袭的方式,打俄国个措手不及。于是,继中国之后,俄国也败给了日本。就是说,世界上两个最大的国家,被脸上鼓满了青春痘的小日本给打趴下了。其实,战争之前,日本在西方列强眼里,仍然是个三流的小角色,战争之后,在西方列强的俱乐部里,却有了一个来自东方的小兄弟。

我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不只因为日俄战争背景深远,也不只因为开战地点在旅顺口,还因为住在官邸里的主人,无一例外地被这场战争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战争没有摧毁官邸,然而,它却以不同的方式,把官邸的主人埋葬在了战争的硝烟里。

俄国太平洋第一舰队司令官官邸,坐落在旅顺口区港湾街北巷31号。大约建于1898年。

这是一幢低调的平房式建筑。墙很厚,窗口狭而长,房间里面却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宽敞。可以看出,建筑设计者为了让主人得到充分的享受,非常强调室内的装饰。走廊。天棚。吊灯。家具。以及每一个细节。极尽的华丽,极尽的铺张。从外面看,似乎调子很低,看到最后,除了豪奢,还是豪奢。我知道,它的第一位主人叫斯达尔克。日俄战争由海上开始,斯达尔克是太平洋第一舰队司令,在所有的参战军官中,他是最早出局的一个。

190428日晚上,斯达尔克夫人要举行命名日舞会。这是宗教惯例,婴儿出生后,教父或教母要给命名,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要纪念这个命名日。斯达尔克夫人是随军家属,官邸里的生活一定让她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寂寞,不管战争是不是迫在眉睫,有点任性的她就是要以舞会的方式,让自己快乐一下。

长篇小说《旅顺口》的开头,就是从这场舞会写起:

今天是太平洋舰队司令斯达尔克夫人玛丽亚·伊万诺夫娜的名辰,海军军人照例要开舞会以示庆祝。……远东总督海军大将阿列克塞耶夫也要亲率他司令部里的那些盛服辉煌的官佐来参加跳舞会。

晚上九点钟时,就有许多贺客驶至海军俱乐部。……跳舞会开始了。

总督站起身来邀请舰队司令夫人并舞,他俩站在舞队的首列。乐声一鸣,阿列克塞耶夫的肥胖身躯,竟那么轻巧灵便地偕着他的舞伴,在镶木地板上舞蹈起来了。全场都凝神注视着这对舞伴。……蓦地传来一阵隆隆的炮声,连窗上的玻璃都震动了。从窗户内可以看见开炮时的无数闪光,炮声溶成一片轰鸣。

全场热烈鼓掌,一则赞美这对高贵舞伴的卓绝舞艺,二则赞美舰队上的意外礼炮放得这么凑巧。甚至阿列克塞耶夫也忘记了原来内心里的忧虑,居然热烈地向斯达尔克致谢,感谢这次舰队突然施放的礼炮。舰队司令对这次炮声也很觉惊异,但他断定这是他的副官事先布置好的,就毫不迟疑地向副官表示谢意。这副官却安然接受上峰的感谢,半点也不羞惭。

大家更加兴高采烈,一双双的舞伴竟在炮声合奏之下,愈益轻捷地旋转起来。

舞会在继续着。

……

近百年来,人们只要说起旅顺口,就会想到斯达尔克夫人的舞会,而且会想起许多至今也下不了定论的说法。

一是这次舞会的地点。斯捷潘诺夫说,在海军俱乐部;可是有人说,在斯达尔克将军的官邸;还有人说,既不在海军俱乐部,也不在官邸,而是在市役所旁边的一家俄国餐馆。

二是战争爆发的时候,斯达尔克究竟在哪里。看斯捷潘诺夫的小说,斯达尔克将军当晚就在舞会现场,总督阿列克谢耶夫也在,而且还与斯达尔克夫人跳了一支舞。尼古拉二世得到的肯定就是这个情报,日俄开战只有一周,斯达尔克就被尼古拉二世勒令撤职。一个月后,他便带着给自己添了大乱的夫人,黯然地回到彼得堡。

按说《旅顺口》是历史小说,斯捷潘诺夫为这部小说查阅了那么多资料,不应该在这么重要的细节上虚构。可是,他真的虚构了。1977年,前苏联出版了一本《俄日战争史》。书上说,战争发生的当晚,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上,挂着第一舰队司令斯达尔克中将旗,他一直在主持召开舰长会议。深夜11点散会以后,舰长和舰队司令部的军官们各归其位。就是说,斯达尔克和他的军官们都守在舰上,而不是在岸上。此书对斯达尔克也有批评,主要说他优柔寡断,并没有说他玩忽职守。正是这本书,还了斯达尔克的清白,只是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此事已过了七十多年,斯达尔克也早已带着一场舞会给予他的耻辱作古了。

斯达尔克离开旅顺口之后,官邸里住进了另一位海军中将。他就是斯达尔克的继任者马卡洛夫。

彼时,彼得堡为舰队司令这个空缺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罗热斯特文斯基,一个是马卡洛夫。前者是尼古拉二世及其亲信们的宠儿,属于宫廷圈子内的人。只是考虑到旅顺口需要一个能扭转局势的人,让精力充沛而又不太安分的马卡洛夫去更为合适。于是,尼古拉二世叫海军大臣通知马卡洛夫,任命他为太平洋第一舰队司令。马卡洛夫是个急性子,他马上就开始组建司令部,在尼古拉二世召见之后,不等公布正式的任职命令,就从彼得堡启程去莫斯科,然后乘火车去旅顺口赴任。

公元1849年,马卡洛夫出生于一个普通的水手家庭,他的故乡在阿穆尔河(即黑龙江)畔一个名叫尼古拉耶夫的小城。他的不寻常之处,在九岁那年就显露了出来,小小的年纪,就进入海军少年军校,刚满十六岁,就到波罗的海舰队任海军少尉。1896年,四十七岁的马卡洛夫升任海军中将。

马卡洛夫既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将军,也是一个军事天才和技术天才。在俄国与土尔其的战争中,他是世界上第一个使用鱼雷的人。他又是迫击炮的发明者,并督建了世界上第一艘叶尔玛号破冰船。他与无线电发明家波波夫合作,还是世界上建立船上报务与陆地联络系统的第一人。他的一生虽然短暂,却出版过五十多本军事专著。就在来旅顺口之前,他刚刚写完了一本《论海军战术》,并且非常自信地认为,如果能把这本书出版了,无论对于司令部的参谋们,还是军舰上的指挥者,都将大有裨益。

彼时,坐在来旅顺口的火车上,他曾忍不住向彼得堡发出请求,最好快点把这本书付印,然后把五百本书发到旅顺口。彼得堡方面却没有同意。他火了,马上再拍电报说:我认为,拒绝印行是不赞成我的作战观点,那就请派另一位受到上级信任的将军来替换我吧。

彼得堡没有一个人愿意来旅顺口,抠门儿的海军部只好让步,拨了五百卢布的印刷费。然而,这本书问世之时,马卡洛夫已在旅顺口丧命,那五百本终于印出来的书,也就没有寄到旅顺口。

在来旅顺口的途中,马卡洛夫还有一个请求,就是不要在旅顺口设两个各自独立的司令官。他认为,要塞司令应该归舰队司令管,绝对不能各行其是。可是,没有人听他这一派胡言乱语。虽然后来的失败证明他是对的,这种直言不讳的话,也只有他能说出口。这其实是平民出身者常犯的通病,给点阳光就灿烂。

到旅顺口之后,马卡洛夫的处境更糟。他认为,海战的胜利,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舰长。在详细摸底之后,他果断地撤换了好几个不称职的舰长。这一举动,引起了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的强烈不满,也引起了彼得堡的极度反感。性格孤傲的马卡洛夫却不听这一套,他只相信自己眼睛。

马卡洛夫的计划是这样的:在日本掌控制海权的情况下,在受伤战舰尚未修好之前,第一舰队的主要任务是在海上布雷,并派出兵力保卫雷区,以阻挠日军在辽东半岛登陆。所以,他每天都在舰上巡视,仔细考虑驱逐舰采用什么样的队形攻击效果最好,如何保证炮弹和海图在战斗中不被海浪打湿,怎样堆煤在与敌接战时更便于添进炉膛。他知道,有一个庞大的打入旅顺口乃至整个满洲的日本间谍网,他为此专门拟定了一个反间谍方案,并告诉每个士兵如何写不泄密的家信。

在《俄日战争史》里,在小说《旅顺口》里,我真切地看见了这个具有悲剧性格的司令。他天生就是一个舰队指挥官的角色,白天工作在舰上,晚上睡在舰上,几乎没有回官邸的时间。他是官兵崇拜的偶像,也是整个舰队的灵魂。

可是海军部也好,尼古拉二世也好,过去是对马卡洛夫抱有成见,现在是不支持他的做法,他们甚至还派来了一个最差劲的干扰者——启里尔亲王。此人是尼古拉二世的堂兄,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的侄子,一个花花公子式的酒囊饭袋,却被任命为第一舰队司令部的作战参谋。除了作战参谋启里尔亲王,还有要塞司令斯特赛尔,这个人嫉妒马卡洛夫的才华,也嫉妒马卡洛夫在军中的威望,不但拉帮结伙地孤立他,甚至还当面对他冷嘲热讽。

这一切却都左右不了马卡洛夫,他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或率舰出海操练,或主动与日舰打遭遇战。军港口门过于狭窄,对舰队的应战速度是一种限制。马卡洛夫竟亲自去试验潮水,他想要个结果,在一次高潮时间内,整个舰队能否成功出港。

与斯达尔克不同,马卡洛夫认为,日军绝对有闭塞港口的企图,因而他的作战计划之一就是主动出击,令日舰无法靠近。果然不出所料,日本联合舰队先后搞了三次闭塞行动。一个日本舰长曾在日记中写道:随着马卡洛夫的到来,俄国第一舰队变得空前活跃,特别是在港口防御方面。

悲剧发生在他来旅顺口上任一个月之后。1904413日,马卡洛夫率领装甲舰和巡洋舰出发了。他要在旅顺口外的大海上现场指挥作战。他知道,在前方大海的深处,隐藏着他的一个对手,就是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然而,这次战斗打得并不十分激烈。马卡洛夫知道对手狡猾,也不再恋战,命令旗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返航。返航的途中,他一直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万没想到,在距离电岩只有两海里的地方,他所在的旗舰碰上了日军在前一天晚上布设的水雷。一声巨响过后,马卡洛夫当即就被炸死在甲板上。

与他一起出海的,还有维勒沙根,一个满嘴胡须的著名画家。他的作品以描绘战争为主,属于现实主义的一派。他以战士的姿态来到了旅顺口,本来想用自己的画笔,描绘出日俄战争的场面,没想到自己却成了战争的祭品。与他们一起丧生的,还有第一舰队参谋长莫拉斯海军少将,以及六百多名无法一一说出名字的军官和水兵。

在这座舰队司令的官邸里,马卡洛夫只住了三十五天。准确地说,他的行李在这座官邸里存放了三十五天,因为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舰上工作。我甚至想,如果马卡洛夫活着,如果让他一直战斗到最后,日俄战争史可能就是另一种写法。可是,1904年的这场战争,只能是那样的结局。与马卡洛夫一起殒命的那艘旗舰,至今还在旅顺口外的深水下。据说,敖德萨航海俱乐部曾想来打捞它的残骸,没有获得中国政府的许可。

因为马卡洛夫遇难,第三任舰队司令是海军少将维特盖夫特。此前,他是第一舰队参谋长,先后与斯达尔克和马卡洛夫搭班子。战争越来越吃紧,彼得堡已无人可派,只好让他担当此任。这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司令,刚当上舰队指挥官,就下令把军舰上的大炮全部卸下,统统装到海岸炮台上去。他不想吃马卡洛夫那样的亏,也不打算出海作战了。这位参谋长出身的司令似乎早就知道,俄国太平洋第一舰队根本打不过日本联合舰队。所以,悲观的维特盖夫特和他的舰队,自此就一直龟缩在旅顺口内。

两个月后,总督阿列克谢耶夫下了一道命令,让停泊在旅顺口内的太平洋舰队向外突围,目标是海参崴。突围之前,维特盖夫特司令就认为不会成功,只是迫于总督的命令,不得不马上行动而已。舰队开出旅顺口的时候,这位司令官消极得连一个详细的突围计划都没有制订,在突围的途中,直接导致了舰与舰之间失去了联系,甚至弄出了个别舰只在海上迷航的天大笑话。

那天,维特盖夫特坐镇在泽萨勒维奇号战列舰上。该舰在海上一出现,就被东乡平八郎盯住,看到日舰已追至大炮射程之内,东乡平八郎立刻下令开炮,维特盖夫特当场就被击中身亡。就是说,守卫旅顺口的俄国太平洋第一舰队,再一次失去了最高指挥官,而这场全舰队的大突围,最后竟溃不成军。

半年之内,一支舰队竟接连换了三任司令,前一个被撤职,后两个以身殉职,而战争还远没有结束,或许就是一种预示,俄国在这场战争中必败无疑。一而再,再而三,走马灯般更换主人的太平洋第一舰队司令官邸,也因此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在白玉山南麓的半山坡上,有一座白色别墅式官邸。它建于1900年,主人是阿列克谢耶夫。他是俄国派驻旅顺口的最高长官,也是俄国在整个远东的最高长官。

与斯达尔克官邸不同,阿列克谢耶夫的官邸不是造形朴素的平房,而是华丽考究的坡屋顶洋房。建筑师在设计上下足了功夫,柱式雨篷,三角形山花,拱券窗套,无所不用其极,建筑的外观还故意采取了整体的白色,望过去更像是一座度假用的夏宫。彼时,大概考虑到官邸主人的出行方便,曾修了一条名叫葛斯皮达利亚那的街道,从这条街道一直走下去,就是海岸公园,向右拐再走一段路,就是火车站。只有总督的官邸,可以享受这样的殊遇。

阿列克谢耶夫生于1843511日,卒于1917年。具体日期之所以没有注明,我想是因为俄国的十月革命,尼古拉二世全家被起义军杀死,他的老皇叔应该也没有逃过这场暴力的惩罚。在俄国历史上,阿列克谢耶夫一直被称为军事家,侍从将军,海军上将。因为是亚历山大二世的私生子,他在宫廷中拥有很大势力。因为长期在海军任职。18998月调到旅顺口,任关东州长官及驻军司令,并兼任太平洋海军司令。

坐镇旅顺口之时,中国发生了庚子之变。19005月底,尼古拉二世叫他派兵去天津,他便以海军分遣队的名义,将一支百余人的登陆部队与一个排的哥萨克骑兵从旅顺口运到大沽口,让他们与另外几个国家的军队一道开赴北京。此后,俄国还有几次增兵行动,所有的增兵都来自旅顺口,这里已然成了俄国派遣军的大本营。

这一年的秋天,即八国联攻占北京之后,阿列克谢耶夫正胸有成竹地坐在旅顺口,等待一个中国官员来和他签约。彼时,俄军以镇压义和团为名,想赖在东北不走,又怕被别人说三道四。于是,俄国计划像以前一样收买李鸿章,叫他跟俄国再签一个出卖满洲的条约。见李鸿章吞吞吐吐不敢答应,阿列克谢耶夫就问,满洲的将军们是不是有权来与我们谈判?李鸿章说,是的,他们有权做一切。阿列克谢耶夫不再问了,转身就去找盛京将军增祺,让他代表清政府与俄国谈判。狡猾的增祺既不想出面,也不敢拒绝,只好派了一个在黑龙江因贪污被革职的道员来旅顺口。

阿列克谢耶夫早就拟好了草案,只等这个道员在《奉天交地暂且章程》上画个押了。这个章程说到底,就是只有一个旅大租界地远远不够,俄国还要将整个满洲置于自己的军事控制之下。这个道员如约来到旅顺口,并在阿列克谢耶夫写好的章程上画了押:中俄决定在彼得堡正式谈判,时间定在1901年1月4日。然而,就在谈判的前一天,英国《泰晤士报》把这个秘不示人的章程公之于世。

此消息如一颗炸弹,岂止是中国人不让呛,外国列强也齐声反对。据说,李鸿章早就知道这个章程写的是什么,却没有呈给皇上。就是说,被李鸿章蒙在鼓里的中国皇帝,竟然是通过《泰晤士报》得知真相。光绪皇帝气坏了,立刻下诏将增祺革职。俄国见势不妙,只好宣布废除章程,与清政府重订新约。清政府竟也欣然同意,皇帝甚至再次任命增祺为盛京将军。

所谓的新约,就是《中俄东三省交收条约》。正是这个条约,直接导致了英日结盟,因而也导致了俄国与法国结盟。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条约的刺激下,日俄之间的战争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其实,一切都因为皇室的特殊身份,让阿列克谢耶夫担负了太多极不能胜任的工作。1903年,他的肩上竟然又多了一副重担:远东总督。总督府设在旅顺口,其旧址就是港湾街45号大院内的一座办公洋房。原是法国人设计的欧式建筑,入口是一个文艺复兴风格的大台阶,二层还有一个大券廊露台。站在露台上向四周望去,庭院幽静,树木葱郁。不难看出,这是高级府邸的典型作品,与小型民用建筑和一般官员住宅的活泼风格迥然不同。

其实,在此之前,俄国没有什么远东总督府,只在阿穆尔设了一个总督,远东各州都归阿穆尔总督管辖而已。当有了一个远东总督府,而且把它设在了旅顺口,它便是一个凌驾于远东各州之上的机构,旅顺口也随之成为俄国在远东的政治中心,也就是俄国安插在远东的国中之国。

阿列克谢耶夫是个愚蠢的总督,明明知道俄日之间谈判破裂,战争就要打响了,应该让舰队和要塞做好战争准备,他却把最关键的一条消息装在自己脑子里忘了传达。我就想,怎么知道,他那天不是喝醉了呢?战争开始不久,尼古拉二世又任命他担任远东陆海军总司令,他却认为旅顺口会越来越不安全,带着一干随从去了沈阳。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害怕而逃到了沈阳呢?

马卡洛夫来旅顺口赴任的途中,听说阿列克谢耶夫已在沈阳,曾特地下车登门拜见。他向总督呈上了自己的一份计划,总督后来却成了这个计划的反对者。总督认为,舰队在辽东沿海进行抗登陆作战,这实在是不智之举,必须保存舰队兵力。此话听着耳熟,这不就是避战保船吗?阿列克谢耶夫的口气,让我一下子想起了甲午战争中的李鸿章。于是,190410月,战争还没结束,这位总督大人就被他的沙皇贤侄召回彼得堡,也没比斯达尔克体面多少。

也许因为他搬到了总督府去住,也许因为他早早就离开了旅顺口,坐落在白玉山的白色官邸后来被他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他的侄子启里尔亲王。在小说《旅顺口》里,斯捷潘诺夫曾写到了启里尔来旅顺口的情景:

又等了好久,才看见铁路拐弯的地方出现了一辆火车头。不一会,有十几辆车厢的长列车已经停在月台前了。中间一辆车厢的窗子里,现出了总督的魁梧身躯,旁边站着启里尔亲王和波力斯亲王。

……大家互通寒暄后,终于走出车厢。总督巡视了仪仗队,让他们正步在前面走过,就和马卡洛夫、启里尔亲王及维勒沙根同坐一部马车,到舰队司令部去。

从这里可以看出,启里尔与总督一起来到旅顺口,与他们同车抵达的人当中,还有那个后来与马卡洛夫一起葬身旅顺口外的画家。比他们早来不久的马卡洛夫再忙,也要耐住性子按官场的规则去车站迎接自己的上司。

正是仰仗着总督叔叔这棵大树,启里尔在旅顺口可以为所欲为。这里明明是炮火连天的战场,他却整天在官邸里大摆宴席,与那些春风得意的青年军官们寻欢作乐。当然,他来旅顺口有一个特殊的任务,这就是替总督制约不太听话的马卡洛夫。他在马卡洛夫手下当作战参谋,每天却是除了喝酒赌博玩女人,就是跟马卡洛夫闹别扭。在当年的旅顺口,也就他一个人敢明目张胆地与马卡洛夫对着干。

1904413日,他正好也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旗舰上,当马卡洛夫与六百多名官兵在炮火中葬身大海的时候,他却在这场灾难里侥幸逃生。上岸之后不久,就狼狈地离开了旅顺口。这座白色官邸最后的主人,改为关东军副司令乌罗柯夫。日俄战争结束时,乌罗柯夫也随之成了败军之将,再豪华的官邸,也无缘留下来享受了。

这座白色别墅后来就成了日本关东总督的官邸。这个总督,就是日本陆军大将大岛义昌。彼时,日本学俄国的样子,把总督府设在了旅顺口。只不过一个叫远东,一个叫关东。一年后,关东总督府就改为关东都督府。大岛义昌也就由第一任总督改为第一任都督。在任期间,他一直住在这座官邸里。离任以后,这里也一直是继任者居住的官邸。

在白色别墅的庭院内,日本人新栽了许多樱树,每到樱花盛开时节,官邸的主人就要举行一次赏樱会,这里便成了旅顺口最著名的社交场所。在别墅北侧,后来还矗起了一座江户时代风格的建筑,名叫圣地会馆。日本国内的文武要员来旅顺口视察,大都在这个会馆下榻。于是,一个院子,容纳了不同风格的两座建筑,也留下了不同国家的两段历史。

别墅和会馆如今还在,因为写这篇文字,我曾在会馆住了一晚,从窗子望出去,狭窄而神秘的旅顺口近在眼前。我就想,把别墅和会馆建在这个位置,的确符合殖民者的心态。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旅顺口尽在掌控之中。

大约是1927年初,新任关东厅长官儿玉秀雄搬进了官邸。初夏的时候,他去了一次东京,在新上任的总理大臣兼外交大臣田中义一官邸,参加了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史称东方会议。田中内阁在会上制定出了一个对华行动纲领,并以绝密文件的方式上奏给了裕仁天皇,这个纲领就是著名的《田中奏折》。其主要内容是: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这个会议在东京只开了前半段,后半段移到了旅顺口,名叫大连会议。

那是8月的一天上午,会议在儿玉秀雄的官邸内召开。头面人物有关东厅长官儿玉秀雄、外务省次官森恪、驻华公使芳泽、奉天总领事吉田、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参谋长斋藤、中将本庄繁、张作霖的军事顾问村井等。这次会议的主旨,就是研究如何把东京会议变成行动。

其实,190371日至10日,俄国人也召开过一次旅顺口会议。会前,尼古拉二世特意派陆军大臣库罗巴特金视察远东并访问日本,然后从日本坐船到旅顺口。在这次会上,阿列克谢耶夫谈了有关旅顺口的许多设想,几乎全部获得通过。会议最后得出一个重要结论:俄国要独占满洲,不但不能撤军,还要在租借地加大军事力量,以防日本前来挑战。果然,半年后就爆发了日俄战争,日本以偷袭的方式,主动前来挑战。

总而言之,两个国家,两次会议,可谓异曲同工。他们都想把东北据为己有,而且都把旅顺口当成了战争策源地和主战场。

白玉山上的这座白色官邸,我只进去过一次。那还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陪北京来的几位作家到这里参观。我发现,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官邸的内部陈设仍有一种旧宫殿般的金碧辉煌。红色的波斯地毯,紫色的天鹅绒落地式大窗帘,古铜色的柜橱、写字台、梳妆台和穿衣镜,似乎把时间永远定格在20世纪初的某一天。

不知为什么,这座别墅后来曾几易其主,却谁都没有换掉这些沉重而华贵的居室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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