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房的铁门开开关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响亮刺耳的回声。每天,会有很多和她一样被关押的人进进出出,她们穿着式样统一的识别服,那些单调的色彩,在监所晦涩阴冷的环境中,不断起伏着。她已经无法想象自己的将来,曾经的繁华记忆在沉重的铁门背后沦陷成一种折磨,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宛若酷刑。
监房里,她始终是沉默的,很少和民警说话,只在提审回来的时候,偶尔要求到我们的办公室里歇息。因为她知道,自己和所有的人不同,作为重刑犯,她已经无法肯定这一生,是否还有走出去的那一天。
她只是想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好好的哭一会儿,然后毫无表情的重新回到监房。
她曾在最初的日子胡思乱想过,觉得他会回来找他,会想方设法托人宽慰她,或者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甚至她还想,他一定是在外面没有办法联系她,可能会聘请律师捎信给她。
然而,律师来了,是她姐姐聘请的,律师告诉她,她姐姐到处在找那个糟老头子,希望他能出来澄清事实,减轻她的罪名,但是他失踪了。她姐姐到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屋子里,看见的是一片狼藉,老头子在东窗事发后溜回来,卷走了全部家当不知去向。
日与夜就这样空洞地交替,轮回,无始无终。这个同床共寝、迂回纠缠的男人在黑暗的牢笼中变得日益模糊黯淡,她常常会忽然记不得他的样子,他的轮廓,他的气息,甜蜜随思念背道而驰,剩下的记忆竟然是一片荒芜。
那年,女儿曾给她的那本书,是海伦凯勒写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作者海伦是一个盲人和聋子,无法看见或者听见自己生存的空间,更无法想象那些跳跃的色彩如何在瑰丽的世界翩翩流淌。
然而,海伦的心是如此明亮,即使失去了眼睛和耳朵,海伦依然能够用自己的触觉完美的感知人情冷暖。而她呢?徒有一双眼睛,却无法洞穿人世间的杂乱喧嚣,凡尘种种如深藏漩涡的池塘,她陷在沼泽中无力自拔。
偶尔,我会在空闲的时候问她:“假如这一生还能够给你三天的自由,那你会做什么?”
她说:“第一天,我会用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第二天,我要用来看着我的外孙出世。还有最后的一天,我希望能够牵着女儿的手,抱着我的小外孙,一起到野外的公园看看鸟语花香。我希望那是一个晴天,风中有栀子花的清香,天空应该是蔚蓝的,我要记住那片蓝色,即使重新回到监房阴暗的灯光里,即使人已经变得衰老不堪,但还能够想象出那样的蓝,纯粹的、清新的、充满着绝望和刺痛的蓝色。”
监所里,穿过铁栅栏外的天空,就缺乏那样的蔚蓝,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色。她又开始想起那个男人,将她的生命悬于爱情的幌子下。也许此刻,那个人又在城市的角落里欣喜若狂的清点着手中的钞票。他们之间已经彼此毫无关联,他可以放心的寻找下一个猎物,继续挥霍生命,没有压力,亦没有束缚。
只有她的心情,如天空般被灰色蒙蔽,她不知道哪里还能看得见真实。
她的爱情,是悬崖峭壁上,用生命抵押着的赌注。当他们的命运和毒品紧紧相连的时候,所有的未来和梦想就变成了无法跨越的刀林火海。而凝固在刀尖上的爱情,注定要用鲜血和锥心的疼痛作为铺垫。当一个男人以如此恐惧和阴险的方式来布置、承诺他们的幸福时,她就应该明白,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般的虚幻,不过是一张虚无的幌子。
可这个道理,她是在被关进沉闷的监房后,才慢慢体会出来。
她从不吸毒,和身边那些毒瘾不断、以贩养吸的人相比,她的犯罪动机可笑到无法理解。
然而,爱情才是真正致命的毒品,一个失却怜悯的女人,在芬芳甜美的诱惑下,早已没有了抗拒和判断的能力,就这样甘愿痴迷,上瘾,无法戒断。充满毒品罪恶的生存中,人与人相互欺骗利用,彼此看似透明却从不赤裸,谁都无法埋怨。
她是很多女人的悲哀,是她自己无法原谅的悲哀,亦是那些女性犯罪嫌疑人中典型的悲哀。
四、重逢
提篮桥监狱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散发着消毒药水刺鼻的味道,来来往往的囚犯,张大着惶恐和盲目的眼睛,在民警的带领下有序地穿梭着。
她在走廊的尽头,端庄的坐着,身上,那件醒目的红色马甲,清楚的标志了她的死囚身份。
我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了头,惊讶的看着我,简单而无色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安的欣喜。
她告诉我,她正在这里排队等候看病就医,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心脏和血压都不太好,女子监狱的民警出于对她的关心,特意带她到监狱医院检查。我也告诉她,我正巧也是带了一个犯罪嫌疑人到这里就医的。
她说:我的早判决已经下来了,是死刑,但缓期两年执行,对我来说已经非常宽容了。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可以在两年后争取到无期徒刑,然后就这样在监狱里度过自己的余生,无私无欲,无牵无挂,甚至不用再考虑自己的晚年。
她突然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我的手,绽放的浅浅笑容里突然充满了泪水:
你知不知道,在看守所那段生死未卜的日子里,你是我唯一可以倾听到的来自外面世界的声音。我每天在监房里可以看见你,你身穿制服的样子,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这样健康,这样活泼。人生没有历经选择,往往不懂得美好的真正意义,是你的笑容在最后让我理解了这一切。
我多么喜欢你的笑容,你笑的样子这样甜美,但却让我难受。
因为,如果我被执行死刑,你的笑容将是我行刑前唯一印刻的美好记忆。如果真的还有来生,你不能够再做一个警察了,你清澈如水的眷恋中无法包容下我们这样的污浊,你的心无法承受,那会将你彻底淹没的。
至于我自己,其实,从我被抓的那一天起,我就应该知道我将背负起这一生的罪恶,永世不得放逐。那毕竟是我的错,我没有理由拒绝承担。
那边,听见她的队长在叫她的名字,她轻轻的放开了我的手,然后从容的转身离开。
那一刻的我,竟然忍不住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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