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突然想起了她,在我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着的那个看守所中,曾经滞留的某一个女人。她的经历,她的故事,她在狭小的监房环境中历经的光阴,她的铁窗人生,和所有与毒品为伍的人一样,从不例外的悲剧人生。
对于很多生活安静从容的人来说,他们也许永远无法从静逸的岁月表面,窥测到毒品背后掩盖的糜烂和碎裂,无法真实的复制出,在那刀锋浪尖上,人性的畸裂和退化。
而我不同,我每天要和这样的人面对,看守所里,每个被关押的涉毒女子,背后都掩饰着荒唐岁月的疲乏,她们杂乱无章的生命像野草般,有时候肆意蛮横的生长,有时候又只能静悄悄的死亡。她们让我清晰的感受到,毒品,原是吞噬世间万物的葬礼,无论怎样的激情、圆满、温暖、平淡、成功、努力、爱情、天伦,还有很多你可以想象得出来的美好名词,只要沾染了毒品,这一切全部都将烟消云散。
这是我对毒品的唯一注解。
也是她的一生,无法圆满的终结。
一、告别
送她走的那天,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季节。早春的暖意将这个城市涂抹的花枝招展,空气里散发着鸟木花草苏醒的清香,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告别的岁月。
她从监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被蒙上了黑布。明媚的阳光下,世界与她而言,已经一片漆黑。她必须在我们的牵引下才能慢慢往前走着。黑色的蒙布下,我无法看见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但是,搀扶的瞬间,依然可以感受到泪水滴落的声音,在绝望的心中,渐渐潮湿,渐渐蔓延,渐渐沉没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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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清晨,她将在另一个地方醒来。因为案件的移送,她将于此刻被押往其他看守所。在黄浦江的另一边,那家全市闻名的看守所里,集中关押着所有可能被判处极刑的犯罪嫌疑人。她将在那里,等待最后的宣判,接受命运的选择或抛弃。
囚车滚滚绝尘,一直到离开的瞬间,她都没有能够再见到这里的阳光。
二、罪孽
她始终相信着那个男人,直到被警察带上手铐的时候,她还曾天真地以为那个男人应该会来救她。
她知道手中捧着的货物是什么,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邂逅的,究竟是什么。
认识他之后,生活变得富庶、安定和悠闲。虽然她的发端早已染上白霜,皱纹也逐渐埋没了细腻的肌肤,但是这个年逾古稀的男人总是喜欢在午夜时分紧紧抓住她毛糙的双手,然后才能平静入睡。由于肉体苍老和萎缩,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年轻人的激情,枕边絮语,耳鬓厮磨,两个人象婴儿般共度了无数漫漫长夜。女人到了半百的年岁还能找到自己渴望一生的爱情,很多时候,就会在忽然之间变得幼稚和愚蠢。
她是在那天下午接到他打来的电话,非常仓促,通知她去取一批货,约有1400克的海洛因。拿到手之后,还要奉命带到城市的另一端,再转交给某个人,然后,她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酬劳。
她并不缺钱,况且这次交易,她也不是为了钱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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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他很清楚地告诉她应该去做的一切事情,叮嘱了要注意的细节,没有强迫,没有哀求,亦没有慌张或者异样的语调,和从前每次交待任务一样,最后,他没有忘记在电话中和她吻别。
她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这个电话,包含了怎样不可逆转的恐怖气息。一路春风洋溢,情爱欢歌,所有的狡诈和阴谋都在平淡的温存中悄悄蒙蔽。
她清楚地知道他让她做的是什么。从云南到安徽,又从广州到上海,他的生活圈子里,毒品就像城市的黑色广告一样,到处泛滥决堤。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与毒品共存,吸毒、运毒、贩毒,甚至她知道他还想在南方创建一个制毒基地,只是苦于没有资金和能力。
她在与他相恋后开始参与他的活动,尽管她从不吸毒,但是帮助他贩运毒品所带来的丰厚利润,就像罂粟花开时眩目的芬芳,深深地攫取着她贪婪的呼吸。两个人出生入死,周游全国,爱情伴随着金钱从天而降,她无法抗拒命运的厚爱。他对她说,自己已经老了,仅剩的时间如此仓促,他只想和她一起并肩,可以挣到足够的钱,然后共同抵达人生的终点。
他从不向她隐瞒自己的罪恶,她知道这种生意其实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她把他所有的坦率和诚实看作爱情的附属,甚至对他的信任引以为荣,沾沾自喜,从来没有怀疑过任何。
她在交货的地点,看见的是两张陌生和冷漠的脸庞。便衣民警伸手接过了她捧着的口袋,当冰凉的手铐套上手腕时,她的脸在刹那间变得和海洛因一样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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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已经跟踪了他们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这样的机会。所有的线索和间接证据都明示了他们要抓的其实并不是她。所以,当她出现在现场时,很多人的心中都有强烈的失望。
她站在那里,茫然无助地四处观望。临近冬天,阳光已经略显得吝啬,风中,她忍不住瑟缩着脖子,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交易会和从前的截然不同,更不明白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发生了问题。
她被捕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毒品是在她手上缴获的,交易也是她亲历亲为,她无法向警察解释清楚他们之间的纠缠和瓜葛。按照法律,即使他现在被抓捕归案,只要竭力否认事实,警方也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指控他和这个案件有关。
1400克的海洛因,她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背负所有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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