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眉收眉绽
/他眼闭眼睁/他近乎失明/他神情夸张/他起腔高亢/他平腔好快/他落腔迂回/他顿挫抑扬/他老气横秋/他瘦弱贫病/他慷慨悲凉/他豪放激昂/
他引拉坠子胡/他开甩中州韵腔/他吟唱老虎学艺/他让我伫立不前。”《河南坠子》
闹钟在清晨五点准时响起。翻身起床,走出小镇的旅社大门,天还没亮。
中原凛冽的风刮得人耳朵生疼。在一家小吃摊前,我们吃了一碗拌面和一碗糊辣汤,身子暖和了许多。
太阳从地平线上透过远方的白杨树林冉冉升起来。举目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麦地和村舍。清澈的应河水缓缓流过。一头驴子拉着满当当的一车货物,喘着长长的粗气,行走在绿油油的麦田里……
人们或徒步,开着拖拉机,或骑着摩托车,或踩着人力三轮车,各式各样的音箱架在车上,行行色色的人从四面八方向马街村外的一块麦地集结。
马街村位于河南省宝丰县南的杨庄镇,距宝丰县城7.5公里,是伏牛山东麓丘陵地带的一个典型的豫西村落。
麦地的中央是火神庙。
火神是马街人的保护神。庙是沙河、汝河流域中众多火神庙的总庙。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前,该地区的众多村镇都有信奉火神的村民结成火神社,每道火神社都要在农历正月十三至十六日庆祝火神祝融的诞生,大唱社戏。凡到马街书会亮书的艺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火神庙里烧香朝拜,然后规规矩矩地为火神说唱一段,希望能得到神的佑护,把书尽快“写出去”。
马街书会和山东惠民的胡集书会并列为中国北方的两大书会。由于马街书会具有独特的民间艺术表演魅力和浓厚的文化底蕴,它又被誉为“中国十大民俗”之一。每年的农历正月十一到十三日是马街书会的会期,来自河南省省内各县市以及河北、山东、山西、湖北、安徽、陕西、四川、江苏、上海等地的民间曲艺艺人,不请自到,千里迢迢云集马街。
马街及周边的村民对艺人十分热情。艺人到家,犹如亲友,管吃管住,分文不取;艺人们也像到自己家一样,摆摊就唱,不收书钱,这已成了马街独特的民俗现象。
据火神庙的碑文记载:“古刹大会起于元延佑年间,盛于明、清”,距今已有七百多年。宝丰县志和宝丰大事记对此也有具体记载。例如:同治二年(1863年)正月十三马街书会,会首司老八要求与会艺人每人捐香资一文,计得二千七百文,即到会2700名艺人,可见书会之盛况。
在众多艺人表演的曲种当中,“河南坠子”算是书会当中的第一大曲种。它的特点是说唱内容简捷明快,旋律悠扬、节奏明快、唱腔浑厚、淳朴高亢、演技幽默传神,通俗易懂。除了“河南坠子”之外,还有评书、琴书、渔鼓、道情、清音、快板等多种说唱艺术。
艺人的表演十分随意。讲究一点的艺人从村民那里借来一张方桌、一条板凳,拉起弦子,打起简板结就开始表演;不讲究的艺人就把弦子系在腰间,随便找个地方一站就开始“亮书”。
简板颤动,丝弦声声。火神庙周围的麦地变成了说书艺人的舞台。他们以天为棚,以地为台,扎起摊子,摆下阵势,脸对脸,背对背,打起简板,拉响琴弦,南腔北调地说唱起来。
再看赶书会的百姓,一个个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沿着乡间公路和村边小道潮水一般向马街涌来。不上半天功夫,马街的街里街外、坡上坡下、庙前庙后,到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说的、唱的、听的、看的、游的、逛的,好不热闹……。
艺人在书会说唱,是为“亮书”;约请艺人说唱,则称为“写书”。书会上的艺人以“棚”为单位演出。“棚”就是指书摊,每一处书摊或一人,或二、三人,也有四、五人搭档的。他们的乐器粗陋简单,也就坠胡、简板、脚梆等几样,一两个人却也搞得满场风生水起,有声有色。
艺人卖力“亮书”的目的是为了“被写走”。在书会上,每个艺人都会拿出自己的绝活表演,以求技压群芳,成为当年的书状元(即当年书会上书价最高的艺人)。在豫西,唱河南坠子依然作为一种生计还在延续,只是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
挑剔的写书人不动声色地来往于各书棚之间细听比较,在书会上暗中挑选自己中意的艺人。他们当中有致富后还愿的,有盖新房图吉利的,有娶媳妇助兴的,总觉得这样办才会更隆重些、体面些。一旦遇到中意的艺人,就与其讨价还价。书价一般是以上年的收成好坏和艺人的水平高低来定的,少则一棚百十元、几百元,多则七八百元,最高也有上千元、几千元的。双方谈妥了书价,艺人就收起摊子随写书者而去,这就算是“写出去了”。
随着2006年马街书会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当地政府的扶持下,马街书会规模大了,商业化也重了,有不少大大小小小的剧团来凑热闹,传统的说唱艺人渐渐被边缘化。当地政府将草根艺人表演场地安排在边缘地带,靠近一圈当地村民找寻的简易厕所,而中心地带则刻意搭建起了大舞台,请来一些大剧团、大腕儿演大戏。这让一些常来书会的艺人和游客大失所望。
缺少了民间艺人的马街书会,无疑将失去它的精髓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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