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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片断:荒诞世界的分类学(2009-06-05 11:02:22)
标签:杂谈

 

 

他在海边漫步。喜欢宁静的他选择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浪一簇簇的涌了上来,又一簇簇的凋谢。他观察着浪与浪之间的不同形状。不远处,一个赤裸的女人朝这边走来,她浑圆的乳房随着脚步在轻轻的震荡。他想转过身去,走向海滩的另一边。女人毫无遮蔽的身体使他觉得羞耻,好像脱光衣服的是他,而不是那女人。但女人大模大样的走了过来,她对肉体的坦诚态度使他觉得自己的躲避完全是一种落伍于时代的做法。骨子里,他是一个偏于浪漫的古典主义者,现代性的赤裸,于他并不合适。包括这位海边漫步的裸体女人,她的出现,将他置入了审美的两难之境。如果他不去看她的裸体,那是对女性美好身体的不尊重。如果让他直接去凝视她赤裸的身体,却是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养所不允许。于是他望向远处,在脑海里寻求自我和解的美学视线。出于对时代的尊重,出于对女性的尊重,出于对女性裸露身体的权利的尊重,他的眼光小心翼翼的绕过这个女人的身体,他试图将这个女人的裸体融入一个大的风景框架里:蓝天、海、沙滩、浪花、风、迷人的女体,诸类元素在他的视域里瞬间构筑成一幅完美的风景。肉欲之美融泊在大自然的怀抱,饱满一若轻捷移动的雕塑。他快乐起来,他觉得,在赤裸的女体与大自然之间,他找到了恰如其分的观看方式。他梦想着这样一个海滩乌托邦,每一粒沙子都散发着芳芬,每一朵浪花都轻吻着贝壳,每一个现代女性都以咀嚼智慧为食。

 

但是,他错了。那女人的步态开始轻盈,她几乎在向他飞来,她似乎为自己的身体之美飘飘欲起。肉体对她而言就是一笔巨大的不能再巨大的资本,她的全部希望都寄予在这赤裸的身体上。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近,她的面孔让他认出她来。他对这面孔的熟悉与他对那肉体的陌生呈现出有趣的反比。事实上,他无法将这副面孔与这具裸体融合在一起。当他看清楚这副面孔,他暗暗为那几近完美的肉体惋惜。对他而言,这不是一位陌生女人。这是一位时常堵塞在他的家门口,要将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肉一般献祭给他的女人。出于本能,他急忙转身。这女人对他而言是一团困扰日常生活的乱麻,而非宁馨。这女人不知道从那儿弄来他的电话号码,给他一天发上百次短信。短信的内容无非是她爱他,她买了个包包,她买了件衣服,她化了妆,她出了门,她要将自己献给他,他伤害了她,她要和他分手等等逻辑混乱的内容。

 

他不清楚,两个从来不曾有过任何爱的承诺的人,如何谈的上爱,如何谈的上分手,如何谈的上伤害?他只能认为这是一种女性处于爱的疯癫期的混乱想法。为了尊重她们身体里蕴藏的那个名为爱情的高尚之物,他对此一直保持忍让与缄默,即若她们那过分的爱的表达方式实际上在扰乱他的日常生活。这类女人有着一种错误的情感常识,这些情感常识似乎来自于哪些庸俗的不能再庸俗的言情小说。在那些小说中,被爱者并不重要,被爱者的感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爱者的痛苦、眼泪以及她们毫无忌惮几近疯癫的表达爱的方式。在这些女人看来,无论对方爱她与否,只要她爱对方,对方婉转拒绝,对方保持距离,对方默不回应,都是一种错误。情爱里的被爱者连保持沉默的权利皆无,唯我论者会认为被爱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伤害她们。但她们从不知道,她们表达自身爱的权利的同时已经严重的侵犯了他的权利与生活,譬如这位,她那不知所谓的短信轰炸常常使他烦不胜烦,弄的他不得不拔掉电话座机的电话线,整日整夜的关闭手机,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络。爱已经成了这类女人闯进别人生活的一面猎猎旗帜,她们什么时候想骚扰他,想打断他,想入侵他,皆如脱掉自己身上的衣物一般简单。现在,这位女性就把自己脱的一丝不挂,要将自己送上唯爱主义者所盛赞的祭坛。可他根本就不需要这样毫无智慧的礼物,他对形而上的东西更感兴趣。如果要做爱,那也是他所深爱的女人,而非满口叫嚷着爱他,其实却对他的内心一无所知的俗艳之物。

 

显然,这女人就为了表达自己那无处可去的爱,追逐猎物一般追到了海边。她赤裸的肉体就是她的一枚情爱炸弹,也是她的爱的献礼。可是,这礼物非他所需,它扰乱了他散步中悠闲的快意。他满心的不快,蓝天、浪花、沙滩、海水诸类自然景观缄含的诗意,都因这面孔熟悉的裸体女人的蓦然出现,诗意顿消,横遭破坏。几千年来,男人们总是接受着诸如此类的日常教育,如何温文尔雅的对待女性,如何尊重女性,如何尊重女性身体中所蕴藏着的那份深如海水的伟大爱情。但从没那一门功课,教给男人们如何对待那些打着爱的旗帜粗暴的入侵别人生活的女人。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们。这个假期,他和她来到海边,为的是寻找安逸,躁动却不邀而至,处处跟随。他急忙转身,快步如飞,气喘吁吁。女人在身后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声带嘶哑,带着哭腔,就似一只不详且自虐的母枭,又似一个得不到爱的玩具的孩子,在沙滩上撒泼打滚歇斯底里。

 

 

海滩这边人颇多,人们嬉戏的声音与海浪声欢快的交织在海滩的上空。她躺在沙滩上看着书,似乎四周的声音都不能影响她的阅读。他在她的身边坐下,她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她从书页的上方探出头来,问,你不是想一个人散散步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说,那边风景不怎么样。

她笑着放下了手里的书。不是风景的事吧?听听你的呼吸,一个逃犯似的。

他苦笑。真烦,四处都是人。

她阅读着他脸,用朗诵诗歌的语气调侃他,曼妙的逃犯啊,可是有女人以爱为马将你追逐?

这狡猾的小东西在试探他,她的第六感总是那么精准。但他不想谈及这个恼人的话题,何况她矫柔造作的语气早将他逗的乐不可支。小醋桶,没事儿就给自己造个假想敌。

她哼了一声,表示轻蔑。她们才不是呢。我知道我的情敌是谁。

是谁?

她探过头来,在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而后说,我的情敌叫智慧。

他亲昵的拍了拍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极高,像极了他十来岁时暗恋过的一个女孩子的额头。他总能在她的身上看到他幼年生活里一些女孩子的影子。有些时候,他甚至怀疑那些小女孩就住在她的身体里,与她一起对他窃窃耳语。他拿起她刚刚放在地上的书籍,是福柯的《词与物》,他拂去了上面的沙子,问,看的怎么样了?

她说,很有趣。但是福柯错了。

这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看着她,说,谈谈,错在哪里?

福柯在序里写道,他写这本书的动机是因博尔赫斯在一篇散文里说,在一本名为《天朝仁学广览》的书里中国人是如此划分动物的:a:属于皇帝的,b:涂香料的,c:驯养的,d:哺乳的。e:半人半鱼的。f:远古的。g:放养的狗。h:归入此类的。i:骚动如疯子的。j:不可胜数的。k:用驼毛细笔描画的。l:等等,m:破罐而出的。n:远看如苍蝇的。福柯因为这一段分类混乱的文字深受刺激,才开始进行词与物的分析。但我们仔细的看看,这些分类其实都是形容词式的,也就是说它完全是一种女人式的感性划分,里面无有任何理性的成分。它就像一些女人心里的男人分类表: a:有权的,b:喷古龙香水的,c:孝顺的,d:吃奶的,e:半男半女的,f:有名的,g:自由的男人,h:激情疯狂的。j:钱币不可胜数的。k:用传奇笔调描画的。l:等等,m:打破世俗的。n:远看如野兽的……由此可见,东方分类学的逻辑表面上是极为动人的感性,内里却是一种极端市侩的唯权力膜拜的阴性逻辑。福柯在《词与物》里拿西方的阳性逻辑来看东方的分类学,他犯的是萨伊德所言的东方想象学一类的错误。

 

他被她刻薄而有趣的情爱分类学逗的哈哈大笑起来。说,很妙的看法,确实如此。那么,我在你的眼里属于那一类?

她亦笑。我比她们高贵不了多少。对我来说,你是一系列形容词的组合。你是我爱的,你是需要靠近的,你是我想要独自秘密占有的,你是令我醋劲大发的……

 

他说,小东西,就知道吃醋。你知道吗?你的情爱短视症,会防碍你观察事物的宽度与深度。其实,博尔赫斯杜撰的《天朝仁学广览》里的这个分类学很能说明中国人日常生活的非理性分类现状,这种分类不仅仅局限于情爱范畴。对西方人来说,这种分类学非理性至让人觉得难堪,觉得讽刺,觉得荒诞,对中国人来说却熟视无睹,理所应当。事实上,它已经渗透至每一个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为什么中国人一出事不讲法,而讲情,因为情字后面站立着无处不在的巍巍权势。所以,才会有如此无耻的事件接二连三的发生:地震了,死于豆腐渣工程的孩子的家长无权给孩子们要个公道,御用文人以爱国的名誉含泪劝告人们要警惕反华势力。面临强奸的女孩子举刀自卫之前,也要看看强奸犯的身份。如果她防卫过程中不慎伤及的是寻常百姓,那么法院会判她正当防卫。如果她伤及的是一个政府官员,那么警方就会以防卫过度对她进行起诉。在这里,强奸犯都被前面的定语明确分类:a:官方的,b:民间的。再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学里开会的座位都不是按照学术成就来划分,而是按照下面这样的方式:a:大学校长的。b:党委书记的。c:学院院长的。d:系主任的……将你的视线从狭隘的情爱范畴里解放出来,好好看看你的四周,你便会发觉,这些分类是多么的荒诞。从古代中国到现代中国,我们的分类学没有任何进步,它一直停滞在东方的童年阶段,它的本质就是一个荒诞世界的赤裸裸的权力支配一切的分类学。

 

 

图为唐志冈作品《儿童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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