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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片断:镜子观察者(2009-05-17 16:04:12)
 

她将书递了过去,图书借阅前台那个额头扁平的女人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眼光里满是憎恶。她害怕那女人发现这本书的与众不同,她盯着那女人的手。她想书的重量会使那女人吃惊,会使那女人的手轻轻地颤抖。但她猜错了,那位女大力士轻轻松松的扫描了一下书的条码,毫不爱惜的将书“咚”的扔给了她,宛若在扔弃一袋分量过轻的垃圾。

她伸出双手慢慢的捧起了那书,好似捧着一个圣物,而后将它抱至胸口。

那女人看着她郑重的手势,觉得十分可笑,唇角向外歪了一歪。那表情像一根变异的琴弦,它似乎在说,神经病,又不是钱,那么爱惜。

走出图书馆的大门,她看着这个城市上空的灰蓝色的天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她终于把它借出。她再次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她要去见他。立刻。马上。

小香猪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如此称呼她。在他那里,她有几十个风格迥异的昵称。每一个昵称都是他偶然间想起而赋予她的。显然,在打电话的片刻,她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头酷爱一切美好事物的小猪,一头以鲜花文字为食的小猪,一头喜欢喷洒香水的小猪,一头皮毛上开满了五彩斑斓的春天的小猪。这头小猪翘着嘴,哼哼着,说她要见他,立刻,马上。

我破解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给我的香水叫时间零。

……谁告诉你的?

貘。

貘失踪很久了。据我推断,你不会遇到它。与貘一起失踪的动物有虹霓、同时树、鱼凤、植物羊、镜中虎。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无处藏匿的悲伤通过电话里的音波传给了她。她却因这悲伤而惊喜。看来,貘说的没错,他真的来自远古的神族。

貘回来了,它在一本书里,它在刚刚我给说过的那本书里,它要求我带它去见你。她低声的对他诉说。

这句话让他有些吃惊。他说,好的。你来吧,我在住处等你。

 

她来到他的住处。他的房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摆满了镜子。一面镜子反射着另一个镜子,一面镜子折射着另一面镜子,镜子里面又是镜子,影像无穷无尽,生生不息。她骇怕的想躲开镜子,他却不问她貘在那里。他要先给她做一个游戏。他拿起一本《红楼梦》,随意的翻至某一页,放在一面镜子前,那些镜子瞬间展示出这页文字不同的面目。她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如果说她是镜子逃亡者,那么此时此刻的他,显然是另外一类人,他是一位镜子观察者。

 

他拥着她,给她看看书页在不同的镜子里的镜像。第一面镜子里的影像对原书页是一种颠倒。第二面镜子里的影像是对第一面镜子里的影像的45度倾斜。第三面镜子的影像是对第二面镜子的垂直,第四面镜子的影像是对第三面镜子的60度折射,第五面镜子……她看的眼花缭乱,她叹了一口气,博尔赫斯说的是对的,“镜子是污秽的,它使得人口增殖。”

 

他含笑纠正,博尔赫斯这句话在这里应该修改一下“镜子是污秽的,它使得文本增殖。”

她点点头,是的。

你明白我想告诉你什么了?他含笑问她,眼神明亮,好似两束光之玫瑰在瞬间盛放。

她想了想,你是不是想说,人与人之间是镜像关系,文本与文本之间也是镜像关系,《红楼梦》的释读者越多,《红楼梦》的真正含义就越扑烁迷离?

 

真聪明。他亲了一下她。一边带她到他的书房,一边给她补充她刚刚所理解的不足。镜像关系不仅仅限于单个文本与阐释者的之间,还存在于文字的衍生之间。古典时代文字知识被垄断在少数人手中,现代社会文字知识被普及,人人都会书写。这是一个悖论,人人会写,于是人人都成了作家,而真正有价值的作家反而被湮没。尤其是互联网的兴盛,剪切、复制、粘贴这种简单的文本拼凑,使得抄袭者反而比原作者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注目。也就是说镜像文本已经代替了原文本,原文本反而有可能被镜像文本彻底的湮没。

 

她听出了他语音里的悲伤。这个时候他们来到了书房,他翻开了她带来的书,翻至最后一页,他的手轻轻的一触,貘便从书页上凸显出来,它的皮毛越来越长,在宁静的空气里散发出七彩波光,宛若万事万物在时光里摇摆起伏,又若珊瑚在海水里生长。它的每一根毛发的顶端都既在开花又在结出果实,结出一颗即像花朵又像果实的小小球体。房屋里瞬间充满异香,每一个圆球都散发着淡蓝色的柔光,每一团光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影像。她看到一片银杏叶从树上落下,一只猫躺在花丛中睡懒觉,一架飞机正在天空里飞过,一个女人的裙衣花朵般褪下,一辆汽车“嘎”的停在了林阴道上,一些词在一位作家的电脑屏幕前蚂蚁般排列组合,一个婴孩从血液里诞生,一位老人咽气而终。她看到童年的他,三、四岁,胖胖的小企鹅一般独自一人爬在窗口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她看到少年的他,在一半是光一半是影的路上,与一个声音纤细到令人心痛的小姑娘交换着童话书籍。她看到还未成年的他仔细的擦拭着刚刚离开人世的父亲的身子,清洗着刚刚降临的死亡……她看到整个世界在她的面前旋转着。

他说,看哪,貘终于回来了。

她摇头,不,不,它不叫貘,它应该叫做阿莱夫。

傻小猪,你不要只盯着整个的貘看。你凝视着貘的某一根皮毛去看。

她按照他所说的凝视过去,她看到她与他的初初相识,他开门,她进去,他们前世今生迫不及待的相嵌相合相缠相胶。她看到现在的她,她坐在他的怀里,安逸一如从他的身体里诞生出来的孩子。她看到未来某一天的她,她的灵魂脱壳而出,她的皮肤变成了黑白色,有手指将她弹奏着,她的躯体在那演奏者的指尖,流溢出世界上最美好的音质。她看到……她在一个细小的圆球上看到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刚才她只顾着为整体之美而惊异,此时此刻才能静下心来去观测貘的细微之所。貘的每一根皮毛上的每一个光线柔和的圆球,都是一个独立的,凝聚着宇宙万事万物的,展示着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果。

她低声的惊叹:原来貘的每一根皮毛上面都开放着一个阿莱夫。原来貘是一只时空鲜花兽。原来貘的本名也可以叫做阿莱夫树。

貘用鼻子蹭了蹭她白皙的手,说,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图书馆遇到过博尔赫斯。我送过他一个阿莱夫。他本质上是一个腼腆的男子,虹霓常常与他相伴为伍——

虹霓是谁?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吗?她望向他。她用眼光向他求救。她想起,他在电话里也提起过“虹霓”这个名词。

他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讲述:虹霓是女人的古典赫颜,是一团氤氲兽。古典时代,她时常氤氲在灵魂安逸,面带红晕的女子四周,以吸食绯蓝色的静逸为主。虹霓性格羞怯,飘突不定,来去无踪。据传,女权主义盛行之时,虹霓因静逸之食的匮乏,从而在地球上彻底灭绝——

 

虹霓没有灭绝。貘说,虹霓不但陪伴了博尔赫斯一段时间,她还在罗兰。巴特的身边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作为一团氤氲兽,虹霓无法在女人们身边找到赖以生存的粮食,只好去温柔而腼腆的男性艺术家的身边吸食静逸,用以延长她的命数。事实上,《阿莱夫》是博尔赫斯写给他深爱的女人的一封情书。他在图书馆里遇到了我,他看到了阿莱夫,他为阿莱夫所震惊,他认为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礼物,他便将它写了出来,献给他所爱的那位女子。但那女人没有读懂《阿莱夫》。对那女人来说,钻戒是比阿莱夫更容易理解事物。钻戒可以戴在指尖,而《阿莱夫》却仅仅是一些毫无用处的文字。博尔赫斯因此失恋。从此而后,女人对博尔赫斯而言,变成了一座无法理喻的谜宫,一个不可索解的谜团。与虹霓为伍的博尔赫斯只好把自己变成一位携带着子宫的男人,孕育着诗歌、小说、散文雌雄同体的艺术球形人。那段时间的清晨,如果你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街,你便会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他总是拄着手杖,他总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他的身边总是氤氲着一团无法说清的光晕,他的心总是被那奇特的光晕所环绕:

我和我的爱之间
必将隔着三百个黑夜
如同三百道高墙
而大海必将是我们之间的魔法一场 ……

貘吟诵这首诗歌的时候,一些闪耀着蓝黑色光泽的液体从它的皮毛里分泌而出,它们掉落在地上,看上去既像豹身上的花纹,又像一些矿物质碎片,时圆时方,时而呈三角形状。

貘,你为什么要朗诵博尔赫斯这首名为《分离》的诗歌?他低声且吃惊的问。

我吃了它,现在吟诵出来,送给你,以及你们。貘说。

这让他感觉不吉。他看着她,她弓着背,俯身在地,拾捡着刚刚从貘身上分泌物出来的那些事物。蓦然间,他觉得她在变淡,从面孔到身躯,越来越淡,氤氲成一团薄雾,一缕月光,一些散发着香味的花魂鸟魄。他为这幻觉而惶惑,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庞,他真的害怕自己的手指触摸上去空无一物。

 

她是真实的!她回首看他,手心里捧着一捧蓝黑色的亮片。她皱着眉头,去数那些不停的变幻着形状的碎片。她说,真奇怪,看上去就那么几片,数起来却怎么也数不清楚?

他笑着抱住她。他说,傻孩子,别数了。它们既是词,又是物。它们既是一,又是万物。它们既是有限,又是无限。它们是神奇之物,你怎么能数得清楚?

 

 

图为雷尼作品《错误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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