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消失后的秋天，我去了一次丽江。我希望能在丽江的街头遇到她。她曾经说，一旦厌倦了记者生涯，会去丽江的街头卖假银镯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卖假银镯子，而不是别的。她说假银镯子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暗号，一个等待，一句魔咒。或者什么也不是，仅仅是一个空无，一个圈套。这使得我走在丽江的街头，不时的注意那些叫卖声泉水般清冽的少女小贩们。我触摸着她们在阳光中小鱼般跳跃的银色首饰，端详着她们似乎永远十三岁的清纯面目，聆听着她们脆若晨鸟的语音，感知着她们脚下随着光线轻轻移动的影子。我总觉得，她隐藏在她们之中。如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中。如一棵树融入另一棵树。她可能是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也可能是她。

夜里我住在一所古老的屋子。房屋隔音不好。窗外轻风吹过树梢，月光稠如水银。古老的街道在这水银的照射下恍若被施了魔法，安逸的令人想起生性宁静的女人。我站在窗前，看着乡愁一般的月色，难以入眠。我有些忧郁，是的，忧郁，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爱过她，我对她更多的是一种怜惜的感情。当她离开的时候，我才明白她在我生命里的重要性。她是那种细腻到极致的女人。细腻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那一缕吹到高，那一缕吹到低，她都能分辨的清。细腻到黄昏由强渐弱的光线，都可以如失传的古琴演奏曲伤害到她那敏感的神经。细腻到书中的某一个美妙而有力量的词汇就会将她深深的打动。细腻到从每一个行人的面孔，她都能窥视出他们的祖先的神情。关于她最后的一个细腻，我曾如此警告，我说，你再这样下去，你会从人的身上看到史前恐龙，看到鱼的鳍，看到白菜叶子，看到单细胞，看到水，看到一切的源起……

她说，我们不都是这么来的么？我们比鱼高贵多少？我们吃它们。我们比白菜高贵多少？我们煮它们。很偶然的，一些事物进化成了白菜，另外一些进化成了鱼，还有一些爬上了岸，进化成了人，我们比它们高贵多少？可人说，我是万物之灵。这万物之灵闹各种各样的主义，却不去聆听天性，聆听大自然，聆听自己的内心。我与你，是同性恋人。但其实我们原本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对彼此的肉身不是天性中的渴求，我们仅仅是觉得这样能够与众不同。我成为同性恋者是因为我想用这个身份来区别于别人。你呢？你更多的是因为好奇。你好奇男人、女人在性生活中不同的细节，性高潮时不同的表情。你有收集人类性细节的嗜好。你仅仅是个性的观察者，而不是性的沉溺者。你对性的态度解剖多于享乐——

你怎么知道的？她对我的性态度的看法，令我吃惊。我一直以为，她不知道我之所以成为同性恋者的根本原因。

她低下了头，黑色的衣领上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颈上的汗毛在光线里柔软一如蒲公英，一如她那随时都会飞走的感性。她淡淡的道，我能感觉的到，虽然我不曾睁开眼睛。我知道，你做爱的时候总是睁着眼睛。瞳孔放大，那不是因为性兴奋的放大，而是探究式的放大，看上去就像显微镜。你的好奇心使你想窥视到人性的最深层。这一方面，你和他十分相像。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我总是爱上相同类型的人，而你们，基本可以判定，你们所爱的人，会随着时间，不停的变更，你们爱观察比爱一个人更甚。

是的。我是因为性好奇，才成为同性恋人。可这好奇让我遇到了你，我们相依为命。这，难道有什么不好吗？我轻轻的抚摸着她那雪般洁白的脖颈。

她低声的道，好奇是一种欲望。人类被各种各样的欲望所折磨，好奇就是其中之一。大众的窥隐欲望使得狗仔队整天去八卦公众人物的私生活。一切现代化的欲望使得人类日复一日的去毁坏、挖掘这颗养育人类的星球。科技征服一切的欲望使得科学家急不可待的发明了原子弹。性呢？亲爱的，你告诉我，被放大、被异化、被人们喋喋不休的谈论的性的欲望又会召唤出来什么？亲爱的，你可能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能告诉她，直到她离开，我都没有给过她任何答案，因为我原本就不知道答案。月光越来越亮，似乎伸手一触，就可捋出一缕银色，打造出一个银色的手镯。多么美好的月夜，如果我与她能够同在，如果我们能够重新再来。夜太深，一种日本AV女优式的叫床声从隔壁房间隐隐的传来，时高时低，时大时小，时而夹杂着情色影像里才会出现的淫言秽语。听着那声音，我突然明白，叫床者显然将床当了舞台，将性事当了一场灯火通明的表演，将性呻吟当做一场捍卫性权利的大声宣言。这宣言刺破了银质的月色，刺破了我追忆往事的平静安逸的情怀。它令我想起城市、霓虹灯、舞女、大腿、以及被各种各样的欲望所扭曲的黑压压的城市人群。那不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肉体高潮来临时的声音，而是一种夸张、扭曲、肆意放大、从日本影像里学来的性爱的声音。

我哀伤的站在窗前，人类走的太远。让我们假设一个这样的时代，那个时代没有任何影像录制品，那个时代与我们唯一共有的便是天空、月色、大地、房屋、人类。人们也在床上做爱，但人们为做爱而做爱，而不是为表演而做爱。在一个性呻吟皆虚假的年代，不仅仅是每一个人的家乡在沦陷，而是每一个人的性生活都在沦陷。我不在丽江，我仍旧在我所在的城市，灯红酒绿，物欲横流，女人们学着AV女优的叫床声大声嚷嚷的表达着虚假的快感，男人们在这表演一般的叫声里感知虚假的自我雄壮。人们按照爱情小说的标准来悲伤，按照言情电影里的方式来接吻，按照情色影像里的模式来做爱。人们已经分不清真实与虚拟的界限，就如人们已经分不清黑夜与白天，男人与女人，自然与人造一样。到处都是战场，权力的战场。一些所谓的先锋艺术家，将性器官生生的从肉身的整体中割裂下来，诸如《那话儿》、《阴道独白》。她们割下它，放大它，扭曲它，变异它，她们为它代言，一如一个僭越而夸张的喇叭。到处都是战争，人与人的战争，人与自身的战争，同一个躯体各个组成部分的战争。女人要战胜男人，阴道要战胜阳具，下半身要战胜上半身，性器官要战胜脑细胞。后现代的战壕里，四处都是被解构的、被毁坏的碎片，就是无法看到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人。多样性原来是一场可怕的肢解运动。神的离去，就是人的自我肢解。性还是本真的、自然的、给人娱悦的性吗？性早已被无处不在的性影像、性话语、性权利异化为一场声势浩大的蹩脚演出。

性学专家看到这早已被异化了的性了吗？我想，她不曾看到。她的眼镜片阻挡了她的视线，她不能看的更远。她无非是安装在整个后现代文明播音器前面的一个不假思索的机械传声器。她是只是一个性喇叭：它不思索。它传播。